第47章 永夜傾城

他曾經堅定地摟住她,告訴她他會和她一起。如今她為了他嫁人,他會是如何?

馬瞬間奔進,長嘶直立,馬上跳下一人,毫不理會周圍不解的目光,走到永夜身邊一把抓著她的手就往驛館內走。

永夜從來不知道太子燕有這麼大的手勁,幾乎要把她的手腕握斷了似的。太子燕神情緊張,一言不發,直拖著永夜進了內殿斥退了左右才道:「風揚兮在游離谷手中。」

啊?永夜不解地揚眉。風揚兮解了毒,據她的經驗,解毒後最多兩天,內功就會恢復,應該無事的。從西泊族回來有四天了,風揚兮的功力應該可以恢復,游離谷的人會制住他?而且他是在天牢吧?有十六道關卡、八重門,外面的蒼蠅進不去,裡面的蒼蠅也只能近親繁殖。

太子燕在殿內負手轉悠良久,瞅著永夜道:「今日孤去放風揚兮,人不見了。」

「不是游離谷也像在安國一樣滲透進齊皇宮了吧?」

永夜只是隨口一問。太子燕神色卻很凝重,他遲疑了下答道:「很奇怪,十六道關卡沒動靜,風揚兮似憑空不見了。」

憑空不見?怎麼可能?據永夜觀察,大齊天牢建造得不比安國天牢差,守衛森嚴。要說沒有動靜地將風揚兮帶走,是絕無可能。除非天牢中的人被收買,而且是集體被收買。

太子燕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釋道:「我說他憑空不見的意思是,天牢當班的一百八十守衛已全被擒下,口供全對得上號,今日無人進入天牢。不可能有人持假冒印信提人。」

「昨天呢?」

太子燕無奈地說道:「昨天,只有你和我。」

永夜覺得奇怪,她沉思一會兒道:「可有別的線索?」

「沒有。」

太子燕望著永夜,似乎現在才發現她換了女裝。他上下打量著永夜,突然笑了,「永夜,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

「這話現在說你不覺得很怪?」

太子燕想了想道:「也是,是挺奇怪的。」他盯著永夜又道,「以風揚兮要挾於你,實乃下策。孤希望永夜心甘情願的好。所以,等找到他再說吧。燕不才,卻也不屑這樣娶妻。」

這是太子燕第一次讓永夜覺得他像個男人,看似柔弱卻也有著男兒一般寬大的胸懷。與太子燕能聊得來,他本來也不差。永夜呵呵笑了,她覺得此刻的太子燕更像朋友,「殿下請。永夜想去天牢瞧瞧。」

太子燕目中露出溫和的笑意,與永夜並肩出了驛館。

趙大人與馬侍郎並一干人等正等得著急,見他倆出來,趙大人鬆了口氣道:「請太子妃上轎,不能誤了吉時。」

「婚期延後,此事孤已報奏皇上。」太子燕翻身上馬,示意給永夜牽來一匹馬。永夜微笑,足尖輕點,身體輕飄飄地落在馬上,寬大的衫裙在空中飛舞散開,如午夜蘭花,明月的光淡灑在她身上、臉上,這一刻,足以炫亮天際。

