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牡丹院的小麻子
墨玉拉上房門轉身離去,永夜驚出一身冷汗。她怎麼就沒發現胖子是在裝睡?暗自慶幸自己運氣不是一般的好,青衣師父常年訓練的呼吸大法不是一般的有效。
楊如絮,彷彿一場輕雪紛紛揚揚。
安國京都沉浸在漫天的溫柔之中,連最幽深的巷子裡那棵歪脖子樹也滿枝頭綻放著陽光的綠意,勃發出盎然生機。
暮春四月的清晨,牡丹院的老鴇打著哈欠出了房門。
院子裡安安靜靜,一夜笙歌酒後,所有人都在睡覺。
妓院青樓的白天,本就是尋常人的黑夜。
墨玉公子今天也起得很早,竟沒喚醒院子裡的小廝,親自動手泡了壺茶,坐在棋盤前獨自下棋。
院門口的櫻樹被風吹得懶散,時不時飄落粉紅的瓣。墨玉望了望肩頭,手指拈起一瓣,託著瞧,風吹過,瓣輕顫,卻彷彿被吸在他指頭上似的。片刻後,墨玉微微一笑,指尖瓣飄蕩出去。
他的目光跟著那抹粉紅色打了幾個轉,眼見它要落進院內的水池中,突然一道白影掠過,擋住了他的視線。
「李執事。」墨玉迅速收回心思,輕喚了聲。
李言年掀袍坐在他面前,看到那壺茶便想起了永夜。一個多月了,永夜下落不明。當初的計劃是將他扣在陳國,讓端王投鼠忌器,只要端王保持中立,太子天瑞便能順利登基。畢竟佔了太子的名分,李天佑想要登基除非造反。
端王手中握有京畿六衛,如今皇上病重,連宮中的羽林衛也交由端王掌管。這些兵只聽李谷一人調遣,李天佑若無端王支援,僅憑佑親王府的三百親兵,如何能與擁有一千五百人的東宮左右衛率抗衡?
然而,永夜卻失蹤了!
李言年心裡說不出的憂慮。裕嘉帝除了端王不見任何人,紫禁城戒備森嚴,不準任何人出入。雖然太子行動如常,也沒有頒詔書廢太子,但他還是擔心。
游離谷與陳王交易的條件是裕嘉帝駕崩,陳國便發兵攻打散玉關。游離谷得到操控安國的權力,陳國能得到包括散玉關在內的五座城池。為保大局,端王肯定會發兵散玉關,一心攘外。
等陳軍退去,京都之事也該塵埃落定了。
計劃如此,唯一的變數卻是永夜。
這個世界上,能牽制端王李谷的只有端王妃和永夜。只有把這兩個人握在手中,端王才不會把京畿六衛和羽林衛交給李天佑。
想到此處,李言年眼中騰起怒火。他想不明白為何谷主要派程蝶衣與青衣人去陳國,如果換了別人,永夜能跑掉?如今連那二人都叛逃了。虧得自己飛鴿傳書,將李永夜的真實身份告知山谷。
李言年眼間又浮現永夜的笑臉,她居然瞞過了他的眼睛。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李二,跟了他整整二十年的李二也不告而別。
當年永夜問他為何不殺掉李二時,他居然還回答殺了忠心之人,再無人敢對他效忠。這世上,還有什麼人是他能相信的呢?一張美麗的臉又浮上心頭。他冷冷一笑,女人,誰知道她的心思?誠如攬翠,端王派她在自己身邊臥底,還不是一樣背叛了端王?
「李執事!」墨玉見李言年不說話、狠狠地盯著棋盤的模樣禁不住輕皺了下眉。
李言年被他一言驚醒。李天祥遠在秦河,羅將軍才傳來資訊說軍中一切如常。以裕嘉帝的情況,三皇子是趕不回京都的。唯今之計,只有殺了端王和李天佑,讓天瑞登上皇位。陳軍就算入了散玉關,安國也不是不能抵抗。
「公子,谷主有何安排?」李言年望著墨玉靜如止水的面龐問道。
墨玉的雙眸溫潤如玉,「游離谷已決定退出安國皇位之爭。」
李言年呆住。
「谷主說了,你家的事情,游離谷不再插手。念在你多年忠心耿耿,鷹羽、虹衣和日光會在新皇登基前幫你。」
「為什麼?」沒有游離谷的支援,此仗勝算太小,裕嘉帝一紙詔書便可廢了太子。李言年頭上汗已沁出,謀劃十來年,游離谷居然在這緊要關頭要退出。
「難道,你要讓游離谷為了你一己之私,全部葬送進去嗎?」墨玉目光驀然變得冰冷。「連李永夜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還想通過控制她掌握端王的權勢?李言年,你多年前就犯下大錯!」
老鴇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又打了個哈欠去了廚房。
這是牡丹院唯一十二個時辰都有人做工的地方。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有客人來,牡丹院都能提供最上等的茶、最美味的小吃、最精緻的菜品。這是牡丹院的規矩。
才轉過迴廊一角,見廚房的院子裡盛糯米粉團的竹箕支開曬著,打雜的小廝小麻子人卻躺在竹箕下睡覺。老鴇便叉著腰罵道:「老孃一大早就忙,臭小子你居然敢睡大覺?」挽了袖子便要去打小麻子。
