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內榮之介!」眼見那東瀛人現身出來,崔中久已是驚怒交迸,聽得刷刷連聲,朝鮮眾高手全數摯刀在手,人人緊盯那名東瀛人,如臨大敵。
那東瀛人浸在海中已久,壓根兒不見氣力。只是全場朝鮮武官仍是不敢掉以輕心,那「目重公子」則是泛起了冷笑,神色帶著殺意。
甲板上高手環伺,嚴陣以待。那東瀛人卻顯得極為鎮定,他左顧右盼,忽見崔軒亮眼眶溼紅,似有什麼傷心事,當下順著他的目光去看,這會兒便見到甲板上躺了一名男子,渾身浴血,身旁圍繞著幾十名船伕,人人都在低聲啜泣。
那東瀛人輕輕「啊」了一聲,想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申玉柏冷冷便道:「榮之介,這人為了窩藏你,不惜與我方比武,以致不幸身死。你快快投降吧,別再做困獸之鬥,以免殃及無辜。」那東瀛人不知是聽不懂漢話,還是刻意置之不理,只管走到崔風憲的屍身旁,慢慢跪了下來。
崔中久使了個眼色,當下提起了百濟刀,率先走上一步。一旁柳聚永也是手按劍柄,轉到敵方背後。在這兩名高手的領頭下,其餘武官也緩緩向前,縮小了包圍圈子。
一片寂靜中,那東瀛人握住了崔風憲的手,口唇喃喃,說了幾句話。眾船伕奮力朝他身上去推,大哭道:「走開!二爺要是沒救你,那也不會死在這兒!走開!走開!別纏著他了!」那東瀛人毫無氣力,給眾人伸手一推,便已跌坐在地,眼看機不可失,崔中久把手一揮,三名武官同時閃電般探手出來,便朝那人頸、肩、腕各處要害去抓,那東瀛人好似神智全失,茫茫然地不知防禦,眾武官心下大喜,堪堪得手之際,猛見那東瀛人手臂暴長,竟從崔風憲的腰間抽出了匕首,便朝眾武官削去。
匕首畫過了半圓,精光所過之處,三名武官的喉嚨都要給他割斷,看這招來勢奇快,足見算計之精、拿捏之準,一旁申玉柏、崔中久、柳聚永等人猝不及防,雖說站得極近,卻都無法救援。眼看三名同伴便要死在當場,忽見黑影閃動,一名男子從天而降,硬生生踩住那東瀛人的手,逼得他放開了匕首。
「目重公子」來了,他的武功高得不可思議,剎那間便鎮住了場面,只見他左腳微踢,那匕首受力飛出,不偏不倚插回崔風憲的腰間。隨即探出右掌,叉住那東瀛人的喉嚨,將他高高舉了起來。
尋常人喉頭受制,定然痛苦掙扎,那東瀛人卻是動也不動,只管向崔軒亮瞧了一眼,嘴角勉強擠出了笑,似在向他道謝,又似向他辭行,那「目重公子」手指漸漸縮緊,慢慢的,那東瀛人張開了嘴,舌頭外吐,臉上卻刻意掛著那幅笑。
崔軒亮呆呆看著那人,驀然間,心中一酸,好似見到了叔叔臨死前的場景,他忽然奔了過去,運起了掌力,便朝「目重公子」身上擊打,哭叫道:「放開他!放開他!」砰地一聲,一招「雷霆起例」擊出,竟已重重擊在「目重公子」的身上,聽來宛如雷鳴打鼓,恁煞驚人。崔軒亮大哭大叫,正要擊出第二掌,「目重公子」卻已探出左手,閃電般扣住了崔軒亮的手腕,隨即肅然轉身,冷冷望向面前的少年。
「目重公子」很高大,站在面前便像一座巨人,可崔軒亮身長八尺有餘,並不比這人矮多少,然而此時雙方對面站立,崔軒亮卻似成了個稚童。在對方的逼視下,他的膝蓋微微發抖,想要說話,沒了力氣,想要動手,沒了勇氣,最後他只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眼眶慢慢轉為溼紅,開始抽噎啜泣。
