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出發,沿運河南下,經德州,過臨清、越聊城,便會見到一條浩瀚大水,這條河色做黃褐,水急滔滔,年年潰堤成災,不消說,此即橫亙中國北方的第一大水,九曲黃河。
「黃河之水天上來」,秦始皇、孔夫子、漢高祖、唐太宗,這些人物全是黃河子孫。說來黃河雖有百害,卻也為中國孕育了無數英豪,開創了璀璨的華夏盛世。
不過中國實在太大太大了……縱以黃河的淵遠流長,卻也不能澤被萬物。因而從運河沿南直下,經濟寧、過徐州、至揚州,還會見到第二條大水,這條河比黃河更寬更廣,水質比黃河更清更甜,那是一條碧幽幽的江水。
「孤帆遠影碧山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千里運河的終點,便是萬里長江。它是英雄項羽的本家,也是本朝太祖的故鄉,幾千年來,它溫柔地孕育了無數風流人物,他們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有人說:「黃河似後母、長江是親孃」,所以黃河養大的好漢,個個吃苦忍辱,善於險境反撲,便如孟德曹操,讓人震懾懼怕。長江養大的英雄,個個風流多情,善謀多思,恰似公謹周瑜,總教人神迷傾倒。
後母也好、美娘也罷,過了長江後,便再也看不到英雄。因為順江而下,便要出海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沿江東進,面前已是一片汪洋大海,東海、北海、黃海、南海,它們比洞庭鄱陽更為橫涯無際、比黃河長江更加淵遠流長,可從古到今,秦皇漢武,劉邦項羽,孟德公謹,人人都是黃土地的子孫,卻又有誰出身於蔚藍大海了?
漢人怕海,漢人不敢出海,故而有人怒責孔老夫子,「父母在、不遠遊」,為了腐儒們的無聊教誨,漢人只知安土重遷,死守祖墳,卻從未想過放洋出海,終使子孫固步自封,乃至國勢衰微,漸漸覆亡。
天殤國殤、河殤海殤,說這些話的人口沫橫飛,其實壓根兒忘了一件事。羅盤是打哪兒來的,海舵又是誰發明的?所以他們大概也不曉得,其實漢人出海已經有幾千年了。他們前仆後繼、乘風破浪,遠渡重洋,甚至去過一個名喚「木骨都束」的怪地方,抓到了一隻活麒麟,並將之帶回老家。
這聽來像是謊話,畢竟麒麟是蒼龍的好朋友,自從春秋末年孔老夫子最後一次目擊之後,世上就再也見不到它的蹤跡了,怎可能有人帶回了它?
這是真的,抓到麒麟的人就躺在這兒,崔風憲、號震山,今年六十四歲,現下他赤著腳,打著呼,一邊仰躺於甲板上,一邊曬著暖暖的日頭。乍然看去,此人活像個糟老頭,誰也想不到他真抓過「麒麟」,並從承天門牽進了北京。
當年崔風憲牽著「麒麟」進京面聖時,曾引起不小的轟動,畢竟這玩意兒太怪了,牠頸子長長,眼兒大大,頭上還長了兩隻鹿角,尤其稀奇古怪的,它的身材太高太瘦了,以致從承天門進來時居然撞到了腦袋,疼得麒麟哀哀哭叫,圍觀百姓則是哈哈大笑,樂不可支。
每當崔風憲和人提此往事,總會害得朋友們噴飯狂笑,人人都當他是牛皮王。不過崔風憲也不想多做解釋,畢竟「麒麟」並非是他見過最怪的東西,他還看過九尺高的雙頭妖鼠,上面一個頭、肚子一個頭,走起路來蹦跳跳,屁股還生了條大尾巴。
出海數十年,怪事一籮筐。有的地方七月飄雪、臘月燥陽,有的地方終年積雪,恆晝恆夜。每回崔風憲說起這些奇聞異事,總要給鄉民們出言譏笑,當他腦子壞了。也是他莫可奈何之下,上個月經過錫蘭山時,便買了頭怪物上船。看這怪物渾身金毛,目露碧光,還長了森利利的爪牙,日後誰還敢笑他吹牛放屁,便讓他血濺五步。
嘿嘿……崔風憲微微冷笑,伸手朝怪物的腦袋拍了拍,怪物則是張開了血盆大口,發出了陣陣金剛獅子吼。
吼……三個月大的小獅兒打了個哈欠,牠倒在主人腳邊,模樣好似貓兒,昏昏欲睡。
崔風憲是個商人,經常得出海做買賣,在船上養頭小獅王看家,倒也不壞。若有小偷上來翻東西,縱不給活活咬死,也要給牠追得跳下大海,狼狽無已。至於這頭小獅子長大後,這艘船是否還養得下呢?這也無須擔心,因為崔風憲的船非常非大,整整用了三萬五千兩白銀監造,幾乎花光了他的畢生積蓄。
測度船體的大小,須以桅杆定數,桅杆越多,船體越大,面前這艘船共有三根桅杆,長十八丈,寬六丈,船上連同崔風憲與他的侄子在內,共計四十人,他們在此飲食起居、養雞養鴨,甚且還在甲板上種白菜,船上看來便像是一座大田莊,轟轟吵嚷。
如此聽來,崔風憲的船好像很大,大得不可思議,不過若真有人這般說,這人定然出身異邦,否則他怎沒聽說過「三寶太監」、又怎會沒見識過他手下的「西洋寶船」?
