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雨勢已然小了不少,從濃霧中依稀去看,只見對方的船艦並不怎麼大,約莫比叔叔的商船小了一半,可船身兩側各有水輪,一前一後,有些像是韓世忠大破金兵時用過的「車輪舸」,船邊還架有高高的女牆,牆中另有幾十個窗孔,想來可以射些兵器出來。崔軒亮喃喃地道:「叔叔,朝鮮的戰船好像挺厲害的,比咱們中原的船還強吧?」崔風憲嘆道:「如此說法,未免太過了。只是……唉……自從『三寶艦隊』給朝廷撤裁後,咱們中原的戰船遇缺不補,我看再過幾年,便要給人家趕過去了。」崔軒亮蹙眉道:「怪了﹖咱們朝廷為何要這般幹啊﹖」話猶在口,忽聽背後傳來腳步聲,聽得一人嘆道:「那還要說麼﹖這就叫見不得自家人好啊。」崔軒亮回頭去看,背後正是徐爾正來了,看這老頭手腳迅捷,一見倭寇消失不見,卻是友邦使船到達,這便急急出來見客了。
崔軒亮訝道:「徐伯伯,什麼叫見不得自家人好﹖您可否說說啊?」徐爾正悠悠地道:「咱們漢人有個天性,就是看不起自家人。就拿過去幾千年的帝王來說吧,哪個本事強,哪個就是混蛋,『秦皇漢武、窮兵黷武』,上自秦始皇、下至永樂帝,誰不被罵到一文不名﹖到得異族打來的一天,咱們便來個舉國跪迎胡帝皇,歡天喜地當奴才囉。」崔軒亮咦了一聲,忙道:「徐伯伯,您方才不也主張跪迎倭寇麼﹖怎地又改了想法啦﹖」徐爾正臉上一紅,道:「此一時、彼一時,這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些本事不是一天就能練成的,等你長大後,自能領略箇中妙奧。」他越說越覺心安,正要細細教誨,忽聽「砰」地大響,船舷旁搭來了一道行板,跟著濃霧中人影重重,朝鮮那方竟然遣人登船了。
眼看生人即將到來,小獅子利爪撐開,喉頭低吼,大為戒備。老陳微微一凜,忙道:「二爺,要讓他們上船來麼?」先前雙方海上追逐,驚險萬狀,難保對方沒有敵意。崔風憲沈吟半晌,道:「不打緊。朝鮮是咱們的友邦,絕非倭寇可比。咱們見機行事便了。」四下靜了下來,但聽腳步聲響,霧裡緩緩行出了一人,眾人凝目去看,只見來人盤領右衽,腰懸長劍,頭頂瞿冠,那身服飾竟與中原官袍一模一樣。崔風憲仔細去看對方的胸前,只見「補子」上繡的是一隻犀牛,正是一名八品武官到來。
來人相貌堂堂,臉上蓄著濃須,背後另有五人,也都佩了腰刀。六人不分主從先後,腰間都懸著一塊牌子,其上有字。崔風憲附耳便問:「大人,那是什麼?」徐爾正低聲道:「那就是李芳遠創制的『號牌』。」
徐爾正少年時曾經出使過朝鮮,自知「號牌法」是朝鮮「神功大王」李芳遠所創,規定舉國男子十歲以上、七十以下,都得懸掛身分名牌,記載主人翁的身分姓名、職業樣貌、住址爵裡等文字,以供官差隨時查驗。崔風憲想著想,目光便朝帶頭武官腰間去看,只見這人的號牌不同於其它,乃是象牙所制,其上文字甚短,見是:「景福宮勤政殿.八品隨侍帶刀統制京南道申玉柏」中國天子號稱九五至尊,聽政之地稱作「奉天殿」,朝鮮國王登基之處則是這座「勤政殿」,眼見來人是朝鮮禁宮的侍衛,崔風憲心下暗驚,道:「不得了,這些人全是『花郎』。」徐爾正皺眉道:「花郎?」崔風憲是武林中人,深知四方武林之事,附耳便道:「花郎便是朝鮮國的宮廷高手,多半練有硬功,絕非善與之輩。」徐爾正喃喃地道:「這可怪了。這些人不去保護要人,卻來『苦海』做什麼?」崔風憲滿心疑竇,自也答不上來。他見這名武官手掌暗藏黑氣,其餘隨從也是目光深沈,指節突出,想來都練有奇門功夫。他越看越覺不對勁,便朝徐爾正身邊走近幾步,暗做保護。
