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中方十日

「嗯,我會把這山上的飛禽走獸吃得不敢出門。」永夜滿意地啃完雞腳,吮了吮手指抬起頭,見月魄只喝了碗湯,碗裡那根雞脖子動也沒動,奇道,「你吃飽了?」「看你吃就飽了。」的確,永夜的吃相太恐怖,月魄覺得看她吃比自己吃還香。

永夜端起碗喝湯,目光在雞脖子上打了幾個轉,有些可惜還有些戀戀不捨。月魄眼中流露出憐惜與心痛,將雞脖子夾到了她碗裡,不在意地說:「我最討厭吃雞脖子,你要還能吃就把它吃了。」

永夜邊啃邊說:「這麼好吃你居然不喜歡!早知道,我連這個也不留給你。」

啃完她滿意地又喝了一碗湯,這才拍拍肚子癱在椅子上,「我犯食困!」

「懶!不想洗碗涮鍋是吧?」月魄見永夜一臉滿足,只好認命地起身收拾。

永夜微笑著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很幸福。

「京都方圓百里,只有這夷山山高林密隱蔽一些。今日若不是去廟裡打聽你的訊息,還真不知道去哪兒找你!」月魄一邊洗碗一邊說。

「你扮風揚兮還真像,差點兒嚇死我。我寧肯跟谷里的人回去,也不想落在風揚兮手上。回去只要我肯投誠,大不了還做刺客。這些年處處和風揚兮作對,落在他手中,以他疾惡如仇的心思,肯定會殺了我。」永夜懶懶地說道。月魄扮得實在很像,連聲音也學得像。

「還不是被你拆穿了!」

永夜呵呵笑了,「乍一看嚇壞了,再一瞧,就瞧出來了。我對他的氣息特別敏感。」

月魄怔了怔,搖頭笑道:「你見他就像老鼠見了貓。風揚兮好歹也是一代大俠!」

「是啊,他是大俠,我是刺客小人。他差點兒死在我手上,七八年前就四處找我想要殺我,能不怕他?我在三丈之外就能聞出他的味道。」

月魄放好碗筷,望著窗外喃喃道:「他要是死了就好了,省得你成天怕他。」

她本來有機會可以殺他,然而,看到風揚兮在火中焦急地找她的模樣,讓她如何下手?

永夜站起身,走到窗邊,天空雖有云層,卻依稀有月光灑下來,她想起了從前在山谷中與月魄看星星。眼前的情景讓她覺得分外溫暖,伸出手想要抱一下他,才觸到他的衣衫又縮了回來。

