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呼萬喚始出來

霧中深處有回應了,朝鮮眾人驚疑不定,不知是什麼人到來,只聽白雲天鼓氣吶喊:「爹!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慢慢的,霧裡嗩吶益發清澈,但覺海面劇烈起伏,似有什麼巨物逼近而來,正感駭然間,猛聽「砰」地大響,朝鮮戰船給狠狠撞了一記,帶得商船上下震盪,眾人有的扶住船舷,有的跌坐在地,卻不約而同張大了嘴,齊朝右舷仰望而去。

「嗚-------嗚嗚-------」右舷濃霧破散,朝鮮戰船旁靜靜駛來一艘鉅艦,它比崔風憲的船大了兩倍不止,看那西首桅杆懸著一面方旌,大書「隆慶」,右側另有一面號旗,見是「宣威」。正中則是一面錦繡王纛飛揚在天,高書「日月」二字。

多少年過去了……日月旗,那驅逐韃虜的旗號,終於重現在大海之中,一時之間,眾船伕熱淚盈眶,人人都跪倒下來,痛哭失聲:「萬歲!萬歲!萬萬歲!」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前後九桅十二帆,艦體之大,冠絕天下。這便是三寶公留下的最後遺蹟,隨著永樂大帝的過世,便一一給朝廷拆毀遺棄,如今這碩果僅存的鉅艦再次現身,如何不讓眾船伕心神激盪?

嗚嗚……嗚嗚……嗩吶相繼響起,苦海中一字排開了三艘鉅艦,「宣恩」、「宣德」、「宣武」,正是隆慶朝殘餘的「宣威四艦」。這四艦中以「宣威」為帥字,餘為戰座艦,護衛前方兩翼。諸船以虎頭浮雕在前,彩繪鳳凰於兩翼,望來便如大鵬金翅鳥,體勢巍然,巨無與敵。

情勢急轉直下,中原的戰船已然開抵,此時「宣威艦」擠開了朝鮮戰船,船頭便與崔風憲的船尾相接,聽得砰地一響,行板放落下來,隨即走上了一群人。

中國的援軍到了,但見為首之人身穿金甲,頭戴金盔,四十出頭年紀,卻是一位「督師總兵官」。看他雖做武官打扮,卻是丰姿儒雅,飄飄然有出塵之貌,端得是上國儀表,一旁另有十來名隨扈跟隨,人群最後則站著一名中年美婦,也是雪白端正,想是那位督師的親眷。

甲板上亂成一片,滿地刀械,另有個男子倒於血泊中,死活不知。那督師眉頭緊皺,轉頭去看那白衣少年,卻見他身上染血,已然受了輕傷。忍不住嘿地一聲,道:「雲天,爹爹不是要你過來察看情勢麼?怎地又打了起來?」那白衣少年原來叫做「白雲天」,他聽得那中年男子問話,登時指向朝鮮武官,大聲道:「這些人強兇霸道的,好生可惡,孩兒一時看不過眼,便和他們動上了手。」

那中年男子抬起頭來,待見對方的戰船高懸王纛,上書「朝日鮮明」四字,忍不住搖了搖頭,責備道:「你又來了,你當這裡是峨眉山腳,由得你不分青紅皂白、胡打一氣麼?這些人是什麼來歷?你可曾問清楚?」白雲天咳了一聲,道:「這……這孩兒倒沒問。」那督師嘆道:「胡鬧,胡鬧。瞧瞧你,成日逞勇鬥狠,這可又掛彩了吧?」話聲甫畢,那中年美婦已然急急迎上,慌道:「什麼?雲天又受傷了?快去找大夫來。」那中年美婦白皙美貌,與白雲天有幾分神似,當是他的孃親無疑。果然白雲天低聲便道:「娘,一點輕傷而已,您別在這兒婆婆媽媽,大驚小怪,好生丟人。」那美婦大作嬌嗔:「丟什麼人?你打架受傷,娘連瞧都不能瞧?」那中年美婦溫柔秀美,當是白雲天的孃親,看她細心捋起兒子的衣袖,已在替他包紮傷勢,不勝愛憐之色,似為兒子死了也甘心。那白雲天卻是一臉尷尬,只在左右張望,想來大庭廣眾下,就怕給人見了笑話。

