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背後一刀

第29章背後一刀

這是她殺了他的絕好機會,沒有風揚兮,這世上就少了重威脅。永夜睜眼,掌心一翻,一寸長半分寬的銀色柳葉飛刀靜靜地握在手中。

寅時,雨終於停了。

簷下的水滴落湖面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小,終於只得零星幾點。

夜,寂靜漆黑。

水面隱隱傳來波浪拍擊沙洲之聲。

永夜吹熄了燭火,靜靜地等待。

兵貴神速。易中天也該安排得差不多了。這個時間是人一天當中最疲倦的時候,易於突襲。

半個時辰後,一支火箭嗖的一聲釘在了木柱上。瞬間湖中冒出數十隻小舟,火把星星點點照亮了湖面,團團圍住了永夜所住的沙州。

火箭似流星飛射而來,小樓霎時燃起熊熊烈焰。

她用溼布掩住口鼻,退到迴廊,不遠處的券門火光沖天,已有喊殺之聲傳來。永夜回頭長嘆一聲,一個不留,如果她是易中天,她會一個不留。除了提前離開的倚紅和林都尉,豹騎將全部葬身於此。

她可以衝過去與他們並肩殺敵,拼死一戰。永夜搖了搖頭,敵眾我寡,與其去燃起他們的鬥志,死得英烈,不如明哲保身,以圖後謀。

她蜷在迴廊陰暗處的一角苦笑。她就是這樣的人,心硬得不會有熱血沸騰的時候。林宏以為她交代不用衝過來受死就是保護了豹騎。他怎麼也沒想到,她其實也是在下令讓他們放棄抵抗,被陳兵殺得一個不留。

松木原是泡過油的,再以漆刷蓋掩飾,燒得噼啪作響。

過了片刻,一道黑影從券門衝向小樓。雨帽已取了,看得見他濃眉緊鎖,黑衫溼透,滿臉鬍子還在滴水,向來銳利的眼神已冒出焦灼。

「永夜!你在哪兒?」

風揚兮樓上樓下尋找著永夜的身影,她在不遠處的角落望著他。

他真的來了。從驛館外殺進這裡,只為找她、保護她。

冰涼的夜裡,他的聲音讓永夜竟有想流淚的衝動。他為什麼會來?只因為他答應了會保護她?難道他不知道這裡被圍了個嚴實,不知道易中天有多麼陰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

永夜望著風揚兮的身影很想衝出去應一聲,卻閉上眼蜷在角落裡。

易中天手中有薔薇和月魄,易中天要她躲起來拖延時間。

她是風揚兮想殺的人,他威脅著她的生命。現在他的關切,一旦在知道真相之後,就會全然消失。

咔嚓一聲,房梁斷裂,夾雜著風勢往下掉落。

永夜閉著眼想,風揚兮應該拔地躍起,離開這裡了。

風揚兮樓上樓下找遍,券門內外喊殺聲不絕於耳,淋溼的衣衫已被烤乾,他已能感覺熱浪騰空撲來。難道她不在這裡?他大喝一聲用腳掃開一段燃著的木頭,長劍往樑上一點,人彷彿一隻黑鶴躍出小樓。

身形才露,羽箭閃亮般襲來。

這是她殺了他的絕好機會,沒有風揚兮,這世上就少了重威脅。永夜睜眼,掌心一翻,一寸長半分寬的銀色柳葉飛刀靜靜地握在手中。她抬頭看到風揚兮一口氣雖枯竭,卻已盪開四周長箭便要衝出包圍時,深呼吸,飛刀如流星射出。

她看到飛刀沒入風揚兮的背,讓他身體一顫,另一羽長箭從他左肩透出,人轟然跌倒在樓前。他回頭往她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看不到她。然而永夜卻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風揚兮目光中沒有憤怒。他竟然笑了一笑,那笑容讓永夜膽戰心驚。

易中天的聲音在湖面上出現,「放箭!」

「易中天!你殺不了我就等著我殺你吧!」風揚兮咬著牙望著他,長劍一揮挽出一圈光華斬斷射來的羽箭。他大喝一聲,一腳挑起巨梁向湖面擲去,身形一展便後退。易中天冷笑一聲已來到他身前,一掌拍在風揚兮胸前。

永夜看到鮮血從風揚兮口中噴出,卻彷彿是箭,射向易中天,知他是用了最後的內力發出了致命一擊。飛刀早已在手,她可以趁機要了他的性命,可為什麼遲遲不發出去?

