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山中方十日
看著永夜睡熟的臉,瓣一般柔嫩的雙唇。他低下頭,唇輕輕地從她唇上掃過,移到她的額前印下了一個吻。
京都城外五十里有座夷山。連綿數百里,山勢險峻,高聳入雲,多奇峰峽谷,有夷山夕照、繁臺春色、吹臺秋雨等著名景緻。
夷山出名的不僅僅是這些風景,更因為有一座百年古剎開寶寺。
暮春時節,往來踏青賞景、上香還願的遊人絡繹不絕。這日山下突然開來一隊官兵,遊人紛紛避讓。
隊伍中一人身著蟒服,高坐馬上,不時側身與軟轎內的人說話。有人識得此人正是當今端王李谷,眾人當下認定轎內之人便是端王妃無疑。
想起最近從陳國傳來的訊息,安國出使隊伍遇襲,百名豹騎無一生還,而永安侯下落不明,眾人都搖頭為端王嘆惜。
「永安侯在驛館遇襲,陳國未免太過大意!」有人如是說。
有人嗤之以鼻,「把我安國當傻子哄?明明就是陳國公然殺我使臣!」
「你當陳國是傻子嗎?要殺人會在自家門口殺?聽說啊,刺客是天下聞名的高手風揚兮!」
轎子內的端王妃隱約聽到外面議論,忍不住眼淚又湧了出來。
陳國來書道,風揚兮夜入驛館滅了永夜隨行的豹騎,放火燒了煙雨樓,擄走永夜。如今一個月過去了,風揚兮與永夜下落不明,清點屍首,獨少倚紅與林都尉。朝廷震驚,傳書齊國,集三國之力全力緝拿風揚兮。
然而,端王回府後卻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大皇子李天佑也悄悄夜入端王府與端王密談了一夜。這次,任王妃如何問,端王只說永夜無恙。
她向來是相信端王的,而端王眼中的焦慮卻讓她很不安,這種焦慮極少出現在端王臉上。王妃一定要來開寶寺為永夜祈福還願,端王勸阻不得,只好親自陪她走一趟。
轎子進了開寶寺,端王抬手示意不讓士兵封了寺院,理由是香客眾多,不便擾了他人興致。
王妃出得轎來,端王已瞧到她臉上未拭盡的淚痕,心裡一酸,摟了她去上香。永夜的確下落不明,他只能哄著王妃。然而,一日沒見到永夜屍首,他還是不肯相信聰明機智的永夜會葬身火海。別人不知道,但他心裡明白,永夜是有一身功夫的。而風揚兮是刺客之說,佑親王過府一解釋,他便明白了,然而此時也不可能為了永夜與陳國糾纏。
開寶寺是回字形建築,居中大殿是座九脊重山式建築,高大雄偉,前殿後殿與左右護龍山牆合攏而圍。端王沒封開寶寺,士兵卻把正殿團團圍住,以便王妃清靜禮佛。
拾級而上,住持在大雄寶殿合掌親迎。
王妃對住持溫柔一笑,「多謝大師!每次來寶剎嗅到燈油與梵香心便平和了。」
「阿彌陀佛!王妃此次要求籤否?」
「不用了,上炷香便好。」王妃很怕求得下籤,乾脆就不求。接了香盈盈拜下。
端王不信佛,他一生殺戮太多,覺得泥塑飾金的菩薩怕是不能原諒他。每回陪王妃來他連殿門都不進,只站在門口石階上等著。
他負手回頭瞧著王妃,心裡五味雜陳。安國的局勢越來越緊張,皇上病重,宮裡已經戒嚴,可是太子極不放心他手中的京畿六衛和羽林軍。這一個月來,他被行刺了不下二十次。明知道是中宮和東宮的刺客,他也只能殺了刺客了事。游離谷的刺客還沒有出現,今日上香,他們會來嗎?都說天下刺客皆出遊離谷。李谷笑了笑,他其實也很想見識一下游離谷的手段。
香燃起青煙,王妃才拜得兩拜,身體一軟就倒在了蒲團上。端王思緒瞬間被打斷,大驚失色,喝道:「有刺客!」屏住呼吸衝進殿內將王妃抱了出來。
殿外湧進侍衛將端王夫婦護住,一時間,開寶寺內外冒出眾多士兵,香客嚇得紛紛外逃。寺院前後殿迅速封鎖,眾香客又被約束在寺中寬敞的院子中。
端王臉色鐵青,心中暗恨賊子太狡猾,一直以為自己才是目標,沒想到,竟在王妃進的佛香中下毒。他沉聲喝道:「回府!」抱了王妃在眾士兵簇擁下便要離開開寶寺。