月魄瞟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你怎麼不問問薔薇?」

「你在,薔薇自然也安全。」

月魄長嘆一聲,「那丫頭太天真了點兒,卻還不傻,一路上還算配合默契。就是狼狽了點兒,還好沒落在那些人手上。她在齊國藏著,我想,安國的事情完了,她再回來也無事了。」

「太子若是登基,薔薇不嫁也不行。」

月魄目光狡黠,「有端王的京畿六衛在,太子當不了皇帝。」

這句話說得永夜的心情又沉重起來,但瞬間便隱去了眉間的憂思。她笑道:「還不是皇帝一心想讓佑親王登基,我父王不過是按旨意辦事。不管那些,我們去看星星。」

月魄看著她往屋外走的背影,覺得她身上壓了很多東西。從前的星魂有事也會裝傻,卻不像現在這樣,臉上笑著,眸子裡卻有種悲傷與沉重。

永夜知道他看著她。如果可以不管朝廷的事,不理會游離谷該有多好。提起安國的皇位之爭,她就不可遏制地想念父母。

如月魄所說,有掌握了京畿六衛的端王與能威懾百官的張丞相,安國亂不起來。也許,京都並不需要她出現。永夜深吸了口風裡的香,山谷寧靜安詳,能這樣過也不錯。

她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雲層後面時隱時現的月亮出神。

「想什麼呢?」月魄也躺了下來。

永夜認真地說:「我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就這麼簡單?」

「嗯。我覺得困。」永夜閉上了眼睛。

月魄沒有說話,偏過腦袋看她洗去易容後精緻完美的臉,睫毛連絲顫動都沒有,鼻息綿長平穩,他喃喃道:「睡吧,無人會吵你。」

這日,永夜醒來的時候躺在竹床上,身上還蓋了床薄薄的藍底印的被。新被子的味道,帶給她全新的心情。她一躍而起,精神煥發。

「月魄!」她放開喉嚨喊道。

她的聲音大得幾欲將竹樓震散,月魄手中握了一把蕨菜衝進來,「什麼事?」

永夜笑得前仰後合,指著他道:「你真像一個居家男人!」說完眨眨眼又笑了,「沒事,我醒了就想喊你的名字。」

月魄也笑了,卻又板起了臉,「太陽照屁股了,你真懶,去溪邊洗洗回來吃飯!」

永夜像只鳥一樣飛出竹樓,月魄又忍不住笑了。

晨曦在林中結了層濃霧,陽光照進來,能看到淡淡的光帶,聽到鳥兒婉轉啼鳴。

吃過早飯,月魄就帶著永夜去採野菜。他吩咐道:「我採野菜,你想吃什麼肉自個兒去捉。」

永夜搖頭,「總是我捉,不幹!今天我採野菜,你就去捉魚好了,那個簡單。」

「你認識野菜嗎?」

「不認識!」

「不認識你採什麼?」

永夜理直氣壯地回答他:「今晚就只吃魚,不吃野菜!」

於是月魄沒辦法,脫了衣裳站在溪水裡捉魚。

永夜欣賞地望著他赤裸的上身悠然道:「瘦是瘦,有肌肉,排是排,有身材,這話說得真不假!」

月魄滿頭大汗才捉住一條魚,聽到這話便笑了。他捧了魚上了岸,走到永夜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把魚一拋攔腰抱起了永夜往河裡走,「你敢用功夫,今晚就別想吃魚了!」

「想看我衣裳盡溼曲線畢露的模樣?」

月魄被她說中心事,俊臉漲得通紅,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杵在河邊狼狽不堪。半晌望天道:「好女孩是應該把眼睛閉上,尖叫一聲把臉埋在我懷裡才對!」

永夜眨了眨眼道:「我本來就不是好女孩!」

月魄怔了怔放她下來,手撫著她的臉,眼神越來越溫柔,閉上眼低下頭想要吻她。

永夜心跳得很快,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在月魄的唇快要觸及她時,突然有些驚慌,把頭往後一仰。

「星魂!」摟她的手又收緊了些,月魄輕聲喊道。

這氣氛,永夜只覺得夏天提前到來了,氣溫在直線上升。她轉開頭有點兒不敢直視他,「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永夜似乎才想起這個問題。

月魄滿臉無奈,「我是學醫的,連男人女人的骨骼經脈都分不出來?你真當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永夜的臉有些發紅,突然瞧到草地上的魚掙扎著要跳進水裡,急得大叫:「你趕緊捉魚去!」

月魄嘆了口氣,幾步邁過去捉了魚,瞪了它幾眼嘀咕道:「叫你跑!今晚非吃了你不可!」

「你說什麼?」

月魄露出燦爛的笑容,磨了磨牙道:「我對它說,今晚就吃了它,叫它還敢跑!」

永夜放聲大笑,腳尖一點躍到溪中石頭上歪著頭瞧他,「我不提醒你,你捉得到嗎?近午時了,你才捉了巴掌大的一條,瞧我的!」

她拿出在山谷裡捉魚的本事,在溪水中跳躍,捉住一條就大笑著扔給月魄。陽光在她身上打下淡淡的光影。眼前有一隻黑蝴蝶翩然飛過,月魄看得恍惚起來,心裡的情感像洪水決堤,洶湧而出,只盼著她能和自己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地生活。

