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汗便是成吉思汗的皇室子孫,世居長城以北,坐擁金山銀海,區區十萬兩白銀,在他們也不過是九牛一毛,何須出言詐欺?難怪父親要遠赴開平,畢竟黃金家族是異族皇室,不便入關,買賣雙方若要相會,自得走這一趟路。浙雨又道:「爹,這張圖是爺爺從老家帶出來的,是麼?」那爹爹還未回答,一旁碧潮已然喊道:「沒錯!咱們家以前是南京大官!家裡金銀珠寶、堆積如山!」「哈哈哈哈哈!」那爹爹撫掌大笑,精神為之一振,道:「還是碧潮聰明,沒錯,你爺爺年輕時曾在金陵為官,家裡父執之輩,俱是讀書種子、殿前三甲。浙江老家更是田園千畝,奴婢成行……」他遙想祖上風光,忽地嘆了口氣,怔怔地道:「可惜全沒了。」人生愁恨難免,眼看爹爹滿腹愁腸,那海生忙道:「爹,老家再好,咱們也沒見過,你就別再想了。倒是等咱們拿到了錢,乾脆就在關外住下吧,別回煙島去了。」此話一說,浙雨立時拍手附和,笑道:「是啊,不如去塞外吧,餐餐有肉吃,有馬騎、胡服騎射,我也想見識見識呢。」那碧潮驚訝道:「餐餐有肉吃?那可好了,我也想去呢。」江南有情、塞北無限。一家人哈哈大笑,各自想象著塞外風光,那爹爹卻嘆了口氣,他將海圖收貼肉藏好,道:「先別說這些了,現下咱們要去出塞,還得再過一關。你們可替爹爹出點主意吧。」說話間,把手移向了北方,正是橫亙天下的萬里長城。
時在黃昏,但見山脊上的長城輝映夕照,晚霞當空,連綿不盡,更顯得蒼涼壯闊。
想起過關文碟不見了,眾人自是愁意難掩,那碧潮最是機靈,忙道:「爹爹別發愁,你看姊姊們生得這般美貌,等咱們到了長城以後,要大姊、二姊去找守城軍爺說說,等人家愛上她倆了,那還能不放咱們出關麼?」聽得小弟嘴甜,那春風心裡歡喜,只能低下頭去,羞澀不依。浙雨朝弟弟頭上輕拍一記,笑道:「小小年紀、油嘴滑舌。」正笑鬧間,卻聽海生冷冷地道:「一隻蜘蛛精,一隻白骨精,也敢到長城邊上搔首弄姿?不怕給守城軍官一棍敲死麼?」海生說話向來難聽,頓時激怒了姊妹,眼見三人便要吵成一團,那碧潮忙來解圍,又道:「爹,究竟這長城是誰起造的啊?怎地蓋得那麼長?」「好問題啊。」那爹爹微微苦笑,嘆道:「萬里長城萬里長,一切都怪秦始皇。」「秦始皇?」那碧潮擅於裝傻,便佯做痴兒狀,蹙眉問道:「他……他是誰啊?」聽得小弟無知,兄姊們相顧失笑,爹爹也是莞爾搖頭,道:「這秦始皇便是天下第一位皇帝,他征服六國,一匡天下,自認功業之高,猶勝三皇五帝,故而自號『始皇』。」那碧潮哦了一長聲,道:「原來如此啊,那他為何要造長城呢?」「那還要說麼?」那爹爹儼然捋須,道:「他想保護老百姓啊。」眾孩童嗯嗯點頭,卻聽背後傳來笑聲:「保護百姓?這鬼話也能信?」眾人回首望去,這會兒卻是孃親提著飯鍋來了。那爹爹聽得頂撞,立時嗤之以鼻:「無知婦人!妳去查查史籍,秦漢時匈奴何其強大?南侵擾民、無惡不作,秦始皇再不搶建長城,卻要怎生抵禦外侮?」「是麼?」