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本晁卿辭帝都

逸海上人哈哈一笑:「當然。若非老僧請來你們兩家,吉野山的『阿一』又怎會當這個不速之客啊?」眾人心下暗凜,方知這「閻將軍」名叫什麼「阿一」,看他如此武功手段,卻連姓氏也不肯示人,當是正宗的刺客忍士,與尋常劍客武士大不相同。逸海上人呵呵笑著,行到大內良臣面前,道:「來,把海圖給我。」此際雙方各有所恃、亦有所忌,看大內良臣為人挾持,對方只消舉手一刺,便能要了他的命,可他自己也手持燈臺,一旦手腕微翻,立時能使海圖化為灰燼。

眼看大內良臣滿面猶豫,逸海上人笑道:「放心吧,人家要的是海圖,又不是你的性命。來,把圖交給老衲保管,你們三家都放心。」這話看似說給大內良臣來聽,實則是說給那位「阿一」聽的。果然他審時度勢,沈吟半晌,將手一揮,便命部眾撤下了兵刃。大內良臣鬆了口氣,忙將海圖交了過去。逸海上人哈哈笑了,便又朝河野洋雄望去,道:「施主,到你了。」河野洋雄眼珠兒直轉,似有用心,逸海上人笑道:「你拿著一張殘圖有何益處?快給我吧。」河野洋雄嘿嘿乾笑,只得將先前劫來的海圖交了過去。

這逸海上人氣宇非俗,三言兩語間,便已化解了一場風波,甚且拿到了河野氏、大內氏的珍貴海圖,他行到那「閻將軍」面前,道:「阿一,把你的圖交出來。」眾人心下一凜,方知這「閻將軍」也帶來了一份海圖。

眼見對方躊躇,逸海上人笑道:「別小氣了,夢海里到底藏著什麼寶藏,還等著咱們過去挖掘哪。」最後一句話甚是有力,那「阿一」深深吸了口氣,兩手一抹,也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法,掌心處竟多出了一隻黑色錦囊,遞給了逸海上人。

逸海上人道:「叫你的部眾退下去。」那「阿一」點了點頭,把手一拍,大批部眾便又隱入水霧之中,若非事先知情,誰也瞧不出霧裡居然藏得有人。

在場豪傑無數,有商人、有武士、有刺客,最後卻都俯首遵命,聽由一個老和尚安排,旁觀眾人看在眼裡,都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今幕府之世,舉國滿是暴戾之氣,殺人不償命,欠債不還錢,卻只有這位「逸海上人」瀟灑閒適,他將河野氏的黑布鋪於地下,手握大內氏傳下的碎片,微微而笑:「煙島。」眾人會意不來,逸海上人將手一落,已讓兩塊絲絹相合互近。

大內氏、河野氏,兩邊的破片竟是缺角互補,不差分毫,宛若天造地設。

先前河野洋雄提及這破絲絹的來歷,便曾自稱是以暴力劫奪而來。依此觀之,這苦主說不定又是大內氏,那也未可知。一片猜疑間,大內良臣卻沒多說什麼,想他素來順敬忠信,縱有千言萬語,當著逸海上人的面,卻也不該多提。其餘家眾倒是咬牙切齒,與河野武士怒目相向,卻聽逸海上人道:「阿一,我要開錦囊了。」

話聲甫落,錦囊開啟,從中倒出了大批碎屑,小者不過蠅頭,大者不過指甲,只只繁細,逸海上人微笑道:「阿一,你自己來吧,我可拼不全了。」那「閻將軍」緩緩走近,只見他渾身包裹得密實,全然瞧不出俊丑年歲,甚且是男是女也不得而知,唯獨那身騰騰殺氣,讓人心頭大生異感。