白雲天手臂擦傷,大腿上也給割破了幾處傷口,便惹得孃親呵護備置。可憐崔風憲倒斃在地,一身是血,卻是無人聞問。只聽咚地一聲,崔軒亮跪了下來,啜泣叩首:「大人!」「大人」二字,遠遠聲揚,送入了無盡迷霧之中,只聽崔軒亮奮力叩下首去,大哭道:「小民的叔叔給他們殺死了,求大人!求大人!給咱們主持公道!」眼看崔軒亮哭哭啼啼,白璧暇忍不住眉頭緊皺,道:「張勇,過去問問,瞧瞧發生了什麼事?」此時白雲天的寶劍還落在甲板上,人群中便走出一名隨扈,將之拾起,卻是那張勇了,只聽他問道:「你們是朝鮮國的人麼?」那「目重公子」自高身分,不屑來答。那申玉柏便上前道:「正是。下官朝鮮景福宮帶刀統制申玉柏,不敢請教將軍名號。」那隨扈淡淡地道:「某是宣威艦水師教喻,張勇。」申玉柏必恭必敬,忙躬身道:「參見張將軍。」

當時中華國力冠於東海,海船出航時,有如天子巡狩,氣勢自也非凡。那張勇受了他一禮,卻也不應不答,他左右瞧了瞧,忽見朝鮮武官人人帶刀,船上還架起了洪武炮,全數對準了甲板。不由蹙眉道:「申統制,你們大張旗鼓的夾住這艘商船,卻是想做些什麼?」申玉柏忙道:「回張將軍的話。我等奉敝國主之命,前來此地追緝倭寇。誰知這倭寇狡猾多智,居然躲到了貴國商船之上,咱們無可奈何,只有攔停了船,登船搜捕。」那隨扈哦了一聲,眼見朝鮮武官還架著那名東瀛人,便問道:「這小子就是統制口中的倭寇麼?」申玉柏忙道:「沒錯。此人十惡不赦,殘賢害善,我們已將他拘捕到案,一會兒便要押回國去受審。」那隨扈不置可否,左顧右盼間,又見崔風憲倒在地下,便道:「這人又是怎麼回事?怎會死在這兒?」申玉柏忙道:「這位便是這艘船的船東。他不知為何,硬是要窩藏那名逃犯,起先是出言不遜、之後爭吵叫囂,最後還和咱們動上了手,我方不得已出劍自衛,以致有所死傷。」「胡說!胡說!」崔軒亮衝了過來,淒厲哭叫:「你們幾十個打他一個,還說什麼自衛?」正要上前撕打,卻給眾船伕架了開來,兩名婢女也急來相勸,都要他稍作忍耐,讓本國官長調處。

那隨扈眉頭深鎖,道:「幾位朋友,不是我要說你們。這朝鮮、中華本是一家,自該和氣為上,你們下手可也太重了些,怎能把人殺了呢?」申玉柏嘆道:「將軍有所不知。這位船老闆也是有功夫的。咱們若不出手自衛,恐怕現下倒在血泊裡的,便是咱們幾位武官了。」說著低聲又道:「張將軍,我方趕路在即,不克久留,不知大人可否行個方便,讓咱們的船早些離開。」那張勇還未言語,手上卻已多了一隻木盒,正是申玉柏塞來的。他愣了一愣,看那盒子沈甸甸的,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當下悄悄將之開啟,驚見裡頭金光閃閃,竟是放滿了金條。

申玉柏附耳道:「張將軍,貴我兩國,和氣為貴,還請您替咱們打點打點。」此時中原的戰船勢大,共有四艘鉅艦前後抄夾,對方若是執意刁難,朝鮮戰船恐怕要吃上大虧。眼看申玉柏如此多禮,那張勇忍不住微微一笑,他拿起了木盒,正要說話,卻聽耳邊傳來啜泣聲:「軍爺……您不能拿……」眾人微起愕然,轉頭去看,卻又是崔軒亮來了。只見這孩子哭紅了眼,跪倒在地,緊緊抱住了張勇的腿,哭道:「軍爺……您是咱們百姓的武官,不能拿他們的錢,您若是缺錢用,小人這兒也有……」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把碎銀,捧於掌上,不住啼哭。