那孃親放落了飯鍋,嫣然微笑:「大秦時有何外侮?他們有白登之圍,還是和親之辱、靖康之恥?說來聽聽吧?」眾孩兒平日受詩書薰陶,也知漢高祖曾被匈奴圍困白登,倉皇而逃,宋徽宗則遭女真擊敗,俘虜北地,成為階下囚,俱是漢人心頭的奇恥大辱。卻沒聽說秦朝有何外侮。那碧潮咦了幾聲,道:「是啊,娘說得對啊,秦始皇最能打仗的,怎有胡人敢來老虎嘴上拔毛?那……那他為何還要造長城啊?」「他啊……」孃親橫了爹爹一眼,含笑道:「他想關起門來當皇帝啊。」那浙雨低頭忍笑,道:「關起門來當皇帝?爹,這……這好像是娘平日罵你的話哪。」那孃親學問不俗,想必出身不凡。說起前朝史事、竟是如數家珍,那爹爹臉上一紅,自知說不過她,只能把臉轉了開來,冷諷道:「無知婦人!」眾孩童噗嗤一聲,全都笑了出來,碧潮一邊幫著擺上碗筷,一邊笑問道:「娘,當皇帝就當皇帝,為何要關起門來當啊?」那孃親含笑道:「這得問你爹了。」碧潮茫然道:「問爹?為什麼?」那孃親含笑道:「這秦始皇呢,說來和你爹爹有幾分神似。你要他開啟大門,和左鄰右舍吵架打架,他一定瞻前顧後、心慈心軟,就怕傷了和氣。可關上大門、回家以後呢,卻總對著老婆小孩拳打腳踢,拳拳到肉,就怕打之不死。你想他再不建一座萬里長城,家中老小豈不都要逃之夭夭了?」那浙雨噗嗤笑道:「娘,妳這是罵著秦始皇,還是罵爹啊?」那孃親笑而不答,自顧自地哄弄懷裡嬰兒,那爹爹惱羞成怒,待想發作出來,卻又怕自己真成了秦始皇,落了一個焚書坑儒的話柄,那可要不打自招了,只能重重哼了一聲,把頭轉了開來。
瞎子吃餛飩,心裡有數。姊姊倆眉來眼去,爹爹則是氣鼓鼓地,那碧潮怔怔思索說話,喃喃又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長城是建來抵擋異族的,沒想是防著自己人逃跑的……那……那咱們這個中國,豈不就像一座大監牢了?」聞得此言,眾人心下一凜,不約而同抬起頭來,遙望著遠方的長城。
童言無忌,卻也道破了實情,漢人史上第一位的暴君,便是「秦始皇」,他是個法家拂士,焚書坑儒,殘忍異常,治下不知多少百姓恨著他,他再不動用百萬民工,造了萬里長牆,天下百姓豈不逃得精光了?
苛政猛於虎。可憐的漢人,世世代代都給囚禁在長城之中,永世不得翻身,卻是何時才能掙脫暴君魔掌呢?一片靜默中,人人都嘆了口氣,那春雨遙望長城,輕輕地道:「當年蓋這長城時,一定徵用了無數苦力,對吧?」那爹爹聽了偌大一篇,好似也給說服了,登時嘆息道:「可不是麼?相傳古時有個婦人,丈夫給擄去造城了,十年裡音訊全無,她不忍丈夫就此失蹤,便一路沿著長城尋訪叫喊,當她費盡千辛萬苦,總算找到丈夫時,卻僅見到一幅屍骨,當下慟聲哭嚎,竟爾哭垮了長城……」碧潮笑道:「我知道,爹!這便是孟姜女的故事,對麼?」那孃親讚道:「還是碧潮聰明,這就是孟姜女尋夫。」聽得稱讚,碧潮登時樂不可支,只倚在孃親懷裡撒嬌,一旁春風也靠了過來,她望著爹爹,輕聲道:「爹,你要是也給抓去建長城了,娘定也會帶著咱們幾個,一路哭著過來找你……」那海生譏諷道:「千里尋夫就免了!