朝鮮武官共計六人,前一後五,堪堪來到了船上,眼見眾人在等候自己,那帶頭武官便笑了笑,抱拳道:「中國朋友們,在下姓申,雙名玉柏,適才多有驚擾,還請諸位莫怪。」崔軒亮一旁瞧著,看那申玉柏體型魁梧,英氣勃發,一口漢話說得是道地道地,渾然便是個北國英雄,再看他背後五名男子也是身材高大、樣貌豪邁之人,滿船水手與他們一比,身材竟都矮了一截。
正瞧間,忽見申玉柏的目光朝自己望來,崔軒亮不由臉上一紅,忙也把胸膛一挺,顯露了高大身材,嚅嚅地道:「你……你好。我叫崔軒亮……今年十七歲……」正要胡里胡塗的過去寒暄,卻給叔叔一把扯住了,聽他責備道:「別亂說亂動,讓徐伯伯上前說話。」徐爾正曾經出使朝鮮,地位非同小可,遇上這等場面,自該讓他出面應付。只聽老人家咳了咳嗓子,挽了挽袖子,擺足了天朝上國的面子,方才搖頭晃腦地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昔年漢城一行,老夫拜謁『神功大王』德輝,把盞言歡,不甚快意。」
那申玉柏原本神色自若,隱隱有幾分傲然。可乍聽對方認得自家國王,臉色卻是一變,竟然吭不出聲了。又聽徐爾正嘆道:「奈何時光匆匆,海天阻隔……老夫自歸國以來,雖說日夜記掛貴國主,卻是苦無音訊,不知他老人家近日安好否?」申玉柏急忙躬身下拜,慌道:「不敢有瞞先生,敝國主『神功大王』已然仙逝,目下我朝鮮國王已是『神功大王』第三子『忠寧大君』……」還待要說,卻給徐爾正打斷了話頭,聽他顫聲道:「什麼?神功大王過世了麼?這……這從何說起……」說著說,竟已放聲大哭起來,其狀甚哀。一眾朝鮮武官則是急急跪倒,慌忙道:「大人節哀、大人節哀,我等不敢請教天使名號?」天子使臣,簡稱天使。聽得自己昇天了,徐爾正淚流滿面,內心卻是飄飄然地,好似法力無邊。他不急於報出名號,只擦拭著淚水,吟起了詩歌:「遠銜恩命到朝鮮,獨羨東藩世代賢,風俗允淳千里地,聲華遙達九重天,明時講學開書閣,清晝崇儒設醴筵……」聽得這首「贈朝鮮國王李芳遠」,眾武官如中雷擊,不待聽他文謅謅的唸完,便已大磕其頭:「天使在上!我等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太常寺三品少卿『頤莊先生』徐大人在此,失禮之罪,還乞寬恕!」說著伏拜在地,誠惶誠恐,無以復加。
見得徐老頭的面子如此之大,眾船伕自是為之一驚,那崔軒亮也是一臉錯愕,忙道:「叔叔,這徐伯伯不是叫做『爾正』麼?什麼時候改叫『頤莊』的?」崔風憲低聲道:「『頤莊』是他的字號,你乖乖聽著,別再說話。」這徐爾正打架雖說不行,可這等應對外交之事,卻是個天生好手。不過灑下幾滴淚,便惹得對方跪了一地,差點沒把腦袋磕破了。他收了淚水,狠狠吸了一口鼻涕,便朝海上吐去,隨即上前扶起,嘆道:「唉……人孰無死,縱是帝王將相,也是一般……不知近來漢陽局面如何了?國政可還安寧麼?」