大內家眾暗暗戒備,紛紛握緊了太刀,河野洋雄也是嘿嘿一笑,拇指上頂,將刀柄推上一寸,隨時應付變局。

那「閻將軍」並不同於傳說中的忍法刺客,身上並未攜帶竹筒吹針、亦無手甲忍刀,唯獨腰間藏著一柄鋒利匕首,形制古怪,卻是大名鼎鼎的「手裡劍」。只見他蹲了下來,自將地下碎屑攏了攏,隨即開始拼圖補合,須臾之間,便湊成了三尺長、半尺寬的一幅橫軸。

眾人心下暗忖,料想此人平日都在鑽研這些碎屑,早已爛熟於胸,無須思索,便能將之回組為圖。逸海上人點了點頭,把那橫軸一點一點推上,移到黑布西北方,道:「渤海。」

海圖逐漸現出全貌了,只見河野氏的殘圖一角帶來了琉球諸島,「沖繩」、「奄美」、「煙島」等盡皆散佈,大內氏的圖則標記了一個島嶼,見是「煙島」,至於那「閻將軍」則帶來了西北渤海,三家合力,已然勾勒出一個大概。

眾人深深吸了口氣,凝視著圖面的正中央,卻見到了一片空蕩蕩,正是面前的「夢海」。河野洋雄罵道:「費盡千辛萬苦,還是一無所獲。」逸海上人笑了笑,說道:「別急,老衲還沒出手。」

眾人又驚又喜,復又聚攏而來,只見逸海上人拄著手上的黑玉柺杖,慢慢直起身來,隨即從懷裡取出一張布絹,迎光展開,朗聲道:「夢島!」霧氣陰暗,藉著油燈來照,眼前的布絹隱隱發光,正中則是一處島嶼,想來便是傳說中的「夢島」,尤其一條紅線蜿蜒而下,標記了航道海陸。

天下海圖何止萬千,無論哪一國的航海圖,一見此地,莫不敬而遠之,可這張圖卻不同,它將面前的詭異海域繪於圖面正中。想當然爾,這是真正的「夢海」航行圖。心念於此,無論是忍者刺客、抑或是劍客武士,人人呼吸粗濁,誰都壓不下心頭那股亢奮。

那「閻將軍」忽道:「上人,你這張圖是怎麼得來的?」逸海上人淡淡地道:「買來的。」河野洋雄笑道:「買來的?真的假的?」逸海上人道:「千真萬確。這是我從當鋪買回來的。」

眾人瞠目結舌,又聽逸海上人解釋道:「十三年前貧僧渡海禮佛,便在劉家港市集走動,沒想便給我見到了這幅圖。當時老衲激動之下,一顆心險些停下了,立時便取出全身銀錢,預備將之買下。」河野洋雄嘿嘿笑道:「上人不必假惺惺了,你當時是準備下手搶吧。」大內良臣咳了一聲,不去理他,便道:「後來呢?上人用了多少錢買回?」逸海上人道:「三十文。」「哈哈哈哈哈!」河野洋雄仰頭大笑,道:「可笑啊可笑,是誰這般不識貨?」

一片寂靜間,逸海上人緩緩蹲下,將手上的「夢島」放置於黑布正中,眾人心頭怦怦跳著,紛紛靠近細觀,但見「煙島」有了、「琉球沖繩」有了,「西北渤海」也有了,外圈航路清晰能見,連正中的「夢島」也已現身,可惜還少了一塊,連線內外的一塊。

這張圖好似給挖掉了一圈肉,有外有內,卻缺了中道海途,以致內外兩端紅線遲遲對不攏,首尾竟不能連貫。

良久良久,逸海上人終於站起身來,道:「各位,我們還差了一塊。」河野洋雄聳肩道:「那怎麼辦?要打道回府麼?」逸海上人道:「諸位,我實話告訴你們吧,我這次召集你們前來,本就是來冒險的。」