倒是妳們幾個女的若能哭垮長城,那可省事多了,什麼文碟都免驗啦!」那爹爹聞言大笑,一旁碧潮也是高聲叫好。浙雨冷笑道:「哭?誰要哭了?海生,你要埋屍邊疆,姑娘笑倒長城給你瞧瞧。」那海生呸了一聲,正要反唇相譏,卻聽孃親笑道:「好啦,都別吵了,這就開飯啦。」說話之間,已然掀開鍋蓋,但見白米飄香,熱騰騰地盛著米飯,飯上鋪滿鹹魚臘肉,另有半隻燒鵝。孩子們歡呼大喜:「燒鵝!娘!原來是妳把燒鵝給窩藏了!」這家人是南方人,慣吃米飯,再看他們有肉有魚,足見家境不壞。那孃親嫣然微笑,取起碗筷,先給爹爹盛了一大碗米飯,另派上一隻香鵝腿,這才一一給兒女們添上了飯。
那浙雨見自己碗裡一片素淨,除了兩根鹹菜,一條臘肉,別無它物,她妒火暗生,忙朝海生、碧潮的碗裡來瞄,待見弟弟碗裡只有一根鹹菜、兩條臘肉,雙方差相彷彿,倒也無法埋怨什麼。她哼了一聲,道:「娘,妳真偏心,好東西都留給了爹爹。」那孃親笑道:「妳爹爹是一家之主,不把好東西留給他,卻該留給誰?」說著摟了摟麼兒,微笑道:「對不對,碧潮?」碧潮甚是聰明,登時哈哈歡笑:「是啊,娘若把鵝腿留給我吃,那才叫偏心。若是留給爹爹的,那叫孝敬呢。」「哈哈哈哈哈!碧潮懂事啊!」那爹爹仰天豪笑,夾起了鵝腿,便望碧潮的碗裡送,卻來打賞了。眼看弟弟巧言令色,當眾乞食,兩位姊姊又驚又妒,齊聲喊道:「爹!你偏心!你偏心!」那海生更是暴吼一聲,舉著來搶,那碧潮卻逃得快了,端起碗筷,藏到孃親背後,歡天喜地啃了起來。
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東西又寡又不均,那便要打架了。眼看小弟狼嚼虎啖,吃得香甜,兄姊們莫不怨氣沖天,那爹爹責備道:「瞧你們多小器?來,都把碗拿來。」撕開鵝肉,分派兒女,人人都得了一塊。
浙雨春風,海生碧潮,一時吃肉的吃肉,吵架的吵架,那孃親抱著小嬰兒,左顧右盼間,似還少了個人。她思索半晌,忙拉住了春風,道:「妳二弟呢?怎沒瞧見人?」
那春風是個斯文姑娘,此時專心吃鵝,正襟危坐,自是目不斜視,頭也不抬,什麼話也問不出來。那孃親只得拉住了大兒子,道:「海生,你二弟呢?」那海生狼吞虎嚥,渣巴有聲,道:「我哪裡知道?要找二弟,去問大姊吧。」話聲未畢,浙雨已然冷冷應聲:「問我做啥?我上回同他說話,可是一個月前的事啦。」那孃親自知問不出個所以然,搖了搖頭,正要起身去找,卻見碧潮遙指遠方山麓,笑喊道:「娘!妳看!二哥在那兒!」眾人仰頭來看,只見不遠處一座山麓,其上雄立一座古牆,正是萬里長城。但見一名孩童孤身佇立城下,瞧那形影相弔、孤魂野鬼的模樣,豈不是自家二弟是誰?那孃親嘖了一聲,道:「又亂跑了。海生,快喊他下來吃飯。」那海生嗓門洪亮,登即提氣吶喊:「臭小子!快來吃飯啦!不然可沒你的份兒啦!」喊聲高亢,遠遠送了出去,那孩童卻似聾了一般,只孤身倚城,並不回頭。那孃親嘆了口氣,正要過去找人,卻給爹爹拉住了,道:「別理他。