「漢城」古稱漢陽,當年李成桂開創朝鮮之時,便詔令此地為國都,後改名為漢城。徐爾正賣弄學問,改用古名,自也是要嚇唬那申玉柏。果然那人甚是老實,登時一臉惶恐,道:「請天使放心。我主『忠寧大君』自即位以來,勵精圖治,政治清明,國勢蒸蒸日上,必能慰『神功大王』在天之靈……」這位「忠寧大君」諱「祹」,乃是開國大君李成桂之孫,神功大王李芳遠的第三子,正是後世尊稱的「世宗大王」。他任內將國勢推到了極點,非但創制朝鮮文字,改革兩班政治,甚且還出兵討伐女真,足稱朝鮮史上第一明君而無愧。
兩人拉拉雜雜的閒扯,崔風憲卻是目光銳利,他見朝鮮戰船一左一右,仍然挾持著自家座船,惟恐生出事來,便行到徐爾正身邊,低聲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你要他們把船駛開,咱們得趕緊走了。」苦海本為兇險之地,徐爾正早就有意離開,當下咳了一咳,朗聲道:「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老夫與諸位異域相逢,相見恨晚也。無奈我等趕路在即,不克久留哉。盼諸位返國後,能向貴國主轉達問候之意,老夫不勝之喜、不勝之喜。」長篇大論後,便拱了拱手,作勢辭別。
徐爾正逐客令已下,照理對方便該識趣離開,可那幾名朝鮮武官卻似聽不太懂說話,只是互望幾眼,動也沒動上一步。徐爾正明白自己說話文白相雜,難免讓人一頭霧水,便又道:「申大人,老夫好忙,難以久留,這就再會啦。」這話說得不能再白了,縱是痴兒瘋子在此,也該聽得懂說話。誰知那申玉柏卻似耳聾病發,又似啞病發作,竟然默不作聲。徐爾正有些煩了,便向崔風憲雙手一攤,示意無計可施。
崔風憲凝目去看,只見那幾名朝鮮武官狀似低頭不語,實則眼角都在四下打量,那申玉柏尤其厲害,看他目光銳利如鷹,直把甲板上的人眾一個一個瞧過,當是在察看什麼。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崔風憲明白對方必有圖謀,可也不容他們死皮賴臉的混下去,當下眯起了眼,便朝老陳努了努嘴。那老陳甚是機靈,一見老闆的眼訊,立時仰天打了個天大哈欠,暴吼道:「太陽下山囉!差不多也該吃晚飯了,誰去捕個魚來呀!」「是啊、是啊。」一聽此言,老林也是狂喊大叫:「記得多添幾幅碗筷啊,咱們可有客人來啦!」說著「一二三四五」地點起了人頭,兀自喊道:「老兄!你們吃不吃葷啊!」這幾人一搭一唱,都在譏諷對方臉皮奇厚,死賴著不走。那幾名朝鮮武官倒也定力過人,只如木頭般站著,想來便算吼破了喉嚨,他們也是不動如山。
崔風憲火大了,便從地下撿起了一根大木棍,如土匪般地晃了過去,森然道:「老弟,我跟你直說吧!咱們徐大人和煙島的魏寬魏大哥約好了,兩人今晚要一起喝酒賭博!你現下死攔著徐大人,到時魏島主等不到朋友,心煩苦惱,定會派出大批艦隊來找,那咱們可就過意不去啦!」方今東海第一武力,便是魏寬手下的煙島艦隊。崔風憲如此胡吹大氣,意思便是警告對方,他尚有大援未來。倘使申玉柏執意不放人,雙方難保不大戰一場。