眾人微微一愣,道:「你……你已經預料到海圖缺了一塊,是麼?」逸海上人道:「你們說對了。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召集各位前來。」河野洋雄沈吟道:「如此聽來,有人也在覬覦寶藏,是麼?」逸海上人點了點頭,道:「沒錯,有人搶先我們一步,已向夢海進發了。」眾人心下醒悟,方知那塊缺少的圖紙,已然落在有心人之手。倘使對方能搶先一步抵達「夢島」,自也能獨佔全數寶藏。大內良臣低聲道:「上人,我們……我們的對手是誰?可以說說麼?」逸海上人並未回話,面上神情卻極凝重。眾人察言觀色,心下莫不了然,已知對方非同小可,絕非易與人物。

一片寂靜間,逸海上人默默行上船頭,已在眺望遠方,眾人尾隨而來,見得面前的大海氣象,卻不約而同倒退了一步。

前方海景詭異絕倫,彷佛天空墜落海面,撞出了萬丈霧花。看這海象如斯險惡,偏偏手上海圖殘缺不全,若要闖將進去,中途勢必得靠自己摸索。逸海上人深深吸了口氣,他回首望向船上眾人,道:「怎麼樣?諸位心意如何?」

夢海之謎,究竟裡頭藏了什麼,無人可知。或說海中深處藏了無數財寶,或說裡頭有座蓬萊仙山,有著世外仙人,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然則自己若要裹足不前,這個謎團永遠不會解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靜了下來。逸海上人淡然道:「來,讓我一個一個問。阿一,你先說吧,你願意進去麼?」一片寂靜中,那「閻將軍」淡淡地道:「當然,世上沒有能阻止忍士之地。」逸海上人笑了笑,道:「好狂氣。」他轉頭望向河野家眾,道:「河野施主,你呢?」

河野洋雄嘿嘿笑道:「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有錢與美女的味道,就會見到河野家男人的身影。」逸海上人笑道:「好,不愧是越智氏的子孫,果有虎豹之風。」他轉頭望向大內良臣,道:「大內君,到你了。」聽得此言,大內良臣不禁吞了口唾沫,與家臣互望一眼,眼中現出猶疑之色。

東瀛父老曾言,夢海藏了一個寶藏,便埋在「夢島」之中。然則眼前的海域並非是什麼平安所在,而是漢人口耳相傳的「苦海」。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漢人遠祖諄諄告誡子孫,莫來此地自尋煩惱,以免後悔莫及,至於朝鮮賢者,則稱此地為「謎海」,說此處海域躲了一隻白蛇,專來吞噬商旅,想來也在警告來人,莫要妄入此地。

東瀛人不怕這些。比起持重的漢人、多疑的朝鮮人,他們敢於冒險、勇於犯難。此時要不要進去「夢海」,大內良臣正是一個關鍵。逸海上人道:「大內君,你是幕內第一海士,這艘船又是你的。老實說吧,你若是不肯同來,我們誰都進不去。」

大內良臣並非普通人,他出身周防國、乃是家督大內氏的子孫,號稱幕內第一舵手。靠著駕船之技精良高明,近年來主掌「堪合貿易」。每逢博德港商船出海,必由其出面領軍,足見幕府對他倚重之深。只是此刻事情仍有些難辦,畢竟大內良臣名為武士,實為商人,夢海寶藏再豐厚、再迷人,怕也不值得他以性命下注。

逸海上人靜默半晌,忽道:「大內君,你忘了令伯祖『義弘公』麼?」大內良臣全身劇震,頓時之間,看到了寶藏以外的物事。

周防大內氏的家督,便是三十年前切腹自殺的「大內義弘」,他生前在世之時,便以進入夢海為職志,逸海上人此言,正敲中了他的要害。心念於此,大內良臣霍地咬了咬牙,道:「好!為了義弘公,我願意進去!」眾家臣聞言大驚,正要來勸,卻給逸海上人攔住了,說道:「保衛主上,是武士的職責,別讓你們主公變成膽怯的小人。」大內家眾給他一說,頓時羞愧無地,一個個拜伏在地,叩首謝罪。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你我同舟共濟,不必行此大禮。」先深深鞠了躬,隨即親自上前,將眾人一個個扶起。