「王爺且慢!」一道身影突然從香客之中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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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低頭瞧了眼王妃,見她臉色發青,已是中毒之象。抬眼看著來人冷聲問道:「你是何人?」
「王妃不服解藥,她只能活一個時辰。在下受人之託,特為王爺送解藥而來。」來人四十來歲,面目無奇,穿了身極普通的青布袍,淡然地回答。
單憑他身處數百名士兵圍困之中仍能侃侃而談而毫無懼色,端王就起了警戒之心。一個時辰是趕不回京都的。他招了招手,侍衛趕緊抬來一張竹榻。
端王小心地把王妃放在榻上,專注地瞧了瞧她問道:「什麼條件?」
來人呵呵笑了,手撫長鬚道:「王爺的命!用王爺的命換王妃的命,豈不公平?」
四周士兵怒喝出聲,端王笑了,「原來是這樣,的確公平。」
「王爺想擒了在下也無用,解藥當然不會在我身上,在下是名死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來人說完手中突現匕首,他輕撫了下刃口道,「王爺記住,只有一個時辰。在下已不負使命。」說完便微笑著舉刀刺入胸口。
開寶寺內頓時安靜無聲,在場的人呆若木雞。
用一條人命傳一句話,刺客的心思不僅歹毒而且縝密。竟要端王自盡以救王妃,連伏擊都沒有。
端王眯縫著眼望了望天,低頭嘆息,對手絕非尋常人。他低頭看了眼王妃,王妃的臉上青氣更重。他牽住王妃的手,旁若無人地說:「救了你,我死了,你會獨活嗎?」
「王爺!」眾將士大驚,生怕端王做出極端之事來,心裡不免悲憤,竟然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呵呵,我李谷豈是這般容易就範之人?!」端王大笑,一字字說道,「喚住持,為王妃布靈堂!今日的香客不多也不少,開寶寺的香裡藏毒,廟裡的和尚也脫不了幹係。王妃若死,全部陪葬!」
一席話嚇得四周香客和開寶寺的和尚瑟瑟發抖,膽小的已哭了起來。喧鬧聲中,開寶寺門外傳來笑聲:「王爺果非尋常人。」
寺門官兵長刀所向逼住了來人。端王瞟了眼跪地發抖的百姓,遠遠看去,那人與剛才赴死之人穿著同樣的青布衫,同樣的面部無奇。端王沉聲道:「何人?」
來人對軍士指著他的雪亮刀鋒視若無睹,手中卻捧了一個匣子,恭敬地走到大殿前的石階下站定,「王妃解藥在此。」
端王冷冷地看著他。
來人笑道:「王爺大可放心,鄙人心善,不願傷及無辜。以王妃的命要挾王爺,也太小覷王爺了。鄙人備有一劍客,請王爺與之一戰。王爺若死在劍客手中,也不毀王爺威名。」
「劍客何在?」端王淡淡地問道。
「正是在下。請王爺先行為王妃解毒。」來人說著捧著匣子便往前走。
原本護著端王與王妃的侍衛下意識地任由他踏上石階。
端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中驚疑不定。對方難不成真想公平一戰?正尋思間來人拾步上階已至身前一丈。
所有人盯著來人手中的木匣,有點兒墜入雲中之感。
來人微微一笑,手便去開啟木匣。就在這一剎那,突有銀光閃動,來人喉間突然多出了一點兒東西——飛刀已然入喉,血接著慢慢沁了出來。
「保護王爺!」端王身邊近衛呼啦一聲將端王圍住。
木匣墜地嗖嗖飛射出一蓬銀針,幾名離得近的侍衛避之不及,被射中倒地,臉色驟然發黑。
「好歹毒的心思!」端王咬牙切齒地說道。
對方先迷倒王妃,再以死士示警,繼而表示願公平一戰,所有的一切都為了能靠近他、刺殺他。
端王盯著來人喉間那一點銀光怔了怔。他揮了揮手,近衛跑上前去從來人喉間取了暗器遞給端王。
一柄長一寸、寬一分的柳葉飛刀!