那小麻子身形單薄,一張臉滿布黃褐色麻點。聽到老鴇罵聲眼睛猛地睜開,機靈地從竹箕下爬出來,賠著笑臉躲在竹箕後道:「陳師父讓小的看好這箕糯米粉子,怕鳥啄了吃了、螞蟻爬了。媽媽辛苦,小的再也不敢了!」
說著趕緊端了凳子給老鴇坐,順便把廚房裡蒸好的點心、備好的茶水一一端過來。
見小麻子機靈,老鴇鼻子裡哼了一聲,嗅著食物的香氣覺得餓了,不客氣地一陣大嚼,瞧得小麻子直吞口水。
老鴇的目光從不遠處墨玉公子的院落飄過,站起身來吩咐道:「昨晚燉了一晚的雞湯好了便給墨玉公子送去。」
「小的記住了。」
老鴇瞧了眼廚房,見裡外就小麻子一個人,臉上又堆開了,「好好幹,有前途!」
小麻子低頭哈腰把她送走,眼中露出笑意。有前途?以自己的相貌與年紀是做不得紅牌倌人的,當個龜公管事也算好前途?想了想,小麻子走進廚房盛了雞湯裝了食盒,拎著走向墨玉公子的小院。
快到院門之時,腳尖一點,竟使出了極高的輕功,像一片風吹起的楊絮飄上了墨玉院外的一棵櫻樹。
小麻子笑了,墨玉公子未時之後笑臉迎客,未時之前卻未必在補眠。
院子裡墨玉公子正與一人對弈。
雪白的長袍錦衣,高貴的神情,雖到中年仍不失瀟灑,不是李言年是誰?
難怪墨玉公子的院子會選在牡丹院最偏遠的地方。這裡與外面僅一牆之隔,來人不必從大門進出。
永夜從山谷回到京都,便尋了個機會易了容進了牡丹院成了廚房打雜的小廝小麻子。
牡丹院沒有變化,游離谷就沒有行動。
她不止一次地在樹上觀察墨玉公子,終於讓她遇到墨玉早起接客的時候,這客人還是她的師父李言年。
「……不出十日……」
話語聲隨風飄來。十日?是指十日之內還是十日之後?青衣師父說的鷹羽、虹衣與日光又潛伏在何處?李言年又會做什麼呢?種種疑問在腦中盤旋。永夜抬頭眯縫著眼望天,陽光透過綠葉輕灑下來,這樣舒服的春天轉眼就要過去了。
「誰?」
永夜一驚,拎著食盒飄落在院門口,手正撫上門環欲敲,墨玉公子拉開了門。
「公子,給你燉的雞湯。」永夜憨厚地笑著,遞過了食盒。
墨玉臉上依然帶著溫柔的笑容,眼神中卻充滿狐疑,「一大早就嗅到了雞湯的香味,有勞了。」說著接過了食盒。
永夜很正常地轉身,腦後風聲襲來,她不閃不避。
墨玉的手掌快碰到她的腦袋時又收了回來,目送著永夜悠然走回廚房,這才拎起食盒回到院子,「是送雞湯的小廝。李執事,要不要喝一碗?」
李言年站起身搖了搖頭,「多謝公子指點。」
「唉,你去吧。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谷里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聽天由命吧。」
李言年黯然離開,那抹背影像水池裡泡漲的瓣,蒼白沒有生氣。墨玉倒了碗雞湯,吹了吹慢慢喝下,閉目想了想,放下湯碗起身出了院子。
永夜回到廚房院子的竹箕前,懶心無腸地揮動手中扇子,扇開飄落在竹箕上的楊絮。
墨玉出現在院子門口時看到的就是小麻子半眯著眼、打著哈欠似乎疲倦得想瞌睡的模樣。他放輕腳步走近,猛地一掌擊下。
永夜突然低頭,細心拈起糯米粉子上沾著的一點兒楊絮扔掉,墨玉這一掌落了空,也鬆了力道,拍在她背上。
「啊!」永夜似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墨玉公子趕緊行禮,「公子什麼時候來的?是還要雞湯嗎?」
墨玉瞧著她,微微一笑,「是啊,湯味道不錯,想再喝一碗。」
永夜放下扇子,往廚房走,邊走邊說:「公子何必親自來?喚人告訴小的一聲便是。」
她熟練地從爐上鍋中盛了湯裝好,拎著食盒卻沒有遞過去,殷勤地說:「小的給公子拎過去吧。」
墨玉也沒拒絕,微笑道:「有勞了。」
「公子客氣,小麻子長得醜,入不了各院公子的眼,只能待在廚房打雜。能為公子做事,是小麻子的福氣。」永夜嘮嘮叨叨地提著食盒走在前面,背心空門大露,竟一點兒也不擔心。
墨玉望著小麻子,不知為何心中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到了院子門口,墨玉接過食盒溫和地笑了笑,「回去吧。」
永夜殷勤地說道:「公子有什麼事吩咐一聲就好。」行了一禮離開。
墨玉望著小麻子的背影出了會兒神,搖頭覺得是自己多心了。難道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小麻子不是偷窺之人?如果是,就絕不會後背空門大露沒有防備。
他瞧了瞧院子,在這裡待了七年,明日一過,就要離開了,竟有些不捨。一個從長街上浴著夕陽走來的紫色身影在腦中浮現,心頭那絲嫉恨怎麼也掩飾不了。「李永夜!」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目中驟現熾熱,「等我抓到你,我一樣讓你站著等、讓你執酒侍候、讓你學會忍耐!」