這孩子就是任性。妳若要過去哄他,反把他給慣壞了。」那海生痛嚼鵝肉,不忘附和道:「沒錯!老二就是這招厲害,每回裝病賴死,專討爹孃疼愛,哪像我,爹不疼、娘不愛,自己孤獨生長哪。」浙雨罵道:「你鬼扯!你們幾個兒子待遇再差,也強過咱們做女兒的!鎮日給爹孃嫌好道醜,當做賠錢貨來養,誰比咱們可憐?」海生淡然道:「誰叫妳是白骨精,天生醜怪有誰憐?」「方海生!」浙雨大怒欲狂,猛一下便撲了上來,與弟弟扭打一氣。那春風碧潮假作不知,只管趁亂多吃幾塊鵝肉,也好壯大自己。
吵嚷之中,飯菜也如風捲殘雲,轉瞬間所剩無幾。那孃親心裡增煩,便替二兒子留了一碗白飯,道:「海生,去找你二弟吧,要他趕緊回來吃飯。」那海生懶懶地道:「又要支派我啦?怎麼不找碧潮幹活呀?他不是妳的愛將麼?」說著舉起腳來,便朝弟弟背上踢去。那碧潮哎呀一聲,便又撲倒在孃親懷裡,哭道:「娘!大哥又打我!又打我!」「海生!」爹爹沈聲責罵:「不許欺侮弟弟!」吵嚷之中,二兒子碗裡燒鵝不翼而飛,卻不知給誰偷吃了。那孃親益發生氣了:「養你們這群孩子,沒一個成用。你們不肯找,我自己去找!」那春風偷吃了鵝肉,心情轉好,忙道:「行了、行了,我吃飽了,讓我去找吧。」孃親鬆了口氣,欣慰道:「浙雨,妳陪春風去吧。」碧潮笑道:「我也要去,咱們來玩捉迷藏。」眼看大家都想去了,海生又有了興致,便道:「好吧,既然孃親求我了,我便帶隊吧。」這家人就是如此,無論事大事小,定要吵翻天。陣陣擾攘間,四姊弟們總算一同起身,便望長城行去。
那城牆建於丘陵上,地形不高,然而路上雜草叢生,不見棧道,也不知是否藏了蛇蟲,春雨怕花裙扯破了,便只小心翼翼,拎提裙腳來走,那浙雨頗有大姊風範,一路攜著碧潮的手,看護照拂。那海生行走如風,絕不等候婦孺,三兩下便飛奔上山,不忘回頭嘲嚷:「大腳婆!天生粗腳壯如蹄,怎還走得這般慢啊!」春風狂怒不已,氣鼓鼓地向前直奔,浙雨也是心下拂然,所幸路上並無亂石絆腳,倒也沒害得她倆跌跤。
約莫行出裡許,已然逼近了長城。那海生大笑道:「瞧!本將一齣手,可就找到人啦!」浙雨春風吃了一驚,急忙行上山坡,只見山脊上好一座古牆,牆面斑駁,正前方站著一名孤零零的孩童,約莫七八歲年紀,卻不是二弟是誰?海生喝道:「老二!你杵在這兒幹啥?還不過來!」老大責問,老二卻不為所動,海生森然道:「幾日不打你,便忘了根本啦?」正要過去揍人,卻給浙雨拉住了,聽她罵道:「你走開!老是欺侮他。」說著行向前去,溫言道:「二弟,爹孃在找你了,快下去吃飯吧。」那二弟也不知怎地,只管悶悶望著長城,若有所思,春風柔聲道:「二弟,你怎麼了?又想起爺爺啦?」家裡爺爺在世時,向與二弟最親,看他落落寡歡的模樣,八成又想起了爺爺。那春風秉性溫柔,便慢慢走了過去,忽然間,只聽她啊了一聲,道:「這……這是什麼……」碧潮一臉好奇,便從姊姊的裙子旁探頭去望,不覺也是吃了一驚,那海生與浙雨對望一眼,不知他們瞧到了什麼,便聯袂行了過去,赫然之間,也是「咦」了一聲,叫了出來。