他心頭大震,突然湧出一種激動,又有些無力。端王回身執了王妃的手張嘴想說什麼,看到她臉上的青氣越來越重,人還昏迷不醒就又閉上了嘴。殺了來人救了他,也一定會救她的。端王望向四周,帶著點兒急切、高興,也有些無奈,握住王妃的手背因為用力露出了青筋。他在緊張什麼呢?
嗖的一聲,又飛來一把飛刀射向院中空地,陽光下銀芒奪目,刀柄上似繫了東西。
有侍衛上前取了刀,見刀柄綁了布帛,趕緊取下呈給端王。展開一瞧,裡面滾出一枚紅色丹藥,布帛上書簡單二字:解藥。
端王拿著藥想也不想就給王妃服下。片刻之後,王妃悠然醒轉,見端王緊張地瞧著她,嫣然一笑道:「怎麼就睡過去了?」
所有人這才長舒一口氣,顯然擲飛刀的不是刺客而是救王妃的人。不知是誰說了句:「會是什麼人呢?」
端王沒有下令尋找殺刺客送解藥之人,似乎所有的心思都系在王妃身上。端王痴情人人皆知,此番王妃中毒,他沒有心思去想這事也很正常。大家只能把種種猜測擱進了心裡,嘴上只是笑著恭喜王妃無事。眾香客與寺內和尚解除了殺身之禍,雖汗透重衣卻也鬆了口氣。
風吹來,庭院中帶著山林特有的芬芳。端王等了足足半個時辰,見王妃的確無事這才抱起她柔聲道:「我們回去吧。」
王妃狐疑地看著端王,他眼中露出的神色讓她乖巧一笑,「我倦得很,回了吧。別為難寺裡的師父與香客了。」
端王點點頭,忍不住想回頭望向大殿。終究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
永夜望著端王夫婦在士兵的簇擁下離開了寺院,身形一動正要躍下殿頂,心中突生警覺,順著屋脊一滾避開,方才藏身之處已釘上了一排羽箭。瞧箭來的方向正是前殿與左右護龍山牆之處,箭聲不絕,逼得她只能撲向後殿。她像只黑鳥一般迅速從後殿飄出,直躍入山林。
才進山林,永夜就後悔了。對方故意放出後殿一條出路,卻在林中設下重重埋伏。她冷汗沁了一背,有驚無險堪堪避過。身上的暗器像不要錢似的直往外扔,一劍刺來,後背一痛,人借著衝力就往外疾奔,心裡還慶幸穿著那件護甲背心。
夷山,她曾陪端王妃來過,知道再往前就是著名的夷山夕照。觀賞夷山夕照之處是落日峰上的一處懸崖,憑空伸出一座石臺。立臺上,夕陽將落,雲海翻騰,滿山金黃。
此時正是未時末牌,雖不及日落輝煌,石臺上仍能見山峰沐日,遠山雄奇。
永夜躍上石臺,見下方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已知沒有退路。回首一看,從林中緩步走出幾個人來,同樣的黑衫黑褲黑巾蒙面。
她坐了下來,笑道:「我是裕嘉十二年進的山谷,你們呢?畢業之後過得好嗎?」
一人突道:「你是十號樓的那個傻子?」
「哈哈!傻子能活著出來?你才是傻子!」永夜搶白了一句,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些人就是當年出樓的人吧。游離谷真捨得成本,好不容易培養了十來名一流刺客,這會兒全送來安國了。
「其實谷里沒想真要端王的命吧?否則,你們幾人混在香客中行刺,多少還有些勝算。」永夜想明白了。王妃的毒並非罕見的奇毒,她趁著殿外大亂,取了香一嗅,便知隨身帶的解毒藥丸便能解。
「你很聰明,跟我們回去。」一人淡淡地說道,望向永夜的目光閃過嫉恨。
「我回去有什麼好處?我武功又不是特別好,何苦費這麼大勁兒抓我?要安國大亂,要安國的權勢,去挾持太子和大皇子、三皇子多好!再不濟就去殺了端王,也比抓我有用。谷主是豬腦袋?!」永夜撇撇嘴說道。
她說的是實情。她想不明白為什麼目的是引自己出現,而不是對端王下手。
「你說再多也沒有用,谷主已下令一定要擒你回去。你知道游離谷遍天下,你無路可逃。」