山谷幽深,隔絕了世俗煩擾。他們難道真的能在這裡與世隔絕生活一輩子?月魄目中掠過一絲黯然。

永夜看捉得差不多了才罷手,見月魄用樹枝串了魚要拎進廚房時突然止住了他,「我給你做烤魚!」

「好啊,上回吃過一次,還是冷的。」月魄說著把魚串遞給她,又解了兩條大的拿在手中,「中午吃烤魚,晚上喝魚湯,我去找點兒菜晚上煮湯。」

上一回在游離谷她請紫袍小孩吃烤魚時,順便也給月魄烤了一條去。魚冷了,月魄卻說只要是她烤的都香。他還說,他們不會是敵人。

永夜低頭看著手中的魚串,微笑著生火烤魚。

夜空異常晴朗。星光與月光在廚房的燈光下交相輝映。

空中有香,桌上有魚香,永夜卻沒有動筷子。

「怎麼不吃?」月魄很奇怪。

永夜掰著指頭數:「第一天是雞,第二天是兔子,第三天是鳥,第四天是鹿,昨天吃了蛇,今天吃魚……我吃了六天的肉了,好像長了不少。」

月魄夾了一塊魚放進她碗裡,「你不胖,再長長才好。」她數一個指頭,他的心就跳一次,生怕她不想再吃,不想再在山谷裡待下去。

永夜望著魚嘆氣,「我覺得胖了很多。」

月魄沉默了,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捨不得說起外面的事情,捨不得讓她離開。行動已快過思維,思索的同時已動手盛了碗湯給她,「不吃魚,喝點兒湯,長不胖的。」

永夜接過湯,撲鼻的香味,奶白色的湯汁。她望著月魄有些期盼的神情突然下定決心,「太香了,不管了。」說著咕嚕一氣喝完,埋頭吃魚,連湯裡的野菜也撈起來吃了。

月魄沒有動筷子,滿足地看著她吃完才讚道:「每次見你吃得這麼高興,我覺得為你做吃的特別幸福。」

幸福?永夜拍拍肚子又癱在椅子上犯食困,「每天吃得犯困才是最幸福的事。這麼多年,只有這幾天最幸福。」

「我們去看星星,我才做了支笛子,我吹給你聽,聽著笛聲入睡也會很幸福。」

月魄吹笛子的模樣讓永夜想起了青衣師父在美人先生樓前吹難聽的簫。

「還記得去看三位師父打架的事嗎?」

「記得,看得過癮,被罰在田裡翻土時我還一個勁兒笑呢。」

「青衣師父後來在美人先生樓前吹了很久的簫……很難聽……」

「你敢說我的笛子難聽?」月魄反應過來,但是永夜沒有回答他,她已經睡得沉了。和月魄在山谷裡待的日子,她總是很放鬆,很容易睡著。

月魄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六天,她和他在這裡待了六天,她說這六天最幸福。「還能再長一點兒嗎?」月魄望著星空下閃閃發光的溪水輕聲問自己。

看著永夜睡熟的臉,瓣一般柔嫩的雙唇,他低下頭,唇輕輕地從她唇上掃過,移到她的額前印下了一個吻。

山谷裡的生活清淡平靜,轉眼兩人已在谷底待了十天。永夜這天去捉了只獐子回來,晚上月魄煮了一鍋湯,又烤了條獐子腿。

「你真打算把這山上的野味全吃遍?」

永夜啃著獐子腿就著獐肉湯吃得滿嘴流油,白了他一眼說:「實話告訴你,以前我生怕被人瞧出來是女的,在王府看著肉都不敢吃,我容易嗎?這八年,我只啃過一次雞腿,還是在李言年院子裡蹭的。那晚若不是想著要去救你需要多點兒體力,我還捨不得吃呢。」