「目重公子」咧嘴而笑,把右手一鬆,那東瀛人便如爛泥般倒下,渾不知是死是活。他凝視著崔軒亮,朝他的俊臉拍了拍,隨即邁開腳步,便從少年郎身邊擦肩而過。
眼看朝鮮眾人一個個從面前經過,崔軒亮卻只能垂著俊臉,細聲抽噎,竟連說話的膽子也沒了。眼見崔中久來到身邊,朝自己嘿嘿一笑,崔軒亮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只見轉身奔向了甲板,翻開了一隻鐵箱,只在那兒亂翻亂找,好似失心瘋了一般。
眼看崔軒亮如此怯懦,眾船伕都是暗暗垂淚,曉得二爺的仇是報不了的。朝鮮眾武官曉得這批人不成氣候,便也架起了那名東瀛人,正要朝座船而去,猛聽「咻」地一聲響,崔軒亮手中散發火光,似有什麼東西飛上了天。
全場盡皆仰首起來,只見霧裡有道火光,越飛越高,越飛越快,堪堪來到天頂之上,猛聽轟隆一聲巨響,天頂穹蒼散出了一片金光。
煙火炸開了,在這霧茫茫的苦海之中,現出了萬丈光芒,將大海染成了金黃之色。眾人大吃一驚,這才見到一名少年拿著一面布旗,正朝桅杆上爬去。只見他攀到了天頂處,隨即放聲哭喊:「來人啊!誰來救救我們啊!快來人啊!」布旗迎風飛舞,旗上正是「日月」二字。崔軒亮淒厲哭叫,拼命揮舞著日月旗,高聲向普天下的漢人同胞求救。
日月旗……驅逐韃虜的旗號……見得王纛當空招展,一眾船伕忍不住淚如雨下。
苦海茫茫,回頭是岸,如今三寶公早已謝世了,永樂大帝也已不在了,當此衰微末世,天下漢人分崩離析、自暴自棄,鄙夷同胞尚且不及,誰還有空來解救他們?
眼看崔軒亮異想天開,放聲呼救,朝鮮武官忍不住啞然失笑,自知方圓百里內並無一艘船,便朝己方座船走回。堪堪踏上了行板,猛聽「咻」地一聲,霧氣裡飛上了一道火光,隨即傳來「轟」地一聲爆響。
天空變色了,慢慢染成一片血紅,霧色中望來,竟是如此璀璨壯觀。
眾船伕全傻了,只因這道煙火便是三寶公艦隊的「紅火星」,當年西洋寶船前哨左翼的號炮,如今事隔多年,居然有人將之施放上天,卻是怎麼回事呢?
一片駭然間,忽見崔軒亮戟指遠方,淒厲哭叫:「看!看!三寶公來了!三寶公來了!三寶公來救叔叔了!」中原海上第一英雄,古來莫過三寶公,聲望之高,說來便如海神一般。聽得「三寶公」之名,眾船伕如中雷擊,一個個奔到了船舷旁,全都放聲哭叫起來:「三寶公!三寶公!」一片哭喊叫嚷之中,忽聽海面傳來操槳聲,遠方霧氣隱動,真個有船來了。
朝鮮眾人心下一凜,全都駐足下來,只見濃霧頂端飄揚一面旗幟,見是「宣威」二字。
十七年前三寶公最後一趟出海,前哨左翼艦隊共有十五艦,為首帥字艦正是「宣威」,朝鮮武官面面相覷,心裡都有些忌憚,不知是否真有中原的船艦在此航行?那「目重公子」則是定力過人,眼見情勢有變,反而不急於離開,只雙手抱胸,凝視著遠方。
水聲嘩嘩,遠處真有划槳聲傳來,只見那面旗幟益發接近,慢慢霧氣破開,駛出了一艘竹筏,其上站了一人,身穿蓑衣,頭戴斗笠,手上還拿了一面大旗,上書「宣威」二字。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朝鮮武官實在忍俊不禁,全都放聲笑了起來,眾船伕則都呆傻了。看先前號炮放得震天高,似有大軍到來,誰知雷聲大、雨點小,原來是這麼一葉孤舟到來,豈不惹人捧腹發噱?