張勇又羞又怒,喝道:「誰說我要錢了?你把手鬆了!」舉起腳來,望崔軒亮身上一踹,碎銀滾得滿地都是。那崔軒亮一不敢還手,二不敢鬆手,只顧抱著那人的腿,嗚嗚啜泣。

那張勇給這麼一鬧,自也有些下不了臺,他望向了申玉柏,道:「這事如何處置,我一人不能作主,得回去問問我家大人。」正要轉身,卻給人拉住了,他回頭一看,但見來人瘸了一條腿,正是崔中久到了。他攀住了張勇的肩頭,含笑道:「這位將軍,稍慢一步,不知您家主公可是姓白?」張勇愣了愣,道:「你……你認得我家督師?」崔中久微笑道:「久聞白璧暇白督師出身峨眉,一身劍法出神入化,一手文章更是名動公卿,號稱『書劍雙絕』,在下久在異邦,卻也仰慕得緊,不知今日是否有緣拜見?」

崔中久長年在官場打滾,深闇人情三昧,果然此言一齣,背後便響起了腳步聲,只見那「白督師」親自上前,捋須微笑:「這位是『百濟國手』崔中久崔大俠吧?」那崔中久聽得對方認得自己,心下自也歡喜,忙欠身施禮,說道:「不敢、不敢,白督師之前,誰敢自稱什麼大俠?只是我等遠在朝鮮,也知『靖海督師』白璧暇文武雙全,文是省城解元,武是京城狀元,今日一見,果是神采飛揚,『書劍雙絕』之號,絕非虛傳。」解元便是舉人第一名,雖不比進士功名,卻也是難能之至,尤其這位白璧暇是武人督師,文武雙全,更顯得可貴了。

白璧暇心下得意,臉上卻不好太過快意,便道:「崔大俠客氣了。適才犬子舉止莽撞,若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崔中久驚道:「原來那位少俠是您的公子?難怪動起手來凌厲無比,咱們要是少練了幾年功夫,恐怕就見不到大人了。」這崔中久早已知道那少年的身分了,此時裝得一臉驚奇,用意自在卸責。畢竟白雲天受了輕傷,倘使白璧暇責怪他們傷了兒子,也好來個「不知者無罪」。至於讚揚那白雲天劍法高超,更是拍馬奉承兼告狀,表明自己是出手自衛,不得不然。

崔中久甚是機敏,官場功力不知勝過申玉柏多少倍,幾句話說去,白璧暇非但不以為忤,尚且哈哈大笑,道:道:「崔大俠說笑了。我這兒子藝成不久,初生之犢,就是莽撞急躁,適才若非崔大俠手下留情,他哪裡還有命在?」他說得興起,便揮了揮手,道:「雲天,過來。」話還在口,腳邊立時趴來了一人,只聽他悲聲啜泣,道:「大人……小民的叔叔給他們殺了,大人……你得給小民主持公道……大人……」崔軒亮又來了,他在一旁偷聽說話,眼見雙方相談甚歡,一幅他鄉遇故知的模樣,也是怕他們化敵為友,自又跪了過來,大放悲聲。

那白璧暇原本心情甚好,見得這孩子老是哭,不由也有些心煩。便皺了皺眉,道:「你別跪在這兒,起來說話。」那崔軒亮其實只是個孩子,一輩子給叔叔呵護長大,哪裡見過什麼大場面?只哭哭啼啼的站起,不住伸手拭淚,模樣極為可憐。