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桅杆九根,張十二帆;其「篷、帆、錨、舵」、非二三百人莫能舉動。全隊出航時共計六戴維所、三萬兵馬,六十二艘大海船,若把自己手下這艘小船濫竽充數,整批艦隊規模最盛時,可以多達一千艘。
一千艘,這不是開玩笑的,倘使整批艦隊開帆列隊,寬可達百里、縱深足有五十里。遠遠望去,便如天神的使節降臨,威不可當。尤其三寶公絕不佔人家的地、更不稱人家的王,所過之處,仁義禮智,和善待人,此事崔風憲可以為證,因為他不只見過三寶艦隊,他還曾經搭上去過。
二十年前,崔風憲正值盛年時,他曾隨侍過「三寶公」,擔任過他的武官,故也見識過「三寶艦隊」遠征的氣勢。所以他早就明白了,普天下最大的遠航艦隊,並非來自東洋西洋,而是出自於孔孟之邦、大漢子孫之手。
漢人為何總是看不起自己呢?三寶公出海,那叫勞民傷財、窮兵黷武;三寶公不出海,那叫坐困愁城,不知長進。可無論人家怎麼說,崔風憲都懶得反駁。唯獨聽到有人大放厥辭,說什麼漢人只知耕田滋味,不識海洋之美,他就忍不住要笑到沒命。畢竟大漢子孫早是大海常客了,若非列祖列宗出海已久,子孫又怎能開枝散葉,遍佈南洋?難不成是飛過去的?
算了……這些都過去了,什麼三上東洋、七下西洋,都是陳年往事。現下「三寶太監」早已仙逝,而崔風憲也已辭官多年,成了個商人。至於別人要胡說八道什麼,他也管不著了。
太陽暖暖曬來,讓人睡意濃重。崔風憲閉上老眼,轉過了身,正要呼呼大睡,猛聽背後傳來陣陣呼喚:「叔叔!叔叔!」喊聲清脆悅耳,帶著幾分稚氣。崔風憲眉頭緊皺,立時裝死賴活,埋頭苦睡,那嗓聲卻不放過他,只管俯身下來,喊道:「叔叔!」崔風憲年紀大了,耳朵不好,正裝睡間,忽然懷裡錢包悄悄行走,似要出門一遊了。崔風憲暴吼道:「畜生!」右手暴長,果然逮住了一頭畜生,只見這畜生是雄的,兩腳走路,約莫十七歲上下,獸臉秀俊,看那雪白的皮色給陽光一激,竟是有些刺眼了。
說來不幸,眼前這頭畜生也姓崔,他年方十七,乃是崔家唯一的種。他便是自己一手帶大、視如己出的侄兒崔軒亮。
「畜生!」猛一見侄子,崔風憲劈頭便是這兩個字,大怒道:「沒事望我懷裡亂摸什麼?我是你叔叔,可不是你娘!沒奶給你喝!」說著說,舉手便是一掌,崔軒亮慌忙走避:「叔叔!你……你別老是亂打人,我有正事找你……」「正事?」崔風憲哦了一聲,掏了掏耳朵,驚訝道:「怎麼?崔公子終於想赴京趕考啦?來來來!咱們趕緊把船折回劉家港去,千萬別耽誤您中狀元啊。」叔叔著意取笑,崔軒亮俊臉更紅,低聲道:「叔叔,你……你別老折騰我,我……我生來便討厭讀書的,你又不是不知……」崔風憲嘿嘿笑道:「生來便討厭讀書?那你歡喜什麼?」崔軒亮靦腆含笑,低頭道:「人家喜歡唱山歌、扮家家,陪女孩玩兒。」「天然的畜生!」
崔風憲狠狠揪住侄兒的衣襟,罵道:「操!幹!樂!唱山歌、玩親親、過家家,你是人是畜?是禽是獸?要不要我把你放生了!」說著提起手來,狠狠朝侄兒後腦勺拍落一記:「說!你以後要不要發憤圖強!說!」崔軒亮哎呀叫疼,道:「會!會!我答應叔叔!以後一定努力用功!」崔風憲將人放開了,罵道:「這還像個樣子!叔叔上回教你的掌法,你這幾日可有加緊勤練?」