易中天躲藏的瞬間,風揚兮借勢一個翻滾掉進了水裡。

小樓瞬間崩塌,火星四濺。易中天也一個翻身離開。

永夜回頭看了看券門,那裡也是火光沖天。她知道,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條。

她冷冷一笑,她是能被羈絆住的人嗎?落在易中天手中,她才是傻子。永夜輕輕滑入水中,靠著一管竹筒小心換著呼吸朝太子燕的下榻之地游去。

壽宴一過,太子燕就將返齊,她不求隨他離開,但是她需要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

安國在陳都也有暗哨。但是安國如今正處內亂之際,永夜不敢相信安國暗哨的安全。游離谷既然能橫行天下,暗哨肯定也瞞不過谷里的眼睛。

永夜離得遠了,探出頭回望,火光未熄。易中天一身灰袍立在小樓廢墟上。永夜一凜,又沒入水中。

太子燕在驛館的下榻處與永夜所居的小樓式樣差不多。小樓內外站滿了雪刀出鞘的侍衛,全神戒備,遠遠望著火光揚起的地方。

永夜沒有進小樓,趁著侍衛盡出保護太子燕的空隙閃進了侍衛的房中。

她取下腰間革囊,取了套侍衛服飾換上,貼了鬍子,簡單易了容,挎上腰刀往外走。

驛館之外全是陳兵,驛館周圍被警戒封鎖。火把燒得半邊天通紅。

永夜走到門口見幾名齊國士兵封著通往太子燕院子的門,不聲不響地和他們一樣站得筆直。

不多會兒,她瞧見陳使謝大人與曾在和談中見過的錢大人匆匆走來,對門口士兵說道:「安國永安侯所居之處是跑進的刺客放的火,我等奉皇上聖旨請太子殿下不必驚慌。」

迴廊上腳步聲響,聽到一個官員的聲音:「我家太子受驚,這便趕回齊國,恕不能久留。」

易中天緩步帶著士兵進來,冷冷說道:「奉皇上令,齊太子殿下返國,不得阻攔。但是為免刺客混入,請劉大人稟太子,容我等查驗過之後,再起程。」

「豈有此理!我家太子何等尊貴,豈是你想查便查的嗎?」

易中天不溫不火地道:「劉大人不必生氣,吾皇也是為太子的安全著想。」

太子燕似真的被嚇壞了,出來時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指著面前一堆人大吼道:「查,查,孤不會讓刺客混入隊伍行刺於孤!」

永夜看在眼裡,心底嘆氣,齊國有這樣的太子,將來情況堪憂。

易中天與陳國官員伴著太子往院子去了。經過永夜身邊時並沒有注意到她,永夜這才鬆了口氣。劉大人吩咐了聲:「你們幾個去喚車伕準備車馬。太子要立即起程。」

幾個士兵答了聲,永夜跟著他們進入馬棚。

風揚兮會躲在驛館何處呢?在最後關頭,她還是改了主意,沒有幫著易中天捉住他,也沒有殺了他。易中天現在最想捉到的人是她而不是風揚兮。他不過是借著這個機會順便除掉一個武功高強的對手罷了。

自己何嘗不想要了風揚兮的命,省得他日後來殺自己?然而,風揚兮在火中努力找她的樣子讓她沒辦法再射他一刀。

也許自己不是心軟,而是想著讓風揚兮養好傷和易中天鬥個你死我活。讓兩個高手相鬥不是她一直策劃的結果?為什麼她還要擔心風揚兮?為什麼她沒有再給他一刀?永夜嘲笑著自己。

太子燕走得太迅速,外面的陳兵還沒撤離他就要離開。外面被圍了個嚴實,要出這驛館,永夜只能藏身在他的車隊中。

晨曦慢慢湧現,天再亮一會兒,這些士兵就會發現她是個陌生人。永夜離那幾個士兵越來越遠,無聲地攀上了車底。

如果可以,她甚至能夠這樣攀在車底睡一覺。

一個時辰之後,人聲湧現,車伕趕著車出了驛館。又折騰了半個時辰,車軲轆才轉動,緩緩離開。

永夜選的是最後一輛車,車不停,四周還有人,她看到馬蹄在身邊轉來轉去,心裡有些著急,這要走上一天,她恐怕在車底掛不住了。

澤雅城多橋,車行緩慢,足足在城中穿行了兩個時辰才出了城門,一路往北。易中天護行的隊伍不見了,永夜從車底感覺著四周的動靜,終於找到機會從車底落下來,輕飄飄地躍上了路旁的大樹。