「駕!」二人帶了一隊神策軍迅急往天牢奔去。

趙大人目瞪口呆。

油鍋燃著熊熊火焰,天牢內更顯陰森。

永夜進了第八重門,每進一道門,都會有兩人同時開鎖。每進一道門,都會再把門鎖上。除非是持了印信提人,否則,闖進來,也不容易闖出去。

這裡是一座墳。

永夜走進第八重天牢只有這一種感覺。

「他幫了你這麼多回,你就這樣待他?」

太子燕尷尬地轉開了頭。

永夜哼了聲,仔細觀察。

如果沒有嵌在牆上的油盆裡的火,這裡只有一片黑暗。

沒窗戶,窄窄的走廊兩邊各有四間牢房。站在走廊裡能看到第八重鐵柵欄,所有的空氣都來自第七重牢房。

牢房的門與別的不同,是石門,下方只留下一個一尺見方的視窗,外層罩著鐵絲網,也上著鎖。看起來像是遞送飯菜馬桶之物的地方,人是絕對鑽不出來的。

太子燕站在一扇石門外說道:「要開這石門,獄卒也沒有鑰匙。」

「誰有?」

「皇上。」太子燕摸出一把鑰匙正要去開石門,永夜攔住了他。

她拿起鎖仔細看了看,道:「給我一塊細鐵片。」

片刻後她拿著這塊細鐵片捅進了鎖孔,憑著手感細細感覺機簧所在,一炷香後鎖咔嚓一聲彈動了,然而又不動了。永夜這才嘆氣,「這鎖沒有鑰匙開不了。」

太子燕笑道:「這鎖不是一般的鎖,若不是用鑰匙去開,會在開的同時彈出機關,就再也縮不回去了。到時咬合得天衣無縫,就是個鐵塊不是鎖了。」

他拿起鑰匙塞進去,永夜這才發現鑰匙構造很奇怪,她沉思道:「我不過是想試試有沒有人能開這鎖,看來石門的鎖沒動過。」

太子燕開了鎖推了下石門,很緊,他漲紅了臉道:「永夜你來。」

永夜輕笑著搖頭,手無縛雞之力形容的就是太子燕這類人吧?她緩緩用力,石門一點點推開。心裡不由自主地難過,「難道關這裡面的人,都是不打算再放出去的?」

太子燕一怔,沒有說話。

門開了,移來兩支火把將裡面照得亮堂。

裡面空間不大,寬兩丈長兩丈,很整潔。乾淨的石床,沒有別的物品。牆以大青石灌漿砌成。

永夜見牆邊並無碗筷之類便問道:「一天送一餐?」

「是,今日午時送餐前孤已來了,昨日的拿走了。這石牢中是不會允許留下任何物品的。」

「連被子也沒有?」

「沒有。」

永夜走了幾步,說道:「人就憑空消失了?」

「是的。」

「你們全部退出去,火把也不要留下。」

太子燕看了她一眼,依言退出石門。

「把門關上吧。不要打擾我。」永夜想回到風揚兮獨自在裡面的狀態。她也不明白人怎麼會不見了。

石門依言關上,空間頓時安靜下來。永夜盤膝坐上了石床,她想,風揚兮當時也應該是這樣。

彷彿又回到了幼時,和青衣師父在地室學藝的時候。不見天日對別人而言是很恐懼的事情,而永夜卻早已習慣。

他會習慣嗎?他待在這裡會不會很絕望?永夜禁不住淚溼。她強自鎮定自己的心神,想起了青衣師父說的感覺。

風從石門視窗吹進來,帶進天牢獨有的腥臭與混沌的空氣。門外站著五個人,太子燕、兩名獄卒,兩名侍衛。

「殿下,把石門的視窗堵死。」永夜揚聲說道。

太子燕照辦。不多會兒,這裡陷入寂靜,連一絲兒光也瞧不見。空氣漸漸沉悶。

永夜安靜地坐著,慢慢地化成石屋中的一部分,多一點兒外來的東西她也能感覺到。是的,哪怕是一丁點兒的風,來自牆縫的風。

她的手伸出貼住了牆,突然跳了起來,「殿下!」

石門被侍衛推開,太子燕驚喜地問道:「有發現?」

「隔壁牢房住的是誰?」

「無人!」

「什麼?」

「十年之中,第八重牢房只有風揚兮一人住進來。」太子燕很肯定地說道。

永夜燦爛地笑了,走到與隔壁相連的牆邊,對兩名侍衛道:「推吧。」

兩名侍衛在她手指的地方用力一推,一塊青石轟然掉落,落到隔壁的房間。隔壁石室被開啟,永夜走進去,嘖嘖讚嘆:「天衣無縫,連牆粉都是重新補過的。」

太子燕不明白,永夜笑道:「這裡有地道,掀了石床便知。」

石床掀起,露出一個大洞,太子燕目瞪口呆。什麼人竟然把地洞挖進了天牢?!永夜站在洞口端詳良久才道:「這不是才挖的洞,也許十年前,這裡曾關著一個什麼人,這個洞是為了救那個人而挖,如今正巧風揚兮進了天牢,就用上了。」

風揚兮不動聲色地被送走,定是中了迷煙一類的。第八重牢房每日只有午時才會有獄卒送飯,過了午時,這裡安靜得像座墳。有人從地道進來,開始挖牆,風揚兮聽到也會奇怪,以他的性格,一定不會出聲叫喊,要看個究竟。然後迷煙吹進,風揚兮在空氣流通不好的牢房內被迷倒,再被送走。

來人有充足的時間清掃痕跡,把青石牆還原。只不過,總留下了縫隙,而這縫隙吹進來的風,卻逃不過永夜的感覺。

順著地洞下去幾名侍衛,永夜正要跳下去,太子燕攔住了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漂亮的衣服,不適合鑽地洞,等訊息回報吧。」

半個時辰後,侍衛來報,地洞通向天牢外。

這裡是一片空地。齊國的天牢像座獨立的院子,方圓十丈連棵樹都沒有,地洞的出口是片淺草山丘。一大片草皮被翻開,露出洞口。

「若是晚上,把人一扛就走了,馬車定不會停留在此。有馴養的狗嗎?」永夜望著遠處一片屋宇問道。

當然有狗,在石牢內嗅了味道,從地洞奔出,直直跑向遠處的屋宇。

太子燕與永夜並一隊神策軍緊跟著狗,待到近了,永夜哈哈大笑。

此處正是原來安家的宅院。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太子燕喃喃道。

永夜望著他笑道:「安家人口太多,一個墨玉至今沒有抓到,不算什麼。」

安家宅院比從前有生氣多了,各色人等住進來,自成院落,而狗奔到佛堂卻再也嗅不出味道。

趙子固親雕的佛像已經沒了,被砸碎了當成檀香使,然而,這裡的煙火氣與味道卻讓狗鼻子失了靈。

「回去吧,風揚兮肯定不在了,會從這裡被移走了。」

「你怎麼知道?」

「感覺。」永夜望著曾經的佛堂緩緩說道。她和風揚兮之間不知從何時起有了種默契,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默契。