這「宣威艦」上不只有朝廷武官,尚有一些商賈賓客,聽說出了事情,便都擠上了鉅艦船舷,自在那兒觀看。眾目睽睽之下,崔軒亮又是泣不成聲,白璧暇自也不能置之不理,當即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崔軒亮哭道:「我……我姓崔……叫做宣亮……」白璧暇點了點頭,道:「適才咱們見到的號炮,可是你放的?」崔軒亮哭道:「是……那枚炮是小人放的……」白璧暇道:「你怎麼會有三寶公的號炮?可是偷來的?」崔軒亮大哭道:「不是、不是!那號炮是三寶公留給我叔叔的。」張勇嗤地一聲,道:「胡說,三寶公何許人物,怎會和一個跑船的來往?你可別胡吹大氣。」崔軒亮垂淚道:「我叔叔真的認識三寶公。他……他以前也是海上的武官,只是皇上死了以後,他說朝廷小人當道,這官不做也罷,便自己買船出海……」張勇怒道:「大膽刁民!什麼叫小人當道?皇上又是什麼時候死了?你口無忌憚,可是想造反麼?」崔軒亮嚇得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哭討饒。白璧暇拉住了下屬,道:「行了。這孩子口中的皇上,指的是先皇永樂帝。」他沈吟半晌,又道:「小兄弟,你說令叔是三寶公麾下的舊部,不知他高姓大名,如何稱呼?」崔軒亮哽咽道:「我叔叔和我一樣,也都姓崔……」張勇皺眉道:「你叔叔不姓崔,難道還姓龜麼?」眾隨扈聽到耳裡,忍不住都笑了出來。白璧暇見這孩子人高馬大,說起話來卻甚幼稚,想來沒什麼家教。不由嘆息一聲,又道:「小兄弟,你叔叔昔日在軍中的職務是什麼?你知道麼?」

崔軒亮哭著搖頭,卻是啥也不知。一旁老陳忙跪了過來,垂淚道:「大人,咱們家二爺姓崔,雙名風憲,他過去是三寶公的同知指揮,下轄中軍左營六艦,咱們都是他麾下的班碇舵工。」昔日三寶公的艦隊龐大,全隊出航時以「貴」字列隊,分中軍五營、前軍左哨五營,前軍右哨五營,另有馬船、糧船、水船押陣在後,寶船鉅艦六十二艘,小船不計其數。這崔風憲正是坐鎮中軍左營,手掌六艦,可說是威風凜凜。

人情年來薄如水,事隔久遠,永樂老將凋零殆盡,那白璧暇也不知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總之沈吟半晌,推稱不知:「這人真是沒聽過,他退下來多久了?」眾船伕大哭道:「大人,您別小看我家二爺啊!他是永樂老將,十歲追隨太祖,打過蒙古,下過西洋,為天下漢人立過大功勞,他當年出海的時候,您恐怕還只是個小娃娃啊!」這話確實沒錯,崔風憲今年六十又四,當年遠渡重洋之時,還只三十壯年,算來當時白璧暇不過十三四歲,少不更事的年紀,哪知什麼東洋西洋?

眾船伕沒讀過什麼書,說起話來難免犯衝,那白璧暇吃了他們一頓排頭,心下自也不快。那張勇走了過來,附耳道:「大人,現下該怎麼辦?可要放這些朝鮮人離開?」白璧暇轉到了一旁,低聲道:「朝鮮與我中華素為友邦,本就不該大動干戈。咱們若要隨意扣押他們,定會引發軒然大波。」張勇低聲道:「如此說來,大人是要放他們走了?」白璧暇淡淡地道:「不然你要怎地?真要把人家扣下來麼?」張勇迭聲稱是,朝崔軒亮瞧了一眼,附耳又問:「苦主那兒怎麼辦?」白璧暇道:「此事說來雙方都有過錯,以致生出不幸。一會兒你把那盒金條要來,盡數留給那孩子,當作撫卹便是。他收了錢之後,自也好說話許多。」張勇微笑道:「大人英明,這些百姓見錢眼開,給他們點錢,什麼話都沒了。」正要轉身過去辦理,卻又給拉住了,那白璧暇從懷中取出一張名帖,囑咐道:「記得把我的名帖交給那姓申的,讓他呈給朝鮮國王,務必讓他曉得這人情是誰做的。」張勇微笑道:「大人放心,屬下懂得。」他找來了申玉柏,交頭貼耳一陣,便又取過了木盒,走到了崔軒亮面前,道:「小兄弟,你叔叔窩藏倭寇,有錯在先,逼得人家動了手,這才生出意外。看,我給你說幹了嘴,總算討了些便宜回來。你快收下這些金子吧,別再鬧了。」崔軒亮呆住了,萬沒料到事情竟會如此演變,他喃喃說道:「那……那我叔叔呢?你們不管了麼?」張勇淡然道:「人死不能復生,何況你叔叔自己有錯在先,怨得了誰?」他懶得再說,轉身便走。