崔軒亮微微一驚,忙抱緊了小獅子,顫聲道:「最近……最近天氣太熱,沒心情練。」崔風憲怒道:「他媽的,練功還得看心情?那你吃飯看不看心情?」崔軒亮奮力頷首:「當然要看了。心情不好,便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崔風憲罵道:「畜生!那你要是心情好呢?便狗屎也肯大碗吃啦?」崔軒亮俊臉漲紅,道:「叔叔,你……你說話別老這般粗。小心我找嬸嬸告狀去。」「畜生!別提那婦道人家!你便是給她慣壞的!」崔風憲大怒欲狂,霎時提起手來,又朝侄兒後腦勺痛打。一時間啪啪作響,十分帶勁。
大熱天的,崔風憲閒來無事,倒也打出了一身熱汗,他心情爽利了,眼看侄兒哭喪著臉,便懶洋洋坐了下來,道:「好啦,你大呼小叫的,到底有什麼事找我?」崔軒亮白捱了一頓狠打,頗覺自討沒趣,低聲道:「我……我想跟您借點東西。」崔風憲頷首道:「行,你說吧。」在叔叔的注視下,只見侄兒慢慢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隨即凝滯不動。崔風憲呆了半晌,猛地勃然大怒:「什麼?錢又花光啦?」
不出所料,侄兒又來討債了。這孩子每回遇上了叔母,總愛望她懷裡猛鑽,惹其愛憐,可平日撞上了叔叔,除了開口要錢、伸手討打,從沒一件好事。崔軒亮低下頭去,細聲道:「叔叔,我……我這個月花費好大,您……您再給些吧。」崔風憲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自也不能不賞些銀子。只得一手掏錢包,一邊破口罵:「混蛋東西,你這幾日不都住在船上?這兒一無酒家、二無妓院,你的錢是花哪兒去了?」這話確實問到了要緊處,看海上日子最是無聊,出海以來除了吃飯睡覺,便只能望著大海沈思,縱有金山銀山,卻能望哪裡送?正起疑間,卻見崔軒亮尷尬一笑,低頭道:「我……我想翻本。」
猛聽翻本二字,崔風憲啊地一聲,這才想起船上還有個銷金窟。他急急轉頭去看,果見船上角落聚了二十來名水手,人人吆五喝六、激烈拼殺,卻是賭了個痛快。崔風憲心中光火,霎時提起嗓門,怒喝道:「小陳!小林!給我滾過來!」兩名老漢陪著笑臉來了,看他倆約莫也是六十光景,正是崔風憲當年下西洋的老部屬,「小陳」、「小林」。如今物換星移,「小陳」早已變「老陳」,那幅奸詐笑臉卻沒變個半點,彷佛還更奸滑了。只見他倆乾笑搓手:「二爺,有事麼?」崔風憲冷冷地道:「我不是說過了,這船上不能賭博麼?你們怎又破戒了?」
那老陳忙道:「二爺有所不知,這賭局是少爺開的。他說船上太過氣悶,若不賭個幾把,過癮過癮,難保不悶出病來。弟兄們聽了之後,也感此言有理,便陪著玩了幾把……」老林幫腔道:「是啊,少爺賭性之強,非常人所能及,念在他這份才華上,二爺您得栽培栽培他,千萬別讓他埋沒了……」「放屁!」崔風憲震怒欲狂,提起了獅子吼,嚇得小獅子也跳了起來。
看侄兒生性浮浪,什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全都一竅不通,可種種吃喝玩樂之事,卻早在孃胎裡學會了,頗有神童天才的名氣。崔風憲瞪了侄兒一眼,森然道:「行了,他欠你們多少錢?」老陳拿出借條來看,陪笑道:「不多、不多,三百兩而已,玩得不大。」