申玉柏聽得威嚇,卻只點了點頭,反問道:「閣下是什麼人﹖」崔風憲拿起了棍子,自在掌中輕輕拍打,獰笑道:「敝姓崔,以前也是個武官,現下做點小買賣維生。」聽得對方也是武官,申玉柏輕輕哦了一聲,他轉過目光,忽見崔風憲腰中插著一柄匕首,當即道:「原來閣下是『三寶太監』麾下武官,在下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崔風憲笑道:「好說、好說,在下是『三寶公』手下最不成材的夥計,武功差、本領低,不過要打發幾個不識相的混蛋,那也綽綽有餘了。」聽得崔風憲滿口狠話,難免惹得對方惱火。徐爾正嚇了一跳,忙道:「震山,你……你收斂些。」崔風憲哼了一聲,還未回話,那申玉柏卻已微笑道:「徐大人,人家是海上前輩,年紀又比下官為長,脾氣大點也是應該的。」說著微微欠身,示意恭敬。
都說「禮多人不怪」,這申玉柏樣貌堂堂,舉止也是周到,眾人心裡都有幾分好感,崔風憲放下了棍子,笑道:「好啦,申老弟,咱們不來這套官場文章。你大張旗鼓地攔下咱們的船,究竟想幹什麼?這就交代吧。」申玉柏必恭必敬,躬身道:「多蒙前輩指正。在下也就明說來意了,我想去你們的艙裡瞧瞧,可以麼﹖」聽得申玉柏要去內艙,滿船水手全傻了,崔風憲也是微微一凜,道:「老弟好端端的,為何要看我們的內艙?」申玉柏淡然道:「沒什麼,只是心裡有些好奇,不知方不方便﹖」崔風憲想也不想,徑道:「不方便。」申玉柏眉頭一皺,道:「為何不便﹖」崔風憲沒說話了。想他一輩子在海上打滾,不知見過多少官府索賄、海盜打劫之事,聽得有人要藉故進去內艙,如何願意答應﹖當下走到了一旁,假作忙碌狀,不加理會。
徐爾正怕雙方鬧僵了,便緩頰道:「申大人,是這樣的,咱們內艙裡住的全是女眷,都是老朽的家人,恐不便與外客相見。盼請見諒了。」一旁崔軒亮立時插口道:「是啊,小茗、小秀很害羞的。連手指都不能讓男人看到。」徐爾正份量非小,連他也這般說了,申玉柏除非恃強相逼,否則也是無計可施。崔風憲打了個哈欠,道:「申大人,怎麼樣啦﹖你願意走了麼﹖」申玉柏搖頭道:「不行,我還不能走。」崔風憲心火暗生,道:「那你想怎樣﹖難不成要把咱們的船扣下來﹖」申玉柏搖頭道:「閣下言重了。實不相瞞,我們此番進入謎海,僅為尋找一人而來。倘使諸位知道那人的下落,還請不吝示下。」對方終於說上了正題,崔風憲心下一凜,便與徐爾正對望一眼,道:「你們想找什麼人﹖」申玉柏淡淡地道:「我找的是個東瀛人。」「東瀛人﹖」此言一齣,眾皆驚疑,崔軒亮咦了一聲,立時道:「叔叔,我們剛才不是……」眼看侄兒張口欲說,崔風憲自是嘿了一聲,忙伸手過來,將他的嘴掩住了。
申玉柏何等精明,早在留意船上眾人的一舉一動,待見崔風憲如此舉動,心下更無懷疑,已知那東瀛人必在船上,他行上兩步,朗聲道:「諸位朋友,我要找的那位東瀛人,臉上有條刀疤,從左至右,長曰四寸!此人惡性重大,向來殺人不眨眼,諸位若有他的訊息,務請相告,切莫自誤!」崔軒亮訝道:「惡性重大﹖莫非……莫非他也是個倭寇麼﹖」申玉柏奮力頷首:「沒錯,小兄弟若知道那人的訊息,這便請說出來。我等自會重重酬謝。」說話間,便從屬下手中接來了一隻木箱,將之打了開來。