崔軒亮呆呆看著地下的金子,淚水撲颼颼滾下,他怎也料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盼來的本國援軍,竟是這樣待他。眼見白璧暇掉頭而去,他忽然撲了過去,死抱著人家的腿,大哭道:「大人!我不要錢、我不要錢!我只要您主持公道啊!」白璧暇眉頭緊皺,想他是學武之人,只消輕輕一抬腿,便能將這少年遠遠踢出去,抑或一聲令下,便能有隨扈來拉,可他卻還是給死拖住了。

白璧暇遲遲不動,已給纏住了。兩旁隨扈欲待上前,可督師並無號令,誰也不敢妄自上前,眼看崔軒亮哭得慘,一名中年美婦便走了出來,蹲地安撫:「這位小弟,我丈夫其實是為你好,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你便算殺了這些朝鮮武官,你叔叔也活不回來了。來,你要是嫌錢少,我這兒還有一些。」她可憐這小孩,便拿出了幾張銀票,正要送將出去,冷不防崔軒亮淒厲尖叫,一把推倒了那名美婦,大哭道:「走開!誰要妳的臭錢了!走開!走開!」那美婦毫無武功,啊地一聲,身子向後便倒,那白雲天急忙上前扶住,怒道:「小子!我娘是好心幫你,你可別太不識好歹了!」崔軒亮不去理他,只是抱著白璧暇的腿,哭道:「大人!您不能走,您要主持公道啊!大人、大人!」眼看這小孩死纏爛打,硬是不放白璧暇走,都說父子連心,那白雲天再也按耐不住,大聲道:「臭小子!冤有頭、債有主!你想報仇,不會自己幹麼?你叔叔又不是我爹殺的,為何纏著他?」這話倒提醒崔軒亮了。他張大了嘴,急急轉頭,只見朝鮮戰船再次靠近而來,眾武官魚貫轉身,隨時都能上船離開。他啊地一聲大叫,便從叔叔腰間抽出匕首,淒厲哭叫:「我不要你們了!我自己報仇!我自己報仇!」這招「移禍江東」甚是管用,眼見崔軒亮如瘋似狂,一路殺將過來。朝鮮眾武官莫不叫苦連天,都曉得這小孩一旦纏上身來,誰也走脫不了。可要說把他打死打傷,卻又天理難容,那崔中久喝道:「小兄弟!你別過來了,否則休怪我手下不留情!」崔軒亮大哭道:「你們打死我吧!讓我去見我叔叔!叔叔!叔叔!」眾船伕怕他過去送死,有的拉、有的扯,卻都攔不下。眼看上上下下亂成一片,那兩名婢女趕忙奔到了內艙,拼命拍打船板,哭喊道:「老爺!老爺!你快出來勸勸崔少爺啊,他叔叔給人殺死了!」兩名婢女喊得聲嘶力竭,門內卻是毫無動靜,卻不知徐爾正是年老耳背,還是嚇死在裡頭了,就是默不做聲。

四下亂糟糟的,眼看崔軒亮衝將過來,崔中久煩不勝煩,皺眉道:「小弟,你可別怨我了。」握緊刀柄,嗡地一聲,刀鋒已然出鞘,便朝崔軒亮的左腳削去,看這孩子的腳筋給削斷後,自也不能造次了。