日本人最重尊卑貴賤之分,那逸海上人卻反其道而行,以「學問僧」的身分向下人敘禮,大批武士自是誠惶誠恐,讓他扶起時都是微微發抖,恭敬之色莫不發於至誠。

眼看各方勢力都應允下這個「苦海」了,大內良臣身為幕內第一海士,自是職責重大,他沿船走了一遭,眼見河野家的戰船仍舊緊靠左舷,並排停泊,後方卻緊靠著十來艘小船,想來「閻將軍」先前正是依此登船,暗施辣手。

這河野洋雄劍法精湛,號稱「生試七胴」,那「閻將軍」更是忍法刺客,神出鬼沒。大內良臣心下忌憚,自知這批同伴都是牛鬼蛇神,萬萬招惹不得。當下咳了一聲,躬身道:「洋雄君,阿一兄,請你們命人把座船駛離,我要起錨了。」

河野洋雄劍法再高,阿一忍法再精,一旦來到大海之上,卻都得聽大內良臣的。畢竟他是「幕內第一海士」,放眼東瀛,無人能與之並肩。果然號令一下,兩大武首也不敢怠慢,便各自命人將座船駛離,停於外海等候。

大內良臣提起了海螺,嗚嗚吹鳴,一時間,甲板上腳步來回,十來名武士絞動鐵鏈,將大鐵錨從海底拉起。前方四艘小舟聽得號令,便又再次提槳划水,朝夢海深處駛入。

四下一片死寂,大船闖入古代航道,潮溼水霧立時瀰漫而來,甲板給水煙徹底淹沒,竟是伸手不見五指,人人都感呼吸不暢,渾身溼答答的。大內良臣明白情勢兇險異常,便親自掌舵,一邊觀看海圖,一邊顧盼情勢,就怕海底藏著暗礁海巖,竟然撞破船身,不免讓眾人葬身魚腹。

船首點起了大火盆,盼能照亮遠方海面,然而霧氣過濃,反射折光,卻讓船頭處多了一個七彩光暈,如夢如幻。此時此刻,除了船首處的一點光亮,四下盡是無邊黑暗,除了海潮靜靜拍打船舷,竟是什麼也聽不著、看不見。

河野洋雄嘿嘿冷笑:「馬鹿野郎,不愧是什麼夢海,霧氣比想象還濃。」逸海上人輕聲道:「這算是好的了。比起上次見到的時後,霧氣已淡了許多。」眼前水霧濃厚,實為生平所僅見,誰知這還算是霧氣淡的時節?眾人大吃一驚,忙道:「上人以前進來過苦海?」逸海上人嘆道:「沒錯,每年到了七月時節,老衲便會前來外海一帶,探查夢海里的動靜。」河野洋雄皺眉道:「七月時節?為何是七月?」逸海上人道:「琉球漁民稱此地為『目蓮鬼海』,每逢孟蘭盆節前後,『夢海』的霧氣便會消褪許多。

目蓮若想闖入地獄救母,只有這一天方便。」苦海、謎海,現下又多了一個名字,稱為「鬼海」。七月初一鬼門開,恰是佛家的「孟蘭盆節」,又稱「鬼節」,根據佛家說法,地獄之門將於今日開啟,釋放孤魂野鬼出來。想來琉球人稱此地為「目蓮鬼海」,也是為此。

眼前的大海滿是迷霧,望來真如身處地獄一般。只是在場都是悍勇之輩,不說河野洋雄生試七胴,殘酷好殺,便看那個「閻將軍」,為了效力大名,殺了多少無辜之人?聽得地獄果報之說,卻只冷冷笑了幾聲,示意無懼。