面前金光閃閃,盒裡盛滿了金條,色澤精純,成色極佳,眾水手自是看得呆了,申玉柏道:「我等出門在外,沒帶什麼值錢東西,這裡有三百兩黃金,不成敬意,希望各位給個方便,讓咱們早些找到那名要犯,敝國上下同感慶喜。」三百兩黃金,足抵六千三百兩龍銀。眾船伕望著那包金子,莫不怦然心動,看這幾年海上生意不好,老闆早已背了一身債,怕連糧餉也發不出了,倘能有這百兩黃金入袋,自也不無小補。老陳附耳過去,低聲道:「二爺,您意下如何﹖」崔風憲皺眉道:「這事不大對。」老陳低聲道:「怎麼不對﹖」崔風憲沈吟道:「你忘了麼﹖方才那東瀛人帶著什麼東西﹖」老陳心下一凜,道:「永樂勘合符。」崔風憲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看事有奚竅,咱們得小心應付著。」先前那名東瀛人隨身攜帶「永樂本命勘合符」,縱使不是幕府的家臣,也該是出身東瀛官家的貴族。否則尋常倭寇毫無見識,又怎知「勘合符」有何用途﹖依此觀之,這批朝鮮武官並未說出真實來意,此事恐怕另有隱情。
正交談中,那申玉柏卻悄悄走向了崔軒亮,低聲道:「小兄弟,你是他們當中最有見識的,你要是曉得那倭寇躲在什麼地方,可否帶我去找﹖」說著捧起那盒金子,便朝崔軒亮手上送來。
崔風憲的海船極大,長有二十丈,寬達六丈,上下艙共計六十幾間房,若要一一清查,恐怕花上半個時辰不止。都說拿人手軟,那崔軒亮是個實心少爺,手上捧了黃金,心裡便虛了,喃喃便道:「好……好啊,不過我……我得先問過我叔叔。」申玉柏搖頭道:「小兄弟,那倭寇極是狡猾,你若是去問你叔叔,恐怕會誤了時光。」崔軒亮茫然道:「誤了時光﹖為什麼啊﹖」申玉柏道:「那倭寇厲害得緊,你船上若有金銀珠寶,他定會竊了走。要是有姑娘婦女,恐怕更要被他玷汙。你再不去找他,恐怕就遲了。」崔軒亮聞言大驚,想起小茗、小秀的玉體清白,正要開口答應,卻給人一把扯到了背後,正是崔風憲來了。他嘿嘿一笑,把那盒金條扔到了地下,道:「申老弟,我這侄兒是個傻的,什麼騙徒同他胡扯,他都要信以為真。來,你老兄屁眼裡積著什麼習氣,只管衝著你親爺爺放,老子親自給你聞香。」申玉柏笑道:「崔大爺說得是什麼話﹖我瞧令侄聰明伶俐,哪裡傻呢﹖我看您就寬寬心,讓令侄陪我聊聊,咱倆要是聊得來,您不也能發筆橫財麼﹖」說著指向那箱黃金,示意相送。
崔風憲哈哈一笑,便朝海里吐了口痰,道:「老弟,爺爺這兒先教你幾件事,第一,你親爹行二,所以不是崔大爺,是崔二爺。其二,我這侄子是醜是美、是傻是呆,不勞你這外人置評。至於你說得橫財呢……」說著說,便又暴吼一聲:「來人!把東西扛出來!」聽得二爺又要耍狠了,老陳只得苦著臭臉,慢吞吞地回去艙裡,扛出了一隻小木箱,放到了甲板上。崔風憲用腳踢開了箱子,厲聲道:「瞧清楚!五百八十七兩黃金!你們要是肯乖乖滾蛋,老子便把這錢賞了給你,也好教你們兔崽子發筆橫財!」眼看二爺打腫臉充胖子,老陳老林自是心驚肉跳,看這箱黃金壓根不是崔風憲所有,而是幾個中原富商託他來採買燕窩之用。倘使真把錢給了人家,到時二爺不免又要跳海了。
甲板上一片寂靜,此時霧氣漸濃,天氣漸寒,雙方的火氣卻是越來越大,隨時都能翻臉動手。崔風憲怕對方先下手為強,忙擋到徐大人面前,森然道:「老弟,咱們已是話不投機了。我現下兩條路給你,要麼,咱們硬碰硬打上一場,要麼,你即刻下船滾蛋,你怎麼說﹖」申玉柏微微一笑,道:「崔大爺多大的火氣啊﹖其實要我走呢,一點也不難,不過你要翻臉動手呢,下官也不來怕,只是貴我兩國一向是唇齒相依、和氣為貴……」崔風憲聽他言語不著邊際,不知在說些什麼,他心下不耐,正要截斷話頭,猛聽尖叫聲竄起:「你是誰?為何抓著我們﹖」聽得這聲音是兩名婢女所發,眾人自是大吃一驚,當下紛紛回頭去看,只見一名朝鮮武官站在內艙門口,兩手拎著小雞般,一手提著一名婢女的衣領,徑自大步走出。另一人則將艙門撞開,徑在艙房裡搜了起來。