崔軒亮本是名門弟子,可一來心神激盪,二來臨敵經驗淺薄,三來「百濟國手」本就功力非常,武功絕不在「高麗名士」之下,這一刀斬出,少年人難以閃避,左腳是殘定了。

鏗地一聲大響,甲板上閃過了七彩幻光,一物橫空飛來,逼得崔中久向後一仰,手上刀鋒便斬了個空,崔軒亮手持匕首哭喊,正要過去亂刺亂戳,卻給人一把抱住了。

「別拉著我!別拉著我!」少年人手持匕首,猶在大哭大叫。卻聽背後傳來蒼老嗓音,勸道:「孩子,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現下賊人勢大,等你有朝一日發憤圖強,把武功練得好了,老道一定陪你找回這個場子。」崔軒亮哭叫道:「你是誰?」全場都回過頭來了,只見甲板上站著一名老道士,面色紅潤,留著長長的花白鬍子,看他把手一舉,帶得鐵鏈嘩啦啦地大響一陣七彩幻光閃過,一物飛回了他的背後,卻是一柄煉劍。聽他淡然道:「老道點蒼不孤。」聽得點蒼掌門來了,眾人都是微微一凜。要知方今武林雖大,論到劍法一項,卻以武當最純、峨眉最強、點蒼則是最奇。山中多藏寶劍,劍招搭配神兵,缺一不可。尤其門中練有一樣絕技,稱作「雲門飛劍」,整整失傳三代,直至這位「不孤子」接下掌門之位後,方在他手中重現人間。

方今點蒼一脈雖只寥寥數人,卻是個個身負絕藝。崔中久不動聲色,只管按住了刀柄,盯住了不孤子,神態戒備。那不孤老道卻也無意動手,只把崔軒亮帶開幾步。柔聲道:「崔小弟弟,你家是不是祖籍安徽,練了一套功夫叫做『八方五雷掌』,對麼?」崔軒亮大哭道:「對!我爹爹就是崔風訓!『崔無敵』崔風訓!『廣成公』崔風訓!你認得他麼?你認得他麼?」崔風訓名氣極大,不知勝過了胞弟多少倍。聽得「崔無敵」的名頭,白璧暇登時「啊」了一聲,才知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竟是當年永樂座下八虎之後,倒真是小覷他了。只聽不孤子嘆道:「崔廣成、魏友逢,皆是永樂帝座下名將,二人一內一外,並稱『龍帥虎將』,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有那幫乳臭未乾的後生小輩,方才有眼不識泰山。」

此時白璧暇反身上船,聽得這幾句譏諷,眉頭不由微微一皺,腳步便緩了下來。一旁張勇冷冷地道:「不孤道長,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不孤子不去理他,只拉住了崔軒亮的手,輕聲道:「孩子,你是功臣之後,虎將之子,如今國家不能保護你,朝廷裡又是君驕臣諂,人人只知升官發財,貪圖己利,盡是些卑鄙小人。你越是處境孤單,越要學得忍耐,千萬不要讓你叔叔白白送命了,知道嗎?」這番話說得難聽之至,非但把滿場文武編排上了,連皇帝威名也損及。是可忍、孰不可忍,眾隨扈全都面露怒容。那白雲天按耐不住,怒喝道:「不孤老道!我爹爹敬你虛長几歲,這幾日才待以上賓之禮,讓你坐我家的船、吃我家的飯,你可別太忘恩負義了!」不孤子皺眉道:「你家的船?怎麼,這船上不懸紅旗,改懸白旗啦?」說著作勢眺望,左顧右盼。

方今皇帝姓朱,不孤子口中的「紅」字,意即在此。那白雲天說不過他,倒是氣得俊臉發白,那中年美婦拉住了兒子,低聲道:「算了,別和他計較。」不孤子笑道:「還是白夫人大方啊。御前共春宵,老公不折腰。白少俠,等你娘日後給你添個親王弟弟,你白家上下定是大大的飛黃騰達了,恭喜、恭喜、恭喜哇哈哈哈哈!」聽得此言,那白夫人氣得俏臉發白,白璧暇、白雲天父子倆則是渾身發抖,目現殺機。

眾人聽不孤子說得興高采烈,卻多半茫然不解,一不知白夫人一個官家夫人,怎能憑空生個親王兒子,二也不解白璧暇咬牙切齒,心裡在氣些什麼。

眼看父子倆怒髮衝冠,隨時都能翻臉動手,不孤子卻也不怕,便笑道:「小兄弟,咱們並肩作戰。小的給你,大的給我。」崔軒亮對白家父子本有好感,可連著幾番事情鬧下來,卻不免痛恨之至。聽得不孤老道吩咐,那是正中下懷了,他大喊一聲,擺開了拳腳架式,正要過去搦戰,忽然間腳踝給人輕輕一觸,卻有一隻手放了上來。