崔風憲倒抽了一口冷氣,沒想自己一個午覺睡醒,口袋便又莫名其妙少了幾百兩銀子,看這侄兒花錢之速,當真無與倫比,他咬牙切齒,朝口袋裡掏掏摸摸,正要交錢出來,忽然間心如刀割,渾身劇痛,便又把手放了回去,淡然道:「先欠個幾天。改日再給你們。」兩名下屬眼巴巴的等著,哪知卻拿回這麼句廢話。那老林迭聲叫苦:「二爺,您怎麼老是改天啊,到底要改哪天呀?」崔風憲冷冷地道:「等咱們到了煙島,把貨賣了,自然有錢給你。」老陳苦笑道:「二爺,您……您別老是這句話。咱們好幾個月沒工錢領了,要是這趟買賣做不成,咱們卻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讓我想想啊。」
崔風憲哈哈一笑,驀地怒目圓睜,暴吼道:「去你媽的!咱們要是做不成買賣,還想怎麼辦?當然只有跳海啦!你想咱們還有盤纏回中原麼?」說著揪住侄兒的衣襟,厲聲道:「不然我把這牲口賣給你!你要出多少錢?」眾船伕乾笑幾聲,自知二爺又耍無賴了,一時搔頭的搔頭,吐痰的吐痰,各作鳥獸散了。
正指天罵地間,忽聽身旁傳來嘆息聲,聽得一頭牲口幽幽地道:「小氣鬼。」崔風憲怒目回首,嚇得畜生急急轉頭,掩上了嘴。崔風憲嘿嘿冷笑,森然道:「小子,嫌我小氣是麼?」崔軒亮顫聲道:「沒……沒有……」他躡手躡足,正想悄悄逃走,卻給揪住了衣領,聽得叔叔森然道:「給我坐下,叔叔有正事跟你說。」崔軒亮不敢違逆,只得苦著一張臉,在甲板上撿了塊乾淨地方,就地坐下。
七月午後,陽光燦爛耀眼,映得大海一片晶亮,只見小獅子無精打采,崔軒亮也是滿身熱汗,只沒住手地抖著胸前衣襟。眼見侄子東瞧西望,一臉的心不在焉,崔風憲不由嘆了口氣,道:「亮兒,你今年幾歲了?」天氣實在熱,小獅子懶懶趴在甲板上,動彈不得,只餘下尾巴左搖右擺,那崔軒亮也是有氣無力的模樣,他抓了抓脖子,煩躁道:「我……我十七歲了。」崔風憲嗤了一聲,道:「你還曉得自己十七歲了?你跟我說說,你這輩子做過什麼正經事?」侄兒低頭望地,久久無言,想來是有幾分愧疚了。
崔風憲拿起了蒲扇,一邊搧著涼風,一邊責備說教:「瞧瞧你,年紀一把,學文不成,學武無能、鎮日里遊手好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倒是精神健旺、胡作非為……你自己說說,似你這般人品,誰想把女兒嫁給你?」正訓話間,卻見侄子蹲在地下,拉起了小獅子的兩隻前腳,當作幼兒習步來走。崔風憲提起嗓門,大喝道:「亮兒,叔叔在跟你說話啊!」崔軒亮沒精打采的,一時頭也不抬,低聲咕噥道:「煩死人了,說來說去都是這套嘮叨,我都會背了。」「造孽的畜生!」崔風憲心頭火起,將侄兒死命揪住,喝道:「你自己說,叔叔這趟為何帶你出海?你還記得麼?」崔軒亮悻悻地道:「我怎麼知道?我好端端在家裡睡覺,是你硬拉我出來的。」「畜……生啊……」崔風憲氣得快中風了,淒厲道:「你鎮日非吃即睡,與禽獸何異?記得麼?叔叔帶你去煙島,正是要向魏寬提親的!」
聽得提親二字,崔軒亮終於雙眼一亮,什麼都想起來了,大喜道:「對對對,咱們是來向魏寬叔叔求親的,叔叔,我……我一到島上就可以洞房了麼?」「造……孽啊……」崔風憲氣到了極處,左臂夾緊了侄兒,將之拖到船舷,正要拋入大海,來個眼不見為淨,卻聽一人笑道:「震山,別這麼大火氣。歇歇吧。」崔風憲定下神來,急忙回頭去看,卻見面前好一名清雋老者,約莫七十來歲年紀,正給兩名婢女扶將過來。此人正是京城來的貴賓,前太常寺少卿徐爾正。