卻說那對夫妻累了一整天,好容易孩子們都走了,總算有了少許清靜,二人相互依偎,漸漸眼皮沉重,正欲小睡片刻,忽聽山麓方位傳來歡呼聲:「爹!娘!快來!快來!咱們可以逃獄了!」「逃獄?」夫妻倆睜開了眼,卻也會意不來,只見一名少女高提裙腳,狂奔而回,正是春風來了,聽她歡笑道:「爹!娘!咱們可以逃獄了!咱們可以逃獄了!」那爹爹皺眉起身,道:「逃什麼獄?咱們又沒坐牢?」那孃親見愛女又奔又嚷,毫無淑女家教,正要數落責備,卻聽春風笑道:「爹!娘!那兒的城牆破了個大洞!」「真的嗎?」聽得監獄圍牆垮了,夫妻倆大驚大喜,總算也把話聽懂了,忙急急行上,順著春風的指端去望,驚見山脊後方一片斷垣殘壁,此段長城竟爾牆垮磚落、坍毀在地,少說生出了四五百尺寬的大缺口。
那孃親顫聲道:「孩子的爹,咱們……咱們的車子上得去麼?」那爹爹也是激動不已,他凝視山坡,看此段道路不算險峻,若以空車而上,或能勉強一試。當即喊道:「海生!快帶弟弟們下來!大家一起推車上去!」終於找到出路了。看這缺口頗為開闊,一家人只消從此地駕車離開,一不必應付官軍刁難、二也免繳什麼過關文碟,只管輕車簡從,橫渡關山,從此便能去到開平,海闊天空,放羊牧馬,豈不似白雲鄉般逍遙自在?
那爹爹越想越是心熱,奈何連喊幾聲,遲遲不見兒子下來,便又喝道:「海生!天都要黑了!你們搞什麼鬼?」正吼話間,只見一名小孩兒雙手掩面,哭哭啼啼地走了回來,那孃親吃了一驚,趕忙上前察看,面前赫然便是碧潮。
春風心下駭然,顫聲道:「怎麼回事?我才走了一會兒啊……」春風前腳才走,兄弟們竟又打架了。看碧潮邊走邊哭,褲子汙髒,膝蓋跌破,掌心處更滿是擦傷,那孃親震怒欲狂,厲聲道:「海生!」話聲未畢,又有人來了,卻是一名少女緩緩歸來,看她披頭散髮,連花裙也給撕破了,衣不蔽體,露出半截光滑大腿,不是浙雨是誰?
那爹爹惱怒至極,還沒來得及詢問情由,卻見一名少年慢吞吞走回,瞧他掉兒郎當的模樣,豈不正是海生?
「畜生!」那爹爹忿恚至極,揚鞭而起,正要抽落,卻給浙雨拉住了,慌道:「爹,不是海生打人。」那爹爹怒道:「胡說!不是這畜生作亂,卻會是誰?」浙雨低聲道:「是……是二弟……」「老二?」爹孃睜大了眼,只覺難以置信。正說話間,海生已然行到近處,看他嘴唇腫起,牙齦出血,臉上捱了一記狠的,腳下更是一拐一拐地,想來重重跌了一跤。那爹爹大聲道:「到底搞什麼?浙雨!妳說!」浙雨低聲道:「咱們……咱們方才見了長城缺口,心裡好奇,便想出去察看,誰曉得二弟……二弟就是不讓咱們走,猛一下就扯住了我,我反手推他,這便打了起來……」爹爹嘿了一聲,道:「海生沒幫妳麼?」浙雨低聲道:「他……他不是二弟的對手……」那海生怒道:「放屁!那賊小子專使偷襲手法,我一時不備,這才給他暗算得逞!妳要他光明正大過來,看看誰的拳頭大?」海生叫得越兇,越顯得心虛。看他年紀比二弟大了七八歲,體格遠為高壯,向來只有他打人的份兒,絕無吃虧之理。豈料此番與浙雨、碧潮連手,姊弟們以三敵一、人多勢眾,竟還給二弟輕易擺平了?