她望著車隊行遠。此地周圍定也有湖,密密的蘆葦像綠色的毯子鋪開。這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永夜毫不遲疑地鑽了進去。身體已疲倦不堪,她需要好好睡一覺,好好想想該怎麼辦。

無邊無盡的青色蘆葦遮掩了永夜的痕跡。除了水鳥飛過、風吹過的聲響,她聽不到別的。天灰藍,掛著幾片陰鬱的雲朵。永夜閉上眼,疲倦地睡了。

她睡不踏實,從小和月魄一塊兒的情景總是不依不饒地出現在眼前。

怎麼就這麼難呢?他不過是想開間平安醫館,做個小老百姓。

還有薔薇,雪白的臉上總掛著對她的依戀。自己甩了她那麼多次冷臉,她還是肯為了自己跟著月魄走。郡主的身份啊,她肯忍了月魄,被他支來喝去,半點兒怨言都沒有?

她應該冷血不予理會,任他們兩個死在易中天手中,急回安國,助父王平定內亂,匡扶朝綱,再揮軍南下或與陳國談判。

永夜睜開雙眼,天邊竟然有幾顆星星在閃爍,一彎淡淡的月牙兒從暗色的雲朵旁露出了頭。

「月魄……」永夜的雙眸映出一點月華,流光婉轉。那一點兒亮一點兒白,彷彿是一個白衣出塵的人。

永夜站起身,瞧了瞧自己的打扮,笑了,真不是做刺客的料。她望著遠處幾點兒漁火腳尖一點悄悄靠了過去。

船裡漁公正對漁婆說:「今天運氣好,釣到一隻大鱉,還有幾尾鯉魚,明兒拿到市集上能賣個好價錢。」

「早起好賣。賣個好價錢給老二攢著娶媳婦……」

不知為何,永夜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巷口賣面的王老爹,現在她覺得唸叨這些生活瑣事也很幸福,至少他們過得簡單。

小船上的風燈被吹熄的時候,她上了船。老兩口已經睡了,永夜下了醉夢散。這一覺可以讓他們睡到明天日落。

她找了點兒吃的填肚子,換了衣裳,有點兒抱歉地想,那些魚你們後天再去賣吧。她記得美人先生的住處,如果月魄和薔薇被擒,有一半的可能會被關在那裡。

水榭燈光明亮,重重院落靜寂無聲。

永夜沒有動,她靠著柱子看到水榭中無人也耐心地等待著。院子,她不敢貿然進入。她只能等。

一個時辰後,水榭突然有了人聲:「早說過了,他怎麼可能來這裡?」

美人先生坐的長榻滑開,裡面緩步走出來兩個人。長裙似雪,灰袍玉立。

永夜心一顫,應該是這裡了。

美人先生嬌笑著說:「中天,我說過,李永夜不是我游離谷的人你偏不信。」

易中天冷冷說道:「聽說李永夜曾在游離谷求醫半年,我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端王世子。」

美人先生坐在榻上慵懶地理著長髮,「李谷是何許人,你以為一個假的他會瞧不出來?不過,她身上種有蠱毒卻是真的。」

一個真世子,沒有武功,如何逃走的?易中天想不明白。

像是知曉他的想法,美人先生笑道:「聽說齊太子燕事後匆匆離開,在飛燕樓永夜與他聊得很愉快,你為何輕易放太子燕返齊?沒準兒,是他藏了李永夜也說不準。」

「若是藏身在齊使隊伍中,沒道理不會被我發現。難道他會飛不成?他又是如何知道當晚我會動手?」

「別忘了,她的貼身侍女和她的護衛長都失蹤了,你們現在還沒找到人呢。永安侯與他們同時失蹤,你說會不會在一起?」

易中天哼了一聲,「我行動之前,城門已閉,他們走不出去。對了,金簪的主人是何人?」

「簪子給了你,讓你利用永安侯傷了風揚兮,安國的薔薇郡主卻不能給你。中天,與陳王的約定我們游離谷已做到,我再不欠陳國什麼了。我要離開了,祝你和公主白頭偕老。」

為什麼美人先生堅持不告訴易中天她的身份?陳王許了游離谷什麼好處,才讓游離谷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籌劃換世子、安國大亂的事?

一個刺客組織,殺人求財。然而,永夜直覺地認為,游離谷似乎不僅僅為了銀子。天底下賺錢的生意多了去了,插手一國內政,挑起內亂。游離谷主志在天下嗎?