大內良臣算了算日子,看今日乃是六月中,已近七月初一,想來逸海上人是特意選在這個日子進來。便又道:「上人,我等是第一個闖入夢海之人麼?」逸海上人笑了笑,道:「錯了。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有人來過此地了。」眾人微微一驚,道:「數百年前?那……那是誰?」逸海上人尚未回話,卻聽那「阿一」冷冷地道:「繪製這海圖的人。」

眾人心下恍然,大內良臣也是暗罵自己愚笨,看這夢海早有海圖,豈無捷足先登之人?河野洋雄道:「上人,這夢海寶圖究竟是怎麼來的?你知道麼?」逸海上人道:「此圖第一次現世,是在『大唐招提寺』之中。相傳是一名小沙彌發覺的。此後便交給了政子夫人。」這位「政子夫人」倒是大名鼎鼎,乃是鎌倉幕府第一代大將軍源賴朝的妻子,出家後號稱「尼將軍」,在東瀛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這「唐招提寺」有何來歷,反而讓人心存迷惑。

一片沈吟間,忽聽逸海上人道:「鑑真和尚。」眾人恍然大悟,方才想起那位開創「大唐招提寺」的高僧、來自中原的「鑑真和尚」。河野洋雄頷首道:「這麼說來,這夢海圖便是鑑真和尚繪製的?對麼?」「哈哈哈哈哈!」

眾人急忙轉頭,猛見閻將軍仰頭大笑,聲傳大海,全不給人家一點面子。武士之道,首重榮辱,往往一言之差,便招三世之禍,果然河野洋雄惱羞成怒,霎時手按劍柄,怒道:「八嘎?我說錯了什麼?」逸海上人咳道:「施主忘了麼?鑑真和尚是個瞎子。」河野洋雄啊了一聲,卻也想了起來,依史籍所載,鑑真和尚於平安時期渡海東來,抵達東瀛時年近古稀,早已雙目失明,想他瞽目之人,寫字尚嫌勉強,卻要如何繪製海圖?

「哈哈哈哈哈!」那閻將軍仍在狂笑,河野洋雄丟人現眼,無怪惹人發噱。他有些放不下面子,當即手按劍柄,森然道:「你再笑一聲試試。」那閻將軍停下了笑聲,嘴角卻仍上揚,這回並非狂笑,而是冷笑。

大內良臣等人在旁觀看,心裡都是暗叫不妙。河野洋雄也不多說了,既然對方視己如犬,那也不必客氣。當即道:「忍者,拔出你的劍。」河野洋雄邀鬥了,先前他給這人打個出其不意,早想討回公道。索性一股腦發洩出來。那閻將軍卻也傲慢之至,只管雙手抱胸,後背向敵,渾不把對方放在眼裡。河野洋雄怒不可遏,厲聲道:「轉過身來!」正要拔刀生斬,卻聽逸海上人咳了一聲,道:「施主,他早就轉身了。」河野洋雄微起愕然,只見那「阿一」頭罩黑套,目向前方,可後腦勺處卻精光閃爍,隱隱透出一雙斜斜的長眼。河野洋雄臉色劇變,趕忙向旁一撲、著地滾了開來。

全場驚駭不已,看這閻將軍狀似傲慢背敵,實則早已暗暗轉身,若非河野洋雄也是百戰之身,見機極快,否則對方殺招一齣,恐怕是在劫難逃。

忍法乃是暗殺之術,箇中詭譎可怖之處,外人實難想象於萬一,看這河野洋雄貿然邀鬥,難免自討沒趣。河野洋雄又恨又怒,卻又自知不是此人的對手,他手握劍柄,正不知該如何是好,逸海上人卻已咳了一聲,解圍道:「我方才說到哪兒了?」大內良臣道:「上人說,這海圖是在大唐招提寺出土的,之後交給了政子夫人。」逸海上人道:「是了。這海圖正是由政子夫人所得,她一路傳了下來,從此便成為歷代幕府的寶物,每隔幾十年,便有人提議要進入夢海探看,說來此行這已是第六回出航了。」眾人吃了一驚:「第六回了?」