眼見老人家出來了,崔風憲趕忙搶上攙扶,問候道:「大人,您身子好些了麼?」徐爾正道:「好多了,太久沒乘船,猛一下身子骨受不住,將養幾日便成了。」說著說,便朝船頭行去,暢然道:「快哉!海天一色,萬里無極,老夫自出使高麗後,可多久沒見這壯闊氣象了?」崔風憲怕他滑跤,一時連攙帶扶,諾諾稱是,陪他走上了船頭。
這徐爾正是船上的貴賓,只因年事已高,出海以來禁不起風浪顛撥,居然大病了一場,這幾日都在艙裡養病歇息。難得有此清興賞景,崔風憲自是不敢怠慢,他見日頭熾烈,徐爾正身上的官袍又厚實,也是怕老人家中暑了,忙替他寬了衣襟,舉扇搧涼。
兩人眺望遠海,徐爾正怔怔出神半晌,問道:「震山,咱們出海也有十幾日了,什麼時候抵達煙島啊?」崔風憲忙道:「快了,快了,這幾日只消不遇上颶風,隨時都能抵達。」徐爾正捋須微笑:「那就好。這魏寬生平最愛守時之人,難得他六十大壽,咱們萬萬遲到不得,否則喝不到壽酒事小,要是誤了令侄的那杯喜酒,那老夫可過意不去了。」
崔風憲有些尷尬了,忙道:「大人說笑了。劣侄生性嬉鬧,人家魏小姐是否看得中他,還在未知,大人何必為此擔憂?」此行出海遠航,目的地正是「煙島」,島上主人姓魏名寬,號友逢,今年恰好六十大壽,此番崔徐二人遠從中原而來,便是專程給他賀壽來著。不過崔風憲另還有些計較,卻是為侄子的終身大事打算了。
魏寬與崔家兄弟一般,成親得都很晚。他們這批人全是永樂帝的舊部,只因早年忙於國事,兵馬倥傯,不免耽誤了青春,所以魏寬直至四十三歲方才成親,婚後也僅有一名愛女,那便是年方二八、嬌美可愛的魏思妍了。
崔軒亮年方十七、魏思妍二八佳人,兩個孩子幼年時見過幾面,玩得頗為投契,如今雖說海天阻隔,可為著兩家的交情,這趟提親之旅即使千里迢迢,也還是值得。
兩人說了幾句話,卻始終不見侄兒過來請安,崔風憲咳了一聲,也是怕小孩失禮,忙回頭喊道:「亮兒!去端張竹椅過來,讓徐伯伯歇歇腿。」「亮兒。」崔風憲連聲叫喚,背後依舊空山寂寂,忍不住回過頭去,怒道:「亮兒!你在幹啥?」大吼之中,只見侄兒呆若木雞,痴痴傻站,好似給誰點上了穴道,崔風憲嘿地一聲,順著侄兒的目光去看,果不其然,只見不遠處站著兩名婢子,海風輕拂,秀髮飛動,說不出的好看。
崔軒亮又中邪了,每回只要有女子現身靠近,他便要這般失魂落魄地,一切置若恍聞。崔風憲又惱又羞,卻也不好公然打孩子,只能沈聲道:「亮兒!給我過來!」三聲呼喚,崔軒亮仍是雙眼吊直,彷佛失心瘋。崔風憲一個箭步奔去,朝他後腦勺奮力一擊,厲聲道:「要你去端張竹椅過來,怎麼老是不動?」他又推又打,侄兒總算醒覺過來,待見叔叔現身面前,不由大驚道:「叔叔,你……你打哪冒出來的?」「畜……」崔風憲氣得眼前發黑,勉強把第二個字忍住了。兩名婢女見得情狀,忍不住相視一笑。崔風憲喘了口惡氣,道:「給……給徐伯伯端張凳子過來,別怠慢貴客了。」
還在催促間,背後傳來咚咚兩聲,聽得一名婢女道:「崔二爺,請您上座吧。」竹椅已至,那徐爾正也給攙扶了過來,看這兩名婢女甚是細心,不必著意吩咐,已把事情辦得妥切。崔風憲瞪了侄兒一眼,道:「去端杯茶來。徐伯伯口渴了。」「好……」崔軒亮細聲道:「等……等一下就來……」崔風憲森然道:「等什麼?」崔軒亮低下頭去,眼角偷看少女,低聲道:「我……我還沒請教人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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