一片笑聲中,那竹筏已從兩艘大船的縫隙中駛來,聽得竹筏上傳來呼喊:「船上的朋友,方才那號炮可是你們放的麼?」聽得竹筏有人問話,老陳、老林都想來答,奈何朝鮮武官一旁監視著,自無人敢吭上一字。正嚅嚅囓囓間,那崔軒亮卻已從桅杆上急急攀下,他奔到了船舷旁,淒厲大叫:「那炮是我放的!那炮是我放的!朋友!你快上來!快點!」嘩地一聲,海面上水波輕響,縱起了一條人影,只見那人在船身旁一點,身形便又拔高數尺,不過半晌之後,眾人眼前一花,面前已然多了個男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來人輕功極強,竟是個練家子到了。朝鮮眾官咳了一聲,便向「目重公子」看去。那「目重公子」自始至終不動聲色,只垂下臉去,點了點頭。一旁柳聚永立時走上,其餘崔中久、申玉柏等人也是手按刀柄,眼露殺機。
眼見朝鮮眾官環伺在側,那人卻也未加提防,自管摘落了斗笠,又把蓑衣脫了下來,只見他揹負一口長劍,身穿一襲皂白長衫,約莫二十一二年紀,卻是一名少俠到了。他把旗杆插到了船上,正要說話,猛見地下滿是鮮血,倒臥著一具屍體,不覺大吃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怎有人死在這兒?」崔軒亮淚流滿面,抽抽噎噎間,什麼也說不出來。老林、老陳也是結結巴巴,口齒不清,反倒是兩名婢女還能說話,她倆手指那群朝鮮武官,哭道:「他們是壞人!他們攔下崔老闆的船,胡亂殺人!少俠快給咱們主持公道!」
那白衣少年微微一凜,急忙去看那批武官,只見這幫人全數帶著刀劍,正自打量著自己,神色不善。他嘿了一聲,沈聲道:「你們是什麼人?快快報上名來!」眼看又有人來找死了,朝鮮眾官全數垂下了頭,彼此互望一眼。卻是誰也沒介面。那白衣少俠森然道:「朋友,敢情你們是聾了麼?地下躺著的那個人是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給你們害了?快說!」少俠口氣森嚴,好似在發號施令。只聽腳步沉沉,那柳聚永已然走了上來,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冷峻,把手朝路邊指了指,示意對方讓開道路。
白衣少俠不為所動,反而雙手抱胸,向前跨出一步,刻意向對手挑釁。柳聚永笑了一笑,一語不發,只管垂下頭去,拇指慢慢推開劍柄,輕輕吸了口氣。
老陳顫聲道:「少俠……這人的武功好厲害的,你……你千萬小心……」那少年滿面微笑,搖了搖手,正要示意無礙,猛聽「鏗」地一聲大響,「大武神王劍」離鞘斬出。但見甲板上火光四濺,竟正正斬上了那白衣少俠的背心,這一劍畢竟還是得手了。
萬籟俱寂中,人人停下了呼吸,崔軒亮也是張大了嘴,正等著白衣人血流滿身,倒地而死,卻聽他笑道:「好快的劍,不過斬錯了地方。」說話間轉過身子,露出了背後斜掛的那柄寶劍。
「好啊!」少俠神色瀟灑之至,甲板上立時響起了一片喝彩,人人的歡呼都發自真誠。
原來這白衣少年性情自負,適才青銅古劍斬來,他竟不肯抽出背上寶劍擋架,只管轉過身去,以背後的兵器擋下對方的殺招。這招好看是好看,卻不免行險之至,只消落劍處差之寸許,抑或是自己的寶劍鋒銳不及對手,立時便要給人腰斬了。
看這「大武神王劍」乃是朝鮮遠古神兵,先前斬刀壞槍,人所共見,誰知卻無法斬斷白衣少年的佩劍,足見這柄劍定有什麼重大來歷,若是崔風憲在此,定能叫破此人的來歷,只是眾船伕並非武林中人,崔軒亮也屬年輕識淺之輩,自都認不出人家的來歷。
那少俠擋下了柳聚永的突襲,已然技驚四座。他擋住了朝鮮眾官的去路,眼見他們還抓著一名男子,雙眼緊閉,好似暈了過去,不覺又是一奇,道:「這人又是誰了?為何會給你們押著?」他探手出來,正要去拉那名東瀛人,猛聽「嗡」地大響,「大武神王劍」當胸再斬,說時遲、那時快,那白衣少年一個後仰翻身,便避開了對方的青銅劍,隨即握住背後神兵,使勁疾抽,但見一道白虹劃破霧氣,光芒萬丈,竟逼得眾人別開了臉。