眼看碧潮嗚嗚哭泣,非但膝蓋擦破,連手肘也跌得淤血,想來給打得不輕。那孃親心疼不已,只沒住口地安慰。那春風一旁看著,心裡卻頓生疑竇,看二弟不同於海生,雖說天性倔強,孤僻少話,可自小到大卻沒見過他動手打架,更別說是欺侮兄弟,此番暴起傷人,定有隱情。忙道:「姊,二弟好端端地,為何不讓你們走?」浙雨咳了一聲,尷尬道:「他疑神疑鬼的,說咱們若是出關了,便會……便會……」那孃親皺眉道:「便會什麼?」大女兒欲言又止,海生則是嗤之以鼻,爹爹沈聲便問:「便會什麼?說啊!」碧潮哭道:「便會成為畜生!」「畜生?」爹爹一臉愕然,只覺此事怪得不成話。春雨忍不住噗嗤一笑:「出關便會成為畜生?爹,咱們家裡有人還沒出關,便已經是畜生了呢。」海生暴跳如雷:「什麼?妳說誰是畜生?妳把話說明白!」在爹孃眼中,海生浙雨能幹精明、春風碧潮貼心乖巧,各有各的用途,唯獨這個二弟孤僻怪異,宛如孤魂野鬼。那爹爹抬頭看了看天色,嘆道:「別說這些閒話了。天都快黑了,咱們得趁四下無人,趕緊把車推上去。」兒女們顫聲大喜:「爹!咱們真要出關了麼?」那爹爹沈吟道:「這個自然。咱們得早些動身。否則要給官軍撞見這處缺口,那可走不成了。」這長城古來便是一座大圍牆,官府管束極嚴,出關入關都有明法,若是這段缺口給人瞧見,恐怕立時便要派軍堵上,屆時要想逃出生天,那可是難上加難了。
缺口在前,希望也在前,全家人滿心激動,紛紛來到蓬車旁,再無一字埋怨。那爹爹把馬鞭交給妻子,道:「大家要想出關,便得齊心協力,知道麼?」浙雨春風、海生碧潮,四人齊聲大喊:「知道了!」那爹爹甚為滿意,道:「這就好,大家預備出力……一、二……」三字一齣,鞭兒揮抽,馬鳴啡啡,嘎地一聲輪響,車子動了動,那爹爹舉棍撬車,咬牙道:「不許放鬆!一、二……」三字再出,兩匹牲口氣喘吁吁,陡然間歡聲雷動,車輪真個挺上來了。好容易車子動了,舉家士氣大振,那爹爹立時喊道:「別鬆手,咱們要把車兒推上山!出力!快!」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何況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聲聲吶喊中,車子一尺一尺上到了山路,連孃親也拋下了馬鞭,親自來到車後,死命出力。
「到了!到了!」夕陽滿天,晚霞無限,山巔處傳來了歡呼聲,車子總算給推上去了。
大姊、二姊香汗淋漓,孃親也是雙腮潮紅,人人顧不得累,紛紛仰頭去看,只見面前好一座古城,高聳雄偉,牆上生滿青苔,不知有多少年了。那爹爹抹去了熱汗,微笑道:「大家都過來,瞧瞧這兒。」眾人靜了下來,依言靠近,登已見到了那處缺口。
這綿延萬里的長城,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看這段城牆缺口極大,卻不知是怎麼垮的,也許是地牛翻身所致、也許是暴雨沖刷所為,總之城崩牆塌,開出了一道口子,便也露出了關外的景象。
遙遠的關外,不知名的關外,一家人屏氣凝神,紛紛來到缺口邊兒,向極北處眺望。
第一眼看去,關外是偌大一片草原,無窮無盡,宛如大海一般遼闊,仰頭去看天色,那一輪落日大如鵝卵,紅似火炎,漸漸逼臨大地,雄奇得讓人屏息。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家人怔怔遙望北方,不知不覺間,竟都靜了下來。