永夜望著面前的黑衣人,他們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好手。以她的功夫,就算衝出去,也會受重傷,跑不遠的。她往後一望,後面是萬丈懸崖,跳下去必死無疑。永夜嘆了口氣,「我跟你們回去,不打了。」
她的話讓面前的人有點兒吃驚,似乎覺得擒她太過容易。說話的黑衣人慢慢向她走來,手中拈著一枚針笑道:「谷主說,如果給你吃藥,咱們的下場會像陳國的那三名兄弟一樣慘。」
永夜笑道:「藥不好吃罷了,如果像一樣甜,我肯定吃得高興。」心中暗呼糟糕,在陳國殺了兩人跑了,卻留下了自己殺人的痕跡。
頸邊一痛,人軟了下去,她竟連手指頭也動不了。
黑衣人拉下面罩露出清秀的臉。永夜看著墨玉並不吃驚,看到他眼神中那股得意與陰狠忍不住想笑,「你不僅耐性好,報復心也強。」
墨玉輕聲在她耳邊說:「我會讓你知道耐性是怎麼練出來的,侯爺!」
他說完正要拎起永夜,林中突然傳來笑聲,「這個人,我要了。」
隨著笑聲,林中慢慢走出一人。一身黑袍,臉隱在風帽中,只能看到他半邊臉的胡楂兒,手中握著長劍。
「風揚兮!」黑衣人眉頭一皺,望向墨玉低聲問道,「公子?!」
「留下她,我不殺你們。」風揚兮的聲音像春陽一般溫和。
墨玉緩緩說道:「游離谷處置叛徒,風大俠何苦要橫插一手?」
「哈哈,你不知道風某一直是游離谷的死對頭?」風揚兮一步步走近,看似悠閒,卻分明透出一股殺氣。
「你可知道她的身份?她不僅是游離谷的刺客星魂,還是端王世子——皇上欽封的永安侯。」墨玉惡毒地揭穿了永夜的身份。
風揚兮笑了笑,「我不喜歡重複。」聲音一變,厲聲道,「滾!」
墨玉看了眼永夜,低聲說道:「落在他手中,你會死得更快!有時候死得快也是種福氣!」
永夜彷彿被嚇得連話也說不了,眼裡露出不知是喜是憂的神情。
墨玉的瞳孔猛地收縮,「走!」
黑衣人唯他馬首是瞻,瞬間走了個乾淨。
風揚兮迅速走了過來,按了按永夜的腕脈,掏出一粒藥丸餵了下去,抱起她,「星魂,我們走!」
只走得片刻,永夜迷藥已解,伸手去扯他臉上的鬍子,居然一扯就掉。她望著那張英俊的臉輕聲道:「你怎麼回安國來了?何苦冒這個險?被揭穿了,兩個人都會死的。」
風帽下月魄溫柔似水,胳膊卻收得更緊,「我擔心你。」
永夜不再說話,臉埋在他胸前,心裡泛起一絲甜蜜。
夕陽墜入西山,林間已顯暮色的時候,月魄與永夜已來到山谷之中。
永夜抬頭,雲霧已封住了半山望不見石臺。誰也想不到,在這石臺下方的懸崖之下居然還有間竹屋。
林間山溪繞屋而過,溪水旁是一片草地。
風中飄著鮮的香氣,投林的鳥兒還在唧喳。
鍋裡煮著一鍋菌子燒的野雞湯,香氣四溢。
月魄正彎腰洗野菜,永夜揭開鍋蓋舀了勺湯顧不得燙嘴,吹了吹便喝了下去,鮮得她直冒口水,伸手拈起一塊雞肉,燙得跳腳又捨不得放棄。
「放下!」月魄回頭斥道,那塊雞肉便從手中又滑進了鍋。
永夜被燙著的手指捏著耳朵,看著雞肉吞了吞口水。月魄笑罵道:「還差點兒火候,等飯好了再吃。」
他蓋好鍋蓋滿意地拍拍手,回頭見永夜還盯著那鍋湯出神,不禁失笑,「以前怎麼沒覺得你這麼貪吃?!」
永夜嘆了口氣,又吞了吞口水,揚起臉笑了,「我決定一隻雞腿都不分給你!」
晚上吃飯的時候,永夜給月魄夾了根雞脖子,然後再不理他。
月魄瞪大了眼,看著碗裡的雞脖子哭笑不得,「沒看出來,你居然這麼能吃。王府的山珍海味多的是,可你就像從來沒吃過肉似的。」
永夜頭也不抬將最後留下的雞腳嚼了又嚼,「我很多年沒吃得這麼痛快了,月魄,你手藝真好。」
月魄笑道:「明天我燒兔子給你吃。山兔肉嫩,比野雞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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