「好像我欠你多大人情似的!為了我吃雞腿,說出來也不怕人笑話!」月魄心裡一顫,嘴上卻取笑永夜。

「我不怕,我現在要大開葷戒!」

「你不怕長……開了,讓別人看出來了?」月魄的眼睛往她胸部一瞟。

永夜面不改色地又喝了口湯,「你不是別人。」

月魄心裡一暖,伸手去擦她嘴邊的油膩。

永夜一擋,「我去溪邊洗臉,你袍子這麼幹淨,還是月白色的,弄上油麻煩。」說著站起身,又喝了口湯,嘆道:「月魄,你的手藝無與倫比,你將來不開醫館,開間酒樓也能賺好多銀子。」

「好,將來我一定還開一間平安酒樓。」

永夜呵呵笑了,走出門望了下天空,「今晚無雲,有月有星,涮好鍋碗來陪我!」

她悠然自得地走到溪邊低下頭,閃閃發亮的溪水映出她模糊的臉,手伸進去便攪得碎了,心彷彿也亂了。

靜夜之中溪水嗚咽,永夜將臉埋進了水中。清涼的溪水沖刷著她的臉,眼中陣陣酸熱。她分不清臉上衝過的是溪水還是淚水,嘴裡吐出的是肉湯還是膽汁,只覺得苦澀莫名。她喝了好幾口溪水才勉強沖淡那股苦味。

春日的溪水清冽沁涼,永夜的臉都凍得木了才抬起頭來,晶瑩的水珠在她臉上閃著月亮的光。永夜一抹臉對走過來的月魄咧嘴一笑,「這裡唯一不好的就是沒有擦臉的布。」

月魄走近,舉起袖子給她擦乾水珠。他的動作輕柔,像呵護一件寶貝。永夜的眼睛又熱了,扭開臉掩飾著笑道:「為什麼總穿月白色的袍子?一點兒汙漬都能看出來。」

「你不喜歡我以後就穿黑色的袍子,這樣,你可以就著我的袖子擦嘴!」

永夜扯著他坐下,頭習慣性地往他腿上一靠,閉著眼說:「別,風揚兮總是一身黑衣,邋里邋遢的。其實我喜歡你穿月白色的袍子,像微藍的天,純淨。」

「其實,我不怕弄髒衣服。」

「我知道,我只是捨不得,捨不得弄髒而已。」永夜的聲音漸露疲倦。

月魄釋然地笑了,「改日換了女裝第一個讓我瞧瞧?」

「為什麼第一個讓你瞧?」她的聲音輕得像晚風,幾不可聞。

月魄的眸子像遠處的山影一樣沉,手指勾起永夜一綹頭髮淡淡地說:「我捨不得讓別人瞧了。」

永夜沒有再說話,睡得沉了。

月魄摸出笛子吹了一曲,笛聲悠揚,似驚醒了林中夜鳥,發出幾聲鳴叫。

他摟著永夜在溪邊坐了很久才抱她回房。永夜睡得像孩子似的,月魄目不轉睛瞧著那張美麗的臉。他在床邊靜靜地坐著,良久嘆了口氣才離開。

永夜睜開眼,雙眸如星子閃亮。

聽到竹樓隔壁傳來月魄平穩的呼吸,她才像貓兒一樣輕輕下了床,隔著牆默默感受著月魄的氣息。

十天,已經足夠。

安國的天變成了什麼樣?

她悄無聲息地掠到廚房,桌上還擺著未喝完的湯,真可惜!永夜又有流口水的衝動。她用竹筒裝了一點兒封好系在腰間,周圍太安靜,靜得能聽到隔壁月魄的鼾聲。

永夜像黑色的鳥向谷口飛去,行了一程她回頭,遠處的竹樓只餘一團暗影。想像著早晨月魄發現她不在的表情,永夜的心有些難受。

離別是為了更好地相聚。這是她留在房中的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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