春風怔怔地道:「爹,外頭就是塞外了,是麼?」海生譏笑道:「廢話。長城之外不是塞外,卻是什麼?難道是海外麼?」聽得此言,閤家都笑了,那碧潮歡容道:「爹爹!咱們這下不必繳驗文碟了,對麼?」「那當然。」那爹爹抹了抹汗,微笑道:「這回幸虧你眼尖,不然咱們還找不到這處缺口哪。」話聲未畢,海生立時喊了起來:「爹!這缺口是我第一個見到的!你怎能說是碧潮的功勞?」浙雨罵道:「又來邀功!難道我便沒見到缺口?」那爹爹皺眉道:「好啦、好啦,這事人人都有功勞……」兒女們紛紛爭功吆喝,那爹爹哪管這些無聊事,他慢慢走上幾步,朝長城另一側去望,只見這處城牆建於丘陵上,北側這一面地勢較險,可說也奇妙,山麓間竟有一條棧道,似可供馬匹通行。那爹爹微微一笑,道:「好了,咱們快快上車吧,這就準備出塞了。」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終於可以離開中國了,只消出了關,便能見到塞外風光。那兒有長白山、斡難河、鴨綠江,就是沒有浮華南朝的險惡人心,那兒百姓質樸爽朗,放羊牧馬,好生快活……
浙雨春風、海生碧潮,人人都上了車,爹爹滿面愉悅,正欲揚鞭啟程,忽聽孃親道:「等等,咱們還少了個人。」那海生怒道:「又是那廝!真煩!」轉身向後,圈嘴高呼:「二弟!大夥兒要出關了!你快來吧!」喊聲遠遠送出,引得四下滿是回聲,那浙雨也喊道:「二弟!快出來!你再不過來,休怪咱們自己走了!」那孃親瞪了女兒一眼,道:「別胡說。」說著親自來喊:「二弟,快來,娘給你留了晚飯,你快回來吃吧。」眾人說好說歹,或動之以情、或脅之以迫,奈何就是遲遲不見二弟的身影。那孃親嘆氣搖頭,轉問大兒子:「海生,你們方才究竟怎麼打起來的?可是你又欺侮他了?」海生冷冷地道:「我怎麼知道?反正他死纏爛打,就是不想讓咱們出關。」先前二弟與家人爭執動手,正是為了攔阻兄姊,說什麼出關後就會成為畜生,也不知這念頭是打哪兒生出來的。那孃親嘆道:「浙雨,是不是妳跟妳二弟說了什麼,害得他胡思亂想?」浙雨叫苦道:「娘!妳又賴我了!我十天半個月沒找他說話,能害他什麼?」那孃親以手支額,深深嘆息:「唉……這孩子到底怎麼了?明明都是我生的,性子怎麼會這樣?」眼看孃親操煩不已,春風忽道:「娘,妳別怪二弟了,我猜他會有這些古怪念頭,定是給爺爺害的。」孃親訝道:「給爺爺害的?」春風道:「一年前爺爺不是病得很重麼?那時你們都忙,沒空看顧他,二弟就一直守在病榻旁,我猜爺爺定是跟他說了什麼,這才讓他變成這樣。」那孃親嘆了口氣,自知爺爺腦袋胡塗,最愛找二兒子胡說八道,不免害得這孩子怪里怪氣、益發孤僻。她搖了搖頭,哂然道:「好了,別再說了,大家趕緊分頭找人吧。」海生恨恨地道:「這渾小子,老是找麻煩。」正要縱下車去,忽聽那爹爹沈聲道:「都給我上車。」眾人微微一愣,道:「爹,你不找二弟了麼?」那爹爹冷冷地道:「這孩子打小便不合群,從不順爹孃的心。他若不想跟著咱們走,不如讓他留下吧!」那孃親慌道:「你別胡來……這……這兒荒山野領的,你……你怎能把他留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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