當地一聲巨響,嗡嗡之聲盤旋上天,只見「大武神王劍」晃了一晃,轉看那名少俠,手中卻也握著一柄寶劍,劍身筆直,劍面上鑄造了篆字花紋,見是「峨眉羽士」四個字。
「峨眉山白眉劍!」崔中久驀地吃了一驚:「你……你是白璧瑜的什麼人?」白衣少年笑道:「在下白雲天。你稱我大伯的名字,可得恭敬點兒。」說話間挽起了劍花,三劍連環,便朝柳聚永圈去。
峨眉高手來了,眾船伕都是吃了一驚,看那白衣少年報上名號,自稱「白雲天」,他出手時衣衫飄飄,宛如仙家出塵,手上招式也甚俊秀飄逸。那柳聚永更不打話,「刷」地一聲勁風破響,手中長劍反刺而出,碧影幽光,正是「大武神王劍」反擊而來。
噹噹噹當,甲板上爆起一片兵刃交擊,只見白光如虹,出自於白雲天手中神兵。碧影青青,則是發自於「高麗名士」的青銅古劍。雙方以快打快,招式綿密,每回寶劍相觸,便要爆出一陣刺耳銳響,竟使甲板上開滿了火樹銀花,恁煞耀眼。
雙方越打越急,彼此專攻不守,招式險惡,每一劍都是斬在對方的兵刃上,一時間不知對撞了幾百幾千下,慢慢的,柳聚永呼吸加促,腳下竟給逼得退後了。這並非是他的招式不及對手,而是白衣少年的寶劍太過鋒利,雙方兵刃每回相觸,自己的「大武神王劍」便要嗡嗡大響,火光炸開處更見細小銅屑飛出。若再硬碰硬下去,自己這口青銅古劍定要毀於此役。
眼看「高麗名士」有所不敵,「百濟國手」便要進場了。那崔中久提起了「百濟刀」,拐著那條瘸腿,緩步而來,猛聽「刷」地一聲,「百濟刀」抽將出來,只見刀光如雪,恁是亮眼,那崔中久凝目旁觀兩人激戰,隨即兩手握柄,緩緩擺出了雙手劍式:「霹靂上殺」。
「百濟刀」形如日本刀,其名為刀,實為雙手劍。刀身重二十斤,握柄處極長,出手時須得雙手來握,看這招「霹靂上殺」氣凝如山,出手時僅有兩式,一式稱為「豹頭擊」,一式則為「獨劈華山」,倘使對手膂力不及,抑或兵器有所不如,往往連人帶劍給他砍為兩段。
那白雲天見得「百濟國手」上來,卻是分毫不怕,一面與「高麗名士」拆招,一面以眼角餘光打量崔中久,兀自神情瀟灑,彷佛胸有成竹。崔中久嘿嘿一笑,將寶刀高舉過頂,正要上步突擊,卻給人拉住了。他微微一凜,回頭去望,卻是「目重公子」來了。
「目重公子」沈眉斂目,冷眼旁觀,眼看柳聚永腳下連退,漸漸不敵,忽然間凌空一抓,那申玉柏的腰中佩刀離鞘而出,竟已飛了過來。聽得「嗡」地一響,「目重公子」屈指輕彈,刀柄給中指彈過,頓時刀身旋轉快絕,便朝白雲天射去。
面前烈風大作,那單刀還未來到面前,一股刺眼強風便已襲捲而來,逼得白雲天睜不開眼。他心下大駭,萬沒料到敵眾裡還藏著一位絕世高手,慌忙下急急向左閃避,豈料那柄單刀半空旋飛,仍朝自己胸口射來,似已算準了自己的退路。
眼看對手的武功深不可測,那白雲天更是驚恐,情急下只能迴轉了寶劍,便朝單刀硬架。
當地巨響過後,單刀四散碎裂,射向了四面八方,船上眾人大驚失色,各尋掩蔽,崔軒亮也撲倒了兩名婢女,就怕她倆受了損傷。
「哆」、「哆」之聲不絕於耳,甲板上釘了一整排刀屑。轉看那白雲天,虎口已然破裂出血,寶劍非但給震得脫手,手臂、大腿上更是鮮血淋漓,竟給刀屑釘出了十來處傷口。一路騰騰騰地退到了船尾,臉上滿布駭然。
那「目重公子」武功之高,天下罕有。區區一招使出,便將不可一世的白雲天打得一敗塗地。他斜過了眼,環顧全場,似在問還否有人上來挑戰。半晌過後,他把袍袖一拂,眾武官便又押起了那名東瀛人,正要上船離開,卻聽白雲天哈哈一笑,道:「好啊,你們這般倚多為勝,欺侮於我,可別怨我找幫手囉。」眾人聽他還要尋找幫手,不禁都是一奇,白雲天卻不打話,只從腰間取出一隻小小嗩吶,向天吹鳴。
「嗚嗚……嗚嗚……」嗩吶形體雖小,聲腔卻大,登時遠遠傳了出去。「嗚-----------嗚----------」瞬息之間,霧氣深處也傳來了嗩吶聲,悠揚及遠,久久不息。
作者「孫曉」的其他小說
《英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