易中天離開了。永夜還在等待。

美人先生挑亮了燭火,展開了那幅畫,輕聲吟道:「欲減羅衣寒未去,不捲珠簾,人在深深處。蝶衣。呵呵,小星星,你真是越來越調皮了,你幾時會來呢?難怪郡主從小就迷你。也罷,那丫頭吵死人了,今天還沒去瞧她。」

說完這句話,美人先生站起身挑了盞燈籠,出了水榭。

薔薇真是在這裡了。永夜嘆了口氣,身形拔起,遠遠地跟著美人先生穿過院落推開一扇月洞門走了進去。

永夜在牆頭等了很久,不敢大意。她很擔心這是陷阱。

風裡隱隱傳來薔薇的怒吼:「滾開!」

「先生……」這一聲喊出,永夜腦袋炸開,月魄,他果然在!

永夜貓一樣在屋頂移動,居高臨下瞧見院子一角廂房裡露出三個身影。

身影她自是熟悉無比,是月魄、薔薇還有美人先生的。難道這裡就只有美人先生?

過了一炷香時間,美人先生提著燈籠出來,對暗處低語道:「看好了,明日離開陳國。」

永夜凝神感覺院子裡的氣息,果然暗處還伏有三人。這三人氣息微弱,呼吸之聲綿長,應該是三個高手,呈品字形散佈在屋內。

她目送著美人先生離開,有些犯愁,這院子裡連這三人就是四個人,還有無暗樁呢?明天離開陳國,又會送他們去哪裡?就算救了他們,三個人能平安離開嗎?

永夜一動不動,腦中翻騰起種種想法。

豈料,遠去的燈籠去而復返。美人先生身邊跟了個全身黑袍的人。永夜從未在游離谷見過此人,神經立刻緊繃了起來。

黑袍人高鼻深目,臉色雪白。青衣師父的膚色算是慘白一片,而這黑袍人更甚,半點兒血色也無,像極了日本浮世繪里的人像,直看得永夜從心裡打了個寒戰。

再次進到屋內,美人先生說話也帶了絲顫音,「他就是月魄,已被逐出谷。」

「啊……」薔薇嚇得尖叫起來。

永夜汗毛炸起,身體緊繃。窗影上那人的手緩緩伸向月魄。

她再也待不住,手中飛刀急如閃電破窗而入。黑袍人只招了招手,飛刀就進了他的手。永夜一愣,院子裡飛出三人,長劍如雪光衝進她藏身之處。

永夜一個躍身,飛刀與劍光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那三人配合默契,劍法高明,霎時封死了永夜的退路,直把她逼進院子裡。

永夜突然不動了,甜甜地笑道:「美人先生!青衣師父!想死我了!還不出來?」

美人先生倚在門口也忍不住笑,「小星星,越來越鬼精靈,你怎麼知道他是你青衣師父?」

永夜暗中戒備,回頭不屑地說道:「他接我飛刀的手勢,除了我青衣師父還會有誰?你給他撲了多少粉?這樣子很難看的。」

「星魂!」青衣師父咳了聲,黑袍上真的撒落些白粉。

永夜笑得直捧肚子。也就在這時,她的暗器再度出手,院子裡轟的一聲炸響,飛刀直取美人先生與青衣師父,她自己卻一躍而起。

一連串動作不過瞬間之事。

美人先生的披帛彷彿是毒蛇吞信,青衣人手中暗器像天女散。

「師父,你都說沒有我躲不過的暗器,何必再出手?」永夜大笑道,手未停,腳下也未停,眼看著她就將躍入湖中。

「啊!」她身後傳來月魄一聲慘叫。

永夜回頭,屋子裡的朦朧燈光下,月魄似暈了過去,一柄長劍正逼在薔薇頸邊。

心裡發出一聲長嘆,永夜一個漂亮的翻轉,笑嘻嘻地看了看被雷爆彈炸得七零八落的草,說:「這麼多年沒見著美人先生和青衣師父,星魂說什麼也要吃頓飯才走。」

青衣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永夜,目光復雜,進了屋子。

美人先生披帛一抖已纏住了永夜的腰,輕輕一帶將她拉近,「你這孩子,身上溼成這樣,有大門不走,何苦游水進來?走,去換身乾淨衣服。」「換什麼衣服啊?就是身上東西帶著累贅。」永夜邊說邊掏暗器,噼裡啪啦扔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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