眼看小秀、小茗給壞人擄走,崔軒亮自是大吃一驚,趕忙衝了過去,大聲道:「你們幹什麼!快把人放了!」他身材長大、步伐又急,猛一下便奔到那武官面前,正要下手奪人,卻聽崔風憲大驚道:「亮兒!小心!」在兩名少女的驚叫聲中,那武官上身後仰,長腿筆直上踢,崔軒亮但覺眼前一黑,下顎已給對方的足跟擦過,須臾之間,少年郎腦中嗡嗡作響,雙眼翻白,隨即跪倒在地,竟已昏暈了過去。
新羅古武術,名喚「跆跟」,功力上乘者出腿絕快,旋踢、上踢、側踢,莫不無影無形、猝不及防,可憐崔軒亮從未見過這等武術,無從防備,剎那間便已吃了大虧。眼看侄兒倒地不起,崔風憲自是大驚失色,正要上前察看,卻給申玉柏伸手攔住了,聽他淡淡地道:「站著別動。」「操你娘!」崔風憲怪吼一聲,左肘斜出,正要朝對方胸口撞去,卻聽兩名少女齊聲尖叫:「崔二爺!崔二爺!您快來救崔少爺啊!」崔風憲心下大驚,回頭急看,卻見那武官揪住了崔軒亮的衣襟,右掌凌空,朝侄兒的腦門比了一比,掌心散出一股紅光。
崔風憲身上涼了半截,暗道:「新羅掌。」崔風憲是天下掌法的大行家,自知新羅有種獨門掌功,揉合中原的鐵砂掌、禪門密教的大手印,威力奇大。練者先於掌心塗藥,後於石壁上奮力拍打,初練時掌心淤黑,汙穢怕人,待得功力漸增後,掌心烏黑盡去,反生朱、金、藍、青等色,練到絕頂之處,手掌更如嬰兒般柔細。威力之大,尚在中原的鐵砂神掌之上。
申玉柏淡然道:「崔二爺,我這手下練到了『硃紅手』,一掌擊下,可以拍死一頭牛。您想不想見識見識﹖」崔風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侄兒有了個萬一。聽得威嚇後,竟是嚅嚅囓囓,連罵人也不會了。徐爾正見雙方動上了手,忙道:「申大人,你……你朝鮮乃是禮義之邦,與我中華是友非敵,怎能為此不德之事?快把人放了吧?」申玉柏搖了搖頭,道:「對不住了。下官今日若不能找回那人,來日朝鮮恐怕死上百萬人不止,為保我國臣民安危,申某不得不出此下策。」徐爾正吃了一驚:「什麼死傷百萬人﹖你……你在說些什麼?」申玉柏不願多言內情,當下把手一揮,厲聲道:「來人,把人搜出來了!」眾武官一聽號令,人人如狼似虎,翻箱倒櫃,四下搜尋那東瀛人的下落。眼見這幫人出身廟堂,洞見觀瞻,行止卻是如此不堪,幾名船伕心存不忿,欲待出手攔阻,卻給三拳兩腳打倒在地。那崔風憲空有一身功夫,此時投鼠忌器,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把臉別開了不看,以免活活氣死。
那群武官倒也正派,兩名小丫頭雖說嬌美可愛,他們卻是正眼也不瞧,只不住下手查房,轉眼便搜遍了甲板,隨時都要查到下艙去。那崔軒亮倒地昏暈,慢慢也醒了過來,他茫然坐起,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左顧右盼間,猛見船上亂成一片,到處都是朝鮮武官,人人凶神惡煞,轉眼去看武功高強的叔叔,卻只面露焦急之色,不住朝自己望來。