崔軒亮張大了嘴,呆呆下望,只見叔叔的手擱在自己的腳踝上,口鼻流血,瞳孔放大,眼中卻滲出了淚水。崔軒亮如中雷擊,霎時撲倒在地,大哭道:「叔叔!你還活著麼?叔叔?」眼見崔風憲動了一下,宛如殭屍作祟。白璧暇、白雲天,乃至於朝鮮眾武官,全都吃了一驚,眼見崔風憲好似還有氣,不孤子便也不急著打架了,只扯開大嗓門,喊道:「鬼醫王魁!你奶奶的快過來救人啊!」情勢十萬火急,宣威艦上腳步大響,聽得幾名孩童喊道:「王世伯!王世伯!我師父在喊你了,你快出來啊!」

四下呼喊一片,人人都在尋那個「鬼醫」,不多時,便見宣威艦上走下了一名糟老頭兒,看他左手提竹籠,右手拿著酒葫蘆,哈欠道:「睡個午覺,也是不得清靜。不孤老頭,敢情你家又死了人啦?鬼吼鬼叫的。」不孤子罵道:「你還拖拖拉拉的,一會兒人都成了殭屍,看你怎麼救?」那糟老頭兒笑訝道:「殭屍?這可稀奇了,倒是可以試試。」面前這老頭兒睡眼惺忪,外號又是什麼「鬼醫」,想來本事古怪,說不定專把活人醫成死鬼。他來到崔風憲身旁,先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後捏了捏他的筋骨,當即道:「他流血太多,心老早不跳了。」崔軒亮大哭道:「你胡說!他方才還握住我的腳!」王魁搖頭道:「凡人死後,筋肉轉緊,往往手足會動上一動,做不得準的。」崔軒亮大哭道:「你胡說!你胡說!你這個庸醫,你走開!我不要你了!」前朝老將早已斷氣了,他雙目茫睜,身體僵直,原來方才那一動,只是人死後的抽慉而已。

眼看崔軒亮抱住叔叔的屍身,伏地大哭,那王魁不由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反正新採了幾味藥,剛巧試試藥力。」說著開啟了一隻竹籠裡,用竹夾取起一物,便朝崔風憲心口放去。崔軒亮愕然道:「龍蝦?你……你要做什麼?」王魁笑道:「小兄弟,你可瞧清楚,這玩意兒能不能吃?」崔軒亮凝目去看,只見那物生了巨螫,色呈黑紅,體型約比龍蝦大了一倍,猛見它後尾上揚,隱隱帶著毒針,不由心下大驚:「這……這是毒蠍!」正要用手驅趕,那「鬼醫」卻攔住了,說道:「別碰它,這是苦海毒蠍,天性兇惡,一針畢命,千萬別碰它。」崔軒亮急道:「那……那你還讓它螫我叔叔?」正要設法阻攔,卻給不孤子拉住了,聽他道:「放心,這位是天下第一大夫王魁,連鬼也能醫,你放心讓他診治,不必擔憂。」尋常毒蠍體形不大,至多兩三寸長,那「鬼醫」手中的蠍子卻甚巨大,足有一尺長寬,模樣甚為可怖。

只見那毒蠍爬到崔風憲的心口,慢慢螫下了一針,崔軒亮大驚失色,他不顧一切,正要上前搶救,那王魁卻道:「攔住這孩子。」死馬當活馬醫,不知下稍如何,只見王魁夾起了毒蠍,小心放回了竹籠,便在崔風憲的心口壓了幾壓,猛聽「咳」地一聲,那崔風憲身子一動,竟爾吐出了一口血沫,隨即面色泛黑,手腳劇烈抖動,傷口處竟又滲出血來了。

不孤子大喜道:「行了,他的心能跳了。」王魁道:「壓著他的手腳,我得給他活血。」眼看死人復活,全場都愣了,朝鮮武官、中原隨扈全都停下腳來,佇足遠觀。那柳聚永也是雙眉一軒,便也轉過身來,遠遠望著崔風憲,臉上帶著幾分關切。

此行雙方並無仇怨,說來一切爭執兇殺,都是為了那個東瀛人,倘使崔風憲能救回一命,那是皆大歡喜了。此時此刻,連那「目重公子」也停下腳來,只見他招來了崔中久,似在垂詢那「鬼醫」王魁的來歷。