逸海上人道:「是。從天龍寺海船,到堪合寶船,我們已是幕府遣出的第六隻艦隊。」大內良臣呆住了,喃喃地道:「那……那前五批人呢?找到寶藏了麼?」逸海上人搖了搖頭,卻沒說話了。

全場靜了下來,人人心中都有不祥之感。大內良臣低聲道:「上人,我心中有一事不解,可否請教?」逸海上人道:「施主有話請說。」大內良臣道:「上人,請您實話實說吧,這海圖是不是唐國文物?」聞得「唐國」二字,眾武士都是為之一凜。不約而同轉了過來,逸海上人沉默半晌,方才道:「沒錯。這海圖是鑑真和尚帶入日本的。不過這也不算是中土文物。說來鑑真和尚也只是受人之託,將這張海圖攜回日本。」大內良臣愕然道:「受人之託?那是……」

逸海上人朗聲吟道:「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沈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逸海上人無所不能,非但精通漢律,讀起詩來更是抑揚頓挫,甚是悅耳。餘人學問有限,不解漢學,難免聽得一頭霧水。河野洋雄皺眉道:「到底這海圖的主人是誰?就是這個『晁卿』嗎?」逸海上人道:「唐人稱『卿』﹐是對士人的敬稱。這位晁卿本名叫做『晁衡』,相傳他曾成功穿越夢海,去到了中國,曾在長安住了幾十年,此後才結識了鑑真和尚,便託他將這份海圖帶回日本。」眾人微微一驚,看面前的海域是「鬼海」、是「謎海」,可說是天下第一驚險海域。孰料竟有人能來去自如?眾武士聽「晁衡」二字頗為耳生,茫然便問:「這位也是唐人嗎?」逸海上人道:「不是,『晁衡』是日本人。他十六歲時離鄉,來到了長安,直到五十多歲才辭官返國。你們方才聽到的那首詩,便是唐國大詩人李白寫來紀念他的。」李白又稱「李太白」,號稱詩仙,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不知他何時與東瀛人士結交的?眾武士滿心茫然,喃喃忖念之中,忽聽逸海上人吟道:「銜命將辭國,非才忝侍臣……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

眾武士醒悟過來,大聲道:「對了!晁衡就是遣唐使『阿倍仲麻呂』,對不對?」逸海上人微笑道:「沒錯。就是『阿倍仲麻呂』。他便是第一位闖進夢海的英雄。」在場上下恍然大悟,方知這位「晁衡」來歷如何,原來他就是元正女皇時代的遣唐使,「阿倍仲麻呂」,此人交遊廣闊,曾與大詩人李白、王維等人唱和,那句「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正是他返國前贈給王維的名句。

眾武士過去也曾聽說遣唐使「晁衡」的事蹟,只知此人聰明博學,曾經高中長安進士,成了大唐皇帝身邊的侍從官,卻沒想此人居然到過夢海,尚且託人帶了一張海圖回來。大內良臣沈吟道:「上人,當年阿倍仲麻呂為何進入夢海?這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還是奉了誰的命?」逸海上人道:「當然。這鬼海不同平常地方。當年他九死一生,闖入夢海,正是奉了公家之命。」

聽得此言,滿船上下全都轉過頭來了,齊聲凜道:「公家?」「公家」二字,在日本人口中有其專意,特指天皇一系之公卿世官,是稱「公家」。至於幕府大將軍,則稱為「武家」,以別於京都王室。河野洋雄深深吸了口氣,道:「公家……這麼說來,天皇也曾派人來『夢海』尋寶麼?」逸海上人道:「當然了。自聖德太子死後,歷代天皇法皇、東宮太子,莫不竭盡所能,代代都遣使進入夢海,盼能找回日本失落的國寶,前後歷經百年,直到元正女皇這一代,方才有人成功闖入夢海,從中土找回了這張寶圖。」