崔軒亮心下茫然:「怪了,叔叔是怎麼了﹖為何不動手呢﹖」他抬頭去看,猛見到了一名武官,正自舉起手掌,對向了自己的天靈蓋。崔軒亮心下一醒,忖道:「啊呀,原來我是給人擒住了。」崔軒亮年輕識淺,畢竟也練過幾年武藝。他凝目來看,只見那武官掌心色呈淡黑,隱隱散發一股罡氣,倘使一掌打下,恐怕自己性命不保。
眼看那武官環視全場,並未緊盯著自己,崔軒亮便生逃命之意。可對方的掌心離自己太近,只消反手朝腦門打下,難保不受重傷。他不敢莽撞,卻也不想坐以待斃。正煩惱間,忽見身旁不遠處有塊帆布蓬,蓬下隱隱傳來了貓呼嚕,一旁還露出了半截獅尾巴。崔軒亮心下狂喜,暗道:「這可有救了。」此時全船上下動彈不得,有的武功低微、不敢妄動,有的本領高強,卻又投鼠忌器,說來唯一不在敵方掌握之中的,便只剩下這隻小獅子了。崔軒亮心頭怦怦跳著﹐便伸手到帆布底下,朝小獅子的屁股拍了拍﹐盼望牠趕緊出來咬人,屆時場面大亂,自己便能逃脫了。
獅子雖說兇猛,卻比老虎易於養馴。這兩者雖都是獸中之王,天性卻不相同﹐老虎喜愛孤獨﹐只願獨居於山林﹐自行其是﹐獅子卻恰恰相反﹐生平最恨孤單,無論進食捕獵﹐每每呼朋引伴﹐三五成群而來。是以獅性合群,遠比老虎來得平易近人。
眼看救星躲在木箱後頭睡覺﹐崔軒亮心下焦急﹐連著拍了幾下獅屁股﹐誰知那小獅子雖然溫馴,卻是蠢笨無比﹐竟以為主人要給牠撓癢了﹐一時四腳朝天,肚腹向上﹐獅呼嚕打得更是震天響。崔軒亮滿面苦笑﹐自也無計可施﹐正煩惱間﹐那朝鮮武官卻已察覺了異狀。冷冷便問:「帆布底下是什麼東西?」此行朝鮮眾官甘冒大不諱,正是為那東瀛人而來。崔軒亮心下狂喜,知道對方上當了,他哈哈一笑,便想說那東瀛人躲在帆布下。可話臨口邊,卻又覺得不對,看這話太過於直白,不免啟人疑竇。一時間支支吾吾,居然不知如何措詞。
崔軒亮打小給叔叔呵護長大,少知人情世故,自也不善做偽,可此時他滿頭大汗、神色嚅囓,卻比什麼陰謀拐騙還管用。那朝鮮武官越看越是心疑,便彎下腰來,朝那帆布蓬瞧了瞧,只見這塊布蓬頗為平坦,不像躲了人,可轉頭來看帆布角落,卻露了條尾巴出來。看那尾巴實在奇異,模樣光禿禿的,生滿褐色短毛,狗不似狗、貓不似貓,尾端還生了顆大毛球,不時左擺右動,極其古怪。
俗話說「狗尾續貂」,那朝鮮武官微微沈吟,料知帆布底下定有古怪,他一手按在崔軒亮的腦門上,示意他莫要作聲,隨即悄悄摸上了獸尾巴,奮力向後一拉。
「吼!」小獅子沖天而起,撲到了那人臉上,隨即四爪爬搔,又啃又咬,痛得那武官放聲慘叫,臉上已是鮮血淋漓。
獅子不是貓狗,三月便能吃肉,足歲便能吃人,果然這會兒便英勇救主了。眼看那武官腳步跌跌撞撞,崔軒亮心下大喜,忙向前一滾,抱起了小獅子,正要朝叔叔奔去,卻聽崔風憲大喊一聲:「亮兒!別急著過來!」崔軒亮愣住了,不知叔叔為何出言叫嚷,滿心茫然中,忽聽背後風聲緊急,他急急回頭去看,驚見那武官早已擦去了臉上鮮血,右足點地,左腳高高旋踢,直朝崔軒亮面上掃來。正是「跆跟」古技中的「回背踢」。
作者「孫曉」的其他小說
《英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