場面亂糟糟的,人人都是目不轉睛,忽聽「嘿」地一聲,一名朝鮮武官摔倒在地,猛見一人翻身跳起,拔腿直奔,正是那東瀛人脫逃了。

這東瀛人機警多智,原來早已悠悠醒轉,只在伺機而動。好容易崔風憲死而復生,不免讓朝鮮眾人分心旁騖,當此千載難逢的良機,他便趁勢兔脫,崔中久、柳聚永等人雖已猿臂暴長,卻都晚了一步。

這東瀛人好生厲害,看他起身狂奔,一不朝艙下去鑽,二不望大海去跳,而是向著中國武官那廂奔去,似要竄上「宣威艦」去,心思可說極其敏銳。

眼見那東瀛人朝己方奔來,背後朝鮮武官則是大呼小叫,奮起直追,人人均是神情慌張。白雲天吃了一驚,忙道:「爹,我們要幫哪一邊?」白璧暇攔住了兒子,不許他輕舉妄動,隨即低聲傳令:「張勇、李成,吩咐弟兄向後退,讓他過來。」白璧暇何其老練,一見這批朝鮮人神色驚惶,便知這東瀛人身分非同小可,一見他要自投羅網而來,自然要借力使力、暗度陳倉,等他落在自己掌中,那是奇貨可居了。

眼見中國武官向後退開,明擺了放出一條生路,那「目重公子」看入眼裡,如何不勃然大怒?他喝地一聲,身法如電,轉眼間後發先至,竟已追到那東瀛人背後,隨即提起了一口氣,向前劈出一掌。

掌風無聲無息,掌心卻藏了一道白光,這是「花郎新羅掌」的最上品,無相無形手。「目重公子」心意已決,他若抓不回這名東瀛人,便不會留他的活口。

白雲天慌道:「爹,要死人了,這可怎麼辦?」白璧暇目光如炬,稍稍看過那東瀛人的身法,便知他身懷武功,當即道:「先別動,等他過來。」慢慢凝功在掌,只等那東瀛人奔進己方人群,他便有藉口搶人了。

此時生死已在一瞬間,只見中國武官虎視眈眈,那「目重公子」卻是殺機已動,前有狼、後有虎,那東瀛人無論落入哪一方手中,都會給扣押起來,過著永不見天日的日子。他目光一撇,忽見那中年美婦站在身旁不遠,霎時應變奇快,一個右手暴長,已然拉住了她的玉腕,將她扯到了背後,便朝「目重公子」推去,竟是拿她做了擋箭牌。

此舉大出意料之外,白璧暇、白雲天等人都是猝不及防,頓時駭然道:「你幹什麼?」眼看中年美婦成了護身符,那「目重公子」卻無收手之意,自知這東瀛人狡猾厲害,今番若要撤手,日後怎還抓他得住?深深吸了口氣,掌中反而加力擊打。

那白璧暇見勢頭不好,只得大喝一聲:「朋友!手下留情!」「娘!」白雲天狂喊一聲,飛身救母。白璧暇右手凌空一探,「白眉劍」嗡地一聲,便從兒子腰間離鞘飛出,霎時劍鋒開展,光彩奪目,他不待文謅謅的上前邀鬥,手指一沾劍柄,便已飛身起跳。那白雲天則是使出了一招「蜻蜓點水」,俯身飛掠,便要將孃親抱開。

白家父子同心協力,一個撲前搶救,一個提劍斬殺,均是對症下藥之舉,豈料「目重公子」掌力絲毫不緩,來勢遠比自己為快。白璧暇見自己離對方足達八尺遠近,那「目重公子」卻離自己妻子四尺不到,情急之下,只能大喊道:「不孤道長!請你相助!」「嗖」地一響,那不孤道長見得同胞遇險,二話不說,把背一彎,背後長劍激射而出,便朝那「目重公子」喉頭飛去。這劍來勢奇快,後發先至,轉眼便飛到喉前三寸,「目重公子」若不回手自救,便等於是自殺。

點蒼高手橫空飛劍,靖海督師近身來襲,連那白雲天也運起了畢生功力,直朝孃親撲去。三大高手連手出招,那白雲天雖然稍弱,功力卻也不可小覷。只是眾人雖說絕學出盡,卻沒人有把握救下那名中年美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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