聽得歷代前仆後繼,盡皆進入夢海,眾人不禁愕然道:「上人,到底……到底天皇他們要找什麼?」逸海上人嘆了口氣,正要回答,猛聽「砰」地大響,聽得一人大聲道:「主公!主公!您快過來看!」大內良臣大吃一驚,急忙喝令下錨,隨即尋聲疾奔,其餘逸海上人、閻將軍、河野洋雄,並同上下數十名武士,人人都來到了左舷,定睛一看,卻不約而同「啊」地一聲,向後退了開來。

層層濃霧中,左舷旁伸來了一隻腐朽桅杆,那海里竟然有艘沈船,卻與船身相撞了。

眼看桅杆搖搖欲墜,一名武士大著膽子,輕輕朝桅杆推去,嘎嘎低響中,只見那桅杆緩緩傾斜,猛然間海面水花四濺,轟聲大作,那桅杆已然斷做兩截,一段摔入了海里,一段卻墜到了甲板上。

眾武士相顧駭然,慢慢圍攏過來,只見那段桅杆長約五尺,圓徑甚粗,卻已腐朽破爛。眾人低聲來問:「主公,這是哪裡的沈船,您看得出來麼?」大內良臣是幕內第一舵手,海洋之事無出其掌握,自沒什麼事難得倒他。他拾起了桅杆,反覆察看,道:「這是蒙古人的船。」聽得此言,眾人大感驚疑:「蒙古船?您……您沒看錯嗎?」「大內君所言不錯。」

河野洋雄也蹲了過來,他指著桅杆上的卯釘,道:「我曾在『鷹島』見過蒙古的沈船,只有忽必烈大帝建造的船隻,才會用這樣形狀的卯釘。」眾人全呆了,沒人料到忽必烈的船隊也曾來過「夢海」,甚且沉沒在此,一片寂靜間,只聽一名武士顫聲道:「看……好多船……好多船……」全場盡皆回首,凝眸遙視遠方,只見濃霧中黑影重重,一根又一根桅杆突出於海面,或直立、或傾坍、或斷折,船底不絕傳來低微碰撞聲,海流送來了無數浮木,眾武士驚惶打撈,但見「蒙古軍艦」、「天龍寺船」、「勘合貿易船」……遺骸撈不勝撈、其數之多,遍數不盡。

這不是夢海,而是鬼海,歷代海船盡數葬身於此,無一例外。河野洋雄看得頭皮發麻,顫聲道:「上人……到底……到底他們要找什麼?」逸海上人默然,一旁閻將軍與他對望一眼,兩人一齊搖了搖頭。

眾武士面面相覷,此時此刻,人人都覺得事有奚竅,可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萬籟俱寂中,只聽大內良臣低聲道:「上人,您……您方才說晁衡曾經成功闖入夢海,這……這件事是真的嗎?」逸海上人拂然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內君到底想說什麼?」那武士低聲道:「那個晁衡真的回到日本了嗎?怎麼我從沒聽說他回國以後的事蹟?」

聽得此言,眾人不覺都「咦」了一聲。看這「晁衡」是唐國進士,名氣極響,若是返回日本定居了,必然與吉備真備、空海和尚並駕齊驅。可眾人過去只聽說晁衡在中土如何風光、如何得意,至於他返回日本後官居何職,是否受到天皇重用,卻從未聽人提及。

河野洋雄起疑道:「是啊……這……這夢海寶圖何其緊要,晁衡為何要託別人帶回日本?難道他自己都不想邀功嗎?」這話問到了要緊處,眾人心下都是一凜,看這張「夢海圖」何其緊要,晁衡為何要託鑑真和尚帶回?一片寂靜中,人人心裡都想到了一件事:晁衡也許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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