夜漸深,集坊燈火通明。永夜值了白天,晚間有兩個時辰空閒。對於打雜的小廝而言,這兩個時辰是補眠的最佳時間。
她與同一個班的小廝胖子疲倦地回到屋裡倒頭就睡。沒過多會兒,大胖的鼾聲響徹雲霄,永夜鼻息綿長。她平穩地控制著呼吸,眼睛卻悄悄睜開了。她瞟了眼熟睡的大胖,正想輕手躡腳下床,突然感覺有人向這裡走來,永夜馬上閉上眼裝睡。
門輕輕被推開,來人站在房門口沒有出聲。
片刻後胖子的鼾聲突然停了,他出聲說了句:「睡著了。」胖子的鼾聲又繼續響起,彷彿他剛才說的是夢話。
墨玉拉上房門轉身離去,永夜驚出一身冷汗。她怎麼就沒發現胖子是在裝睡?暗自慶幸自己運氣不是一般的好,青衣師父常年訓練的呼吸大法不是一般的有效。
她閉上眼想,真的是步步驚心。
端王府書房中,李天佑深夜獨自前來。
裕嘉帝全靠藥物支撐著身體,誰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撒手西去。然而,裕嘉帝卻還是沒有下旨行動。
「皇叔,東宮左右衛率這些日子衣不解甲,東宮官員進出往來頻繁,這一切都證實他們動手迫在眉睫。」
端王目中憂色更重,卻展顏一笑,「東宮越是如此,證明他們心中越是沒底。秦河沒有訊息,羽林衛早已加強禁宮守衛,他們已經感覺到危險。」
天佑深呼吸,也笑了,「一切都在父皇與皇叔的掌控中,天佑太年輕急躁了。」
「沒有秦河羅將軍的大軍,東宮只是顆死棋子。」端王淡淡地說道。
「天祥才十八歲……」李天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三皇子天祥赴秦河邊關,能否對付得了常駐秦河的皇后長兄羅將軍誰也不知道。
端王卻道:「你父皇深謀遠慮,非本王所能及,他既然做出如此安排,想來天祥會有萬全之策。如今到了此等緊要關頭,秦河無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我不明白,父皇為何不下旨……」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父皇也在等,不到最後一刻,他是不會下旨的。」端王的神情中帶了絲憂傷,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永夜。自開寶寺一別,永夜再無訊息傳來,說不擔心是假的。他輕輕嘆了口氣。
天佑見端王神色,忍不住也問道:「永夜還無訊息?她是不是……」
「沒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皇叔,我……天佑定不負永夜!」天佑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端王一愣,笑了笑說:「你把她當親妹妹看,我自是歡喜!」
李天佑沉默了片刻,道:「皇叔不喜歡天佑?」
端王笑道:「三位皇子中,皇上最中意你。天佑天資聰穎,學富五車,在士子中素有才名,本王焉會不喜?」他負手走到書案前,拿出一份名冊與地圖遞與天佑,「本王會鎮守禁內,京都之事就交付於你了。」
天佑見端王顧左右而言他,也沉住氣沒有再追問下去,笑了笑,「京都已是外松內緊,明日天佑會去牡丹院查探。天佑告辭。」
端王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憂心忡忡,喃喃道:「不回來有不回來的好處。」
又一天過去了,永夜伸了個懶腰,大聲喊道:「胖子,你去擔水我燒火!」
胖子憨憨地擔了水桶在院內水井處汲水,永夜望著他的背影冷笑,真想走過去一腳將他踹入井中。
這裡沒幾個簡單的人,自己居然就混了進來。她摸了摸臉,牡丹院開在京都天子腳下,自己那位狡猾的老爹不安插點兒人手在裡面是不可能的。饒是如此,依然被盯得這麼緊。離開開寶寺已有很多天沒往王府傳過訊息了,父王會很著急。
她坐在灶臺下往爐膛裡塞柴,一條黃色的小土狗溫順地趴在她腳邊睡覺。胖子擔了水開始切菜。
永夜一直以為胖子只是個非常不錯的墩子手,現在換了種眼光看他,菜刀閃過,絲是絲,片是片,刀法不是一般的好。
胖子見永夜撐著下巴看他,得意一笑,「要當大廚,首先要練刀功。羨慕吧?」「陳師父說過些日子我可以切點兒土豆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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