「公主!」香客中有人高叫起來,永夜回頭,看到了洪公子。

大批人馬的到來驚動了寺院的住持,也驚動了借住在寺院裡的香客。洪公子知道傷勢不重後堅決辭謝了永夜的挽留,住進了這裡。他知曉了永夜的身份,便換了尊稱。

永夜的眼睛漸漸亮了。她見洪公子身上還裹著紗布便關切地問道:「洪兄身體如何?」

「外傷,養些天就沒事了。」洪公子說著,卻打量起永夜的裝扮,驚嘆著她的美,目光落在她穿著的繡滿星月的衫裙上,似有些接受不了她的女裝。

永夜笑了,對太子燕道:「殿下,永夜與洪公子一見如故,今晚想與洪公子把酒言歡,殿下自便。」

太子燕也不惱,心知永夜是想在寺院再查探,叮囑了一番,留下一隊士兵守護便離開了。

永夜走進佛堂,青燈如豆,經幡招揚,佛像已變成一尊新的泥塑金身的彌勒。想起當日困在這裡見到風揚兮的情景,他衝進來時,她有種驚喜,不僅僅是絕處逢生,而是那種心意相通的滿足。

就算背上的刀刺進來很痛,儘管困在裡面很難受。她卻想,風揚兮一定能找到她釘在書桌下的紙,一定能找到她。

現在,她也能靠著這種感覺找到他嗎?

「公主,找什麼呢?」

永夜一怔,笑道:「我曾經被困在這裡,很感慨。」

「公主今日大婚,怎麼出現在這裡?」洪公子很疑惑。

永夜想了想,慢慢說道:「本來是今日進宮的,可是有事耽擱了。洪兄,不提那些,還能飲酒嗎?」

「呵呵,能與公主一醉,是洪某的福氣。不過,寺院裡禁止飲酒的。」

永夜喚來一名侍衛道:「備酒菜,本宮要與洪公子賞月。」

洪公子看了眼一旁侍立的住持,有些為難,「公主,在下……是供住在寺中,這……」

「住持有禮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不知主持以為如何?」

住持雙手合十低頭道:「公主所言甚是,老衲也常飲酒的。」

永夜哈哈大笑,原來安家養的是酒肉和尚。她收住笑聲對住持有禮地說道:「永夜與大師有緣,捐一千兩銀子做香油錢。這附近方圓十畝地便添做廟產吧。」她不是齊國太子妃麼,這點兒面子齊皇與太子燕總是要給的。寺院靠上香佈施當然沒有油水,附近的大宅花園劃了部分給寺院,也算是長久的收入來源。

「公主慷慨,老衲感激不盡。不打撓公主與洪公子品酒參佛,老衲告退。」住持臉上忍不住的眉飛色舞盡收永夜眼底。

永夜情不自禁地想,有權有錢真是好,隨隨便便手指畫塊地就行了。

酒菜備在寺院角落的六角亭中。永夜望著不遠處的侍衛皺了皺眉道:「你們就在寺外守候吧,在廟裡總不像話。」

支走侍衛,永夜這才展顏道:「當日去西泊,洪公子不願永夜付帳,也不願請永夜,傷後更不願受永夜之恩。而以一柄劍獨上西泊救被祭少女,這份俠義永夜很是佩服,永夜敬洪兄一杯。」

她抬頭飲盡杯中酒,抬頭望月,嘆息道:「我明日便會進宮,以後行俠江湖的事是再也做不成了。今日難得與江湖朋友共飲,洪兄莫要當我是公主,還當那日那個小兄弟吧。」

洪公子應下,爽朗地喝下酒。

兩人開始說江湖中的佚事。洪公子自學藝下山,便獨自行走江湖,趣聞甚多,永夜聽得很是新鮮。時而說些自己知道的事情與他聽,兩人竟真的像老友一般投機。

不知不覺酒已喝完兩壇,永夜眼神有些迷離,洪公子不安道:「公主,還是早些歇著吧。你是千金之軀,洪某隻是個浪子。」

永夜含糊道:「我想醉,不想進宮。」

洪公子見她醉了,無奈道:「在下喚人給公主送壺茶來!」

永夜一拍桌子,「誰要喝茶?我們繼續喝酒!」她的雙頰染上一層玫瑰紅,眼神柔得似要滴出水來。

洪公子靜靜地瞧著她,眼神複雜至極,終於長嘆一聲道:「公主,最後一杯,喝完就回去吧。」

他為永夜倒滿酒,永夜拿起杯子停了停,嫣然一笑,「我當你是朋友呢。」

洪公子愣住,永夜已一飲而盡,眼波更加蒙,醉倒在桌旁。

洪公子望著永夜,神情無比複雜。左右看了看,抄抱起永夜閃身進了佛堂。

天明之後,守在寺院的侍衛發現永夜與洪公子同時失蹤。

太子燕勃然大怒,查封了寺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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