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將近黃昏時候,但聽黃泥路間馬蹄苦悶,沉沉駛上一輛大蓬車。

蓬車沉重,雖有兩匹馬兒拖拉,卻還走得極慢。只見駕座上兩人揮汗如雨,一個頦下蓄了短鬚,三十五六年紀,另一個卻是弱冠少年,十四五六,兩人五官相若,當是父子。

午後燥悶,讓人有氣無力。那父親抹了抹汗,正要催趕馬兒,卻聽「啪」地一響,竟反手打了自己一記耳光,他低頭察看掌心,卻見得滿手鮮血,不由苦嘆道:「又一隻。」初夏四月,天氣卻出乎意料地熱了,沿道而望,右手處是一片大草原,野草滄茫無際,蚊蚋自也多得怕人,一整天走下來,至少打死百來只。

「爹爹……」駕座上的少年忍不住煩道:「到底還得走多遠啊?」「多遠啊?」那爹爹舉袖拭汗,朝北方山脊遙指,嘆道:「萬里長城萬里長啊。」萬里長城萬里長,看道路右方是一片遼闊草原,左手側卻是光禿禿的山脈,依稀遙望,只見群山層巒迭嶂,起伏不定,其上還建了高高的城牆,沿山蜿蜒,無絕無盡,彷佛是一尾千里蒼龍,棲息于山脊之上。不消說,此即天下第一疆界,「萬里長城」。

這輛蓬車滿載家當,理所當然,車上乘客必也等著出關。那漢子遙望長城,怔怔嘆了口氣,他把馬鞭遞給兒子,反手掀開車簾,問道:「出關文碟呢?找到了麼?」陽光曬進了蓬車,但見一名婦人左手環抱嬰孩,右手提起遮面,擋住了惱人日光,看她睡眼惺忪,方才必在午睡小憩。那漢子皺眉道:「我問妳話啊,找到出關文碟了麼?」那女人低聲道:「翻遍了行李,就是沒見到。」那漢子煩悶道:「妳真仔細找了?衣箱裡瞧過了麼?」「瞧過了!」那女人的嗓音突然拔高起來,頗見不耐。

呱呱哭聲響起,那女人不過提聲一叫,便吵醒了嬰孩,頓時啼哭大作,那女人忙俯身下來,安慰道:「夏憐別哭,娘疼妳,娘疼妳……」眼看爹孃心情不好,那少年附耳便問:「爹,找不到文碟,咱們便不能出關了麼?」那漢子嘆道:「船到橋頭自然直,等咱們到了居庸關,再想門路吧。」萬里長城萬里長,一切源自秦始皇。自古以來,長城便是一道森嚴界限,將人間一分為二,別了胡漢、裂了中外。北方胡人若想進關,千難萬難,然則南方漢人慾盼出塞,又何嘗是件容易事?

初夏時節,北國草原裡多的不是強盜,而是蚊蠅肆虐。加上車行數里,全是上坡,委實煩躁不堪,那少年揮手驅開蚊蟲,跟著提起馬鞭,奮力抽打,喊道:「快走!不就是拖車麼?有啥了不起的?」兩匹馬兒低頭悶悶來走,突給鞭子一抽,長聲悲鳴,頓時奮力衝跑,那漢子驚道:「海生!別胡來!」話聲未畢,猛聽轟地一聲巨響,車輪劇震,上下顛撥,前方竟是長長的下坡路,馬兒越衝越快,一陣天搖地動過後,馬車向旁傾斜,車裡嬰兒受了驚嚇,再次放聲大哭起來。

車子陡然停下,或有意外,那女人吃了一驚,忙道:「孩子的爹!怎麼啦?」喊了幾聲,丈夫與兒子都不答腔。那女人有些著慌了,只想下車察看,奈何手上又抱著嬰兒,不得其便,只得反過身去,喊著另一個孩子:「碧潮!碧潮!別睡了,快起來!」身旁傳來疲睡聲,但見一名男童側過臉去,約莫六七歲年紀,卻是什麼「碧潮」了。聽他昏沉沉地道:「娘……人家好睏,給蚊子叮了整晚……」小兒子貪睡叫不醒,那女人只得轉向另一人,低聲輕喚:「浙雨、浙雨,車子好似撞著什麼了,妳替娘下車看看吧。」那「浙雨」是一名少女,十六七歲年紀,瞧她睡得橫手橫腳、想來是家中大姊,聽得呼喚,卻連哼也不哼。那女人搖頭嘆氣,抱起了嬰孩,正要從女兒身上跨過去,卻見棉被掀開,一名少女探頭出來,細聲道:「娘……二弟已經下車了……」說話之人是二女兒,名喚「春風」,比大姊小了三歲,性子也文靜許多。那孃親聽得有人下車了,略感放心,便又扶裙坐下,道:「方才有睡著麼?」那少女挨在孃親腿邊,低聲道:「睡睡醒醒,怪難過的。」那孃親嘆道:「瞧妳,這個把月下來,人都瘦了。」這二女兒嬌弱美麗,惹人心疼,那孃親還待憐惜幾句,猛聽一聲慘叫響起:「啊呀!踩著我啦!」這聲痛喊出於車底,似是丈夫所發,那女人大吃一驚,掀開車簾去看,只見丈夫躺臥車底,手抱胳膊,正自放聲慘叫,一旁卻站了個孩子,正是家裡的二兒子,想他下車時一個不慎,竟然踩著了父親。

聽得丈夫叫得悽慘,那女人巴巴急急,忙將嬰兒放落,匆匆下車,道:「你沒事吧?」那漢子痛得額頭滾汗,喘道:「膀…膀子斷了……」那女人渾身冷汗,忙捋起丈夫的衣袖來看,驚見上臂淤血,這傷竟是不輕,她嘿了一聲,著急喊叫:「浙雨!快取跌打藥來!快!」喊了幾聲,兩個女兒還是聞風不動,不知是否又睡了。那女人又急又氣,正要上車取藥,卻見一瓶藥酒沒聲沒息地送了過來,那孃親撇眼去看,卻是自家老二來了。

闖禍精低頭無言,手持藥酒,避開孃親的目光。那女人氣憤之下,忍不住把手一揮,大聲道:「老這般粗心大意!難不成你真克父麼?」啪地一響,這記耳光響亮有聲,打得二兒子搖搖欲墜。那孃親拔開木塞,將藥酒倒入掌心,柔聲對丈夫道:「快過來,我給你上藥。」哎呀一聲,那婦女使勁揉搓,只疼得那漢子仰頭苦喊:「輕點、輕點……」那女人嘆道:「你們方才究竟怎麼了?喊了半天,怎都不應聲?」那漢子喘痛道:「海生駕車大意,撞著了東西,咱們便趴到車底察看,誰曉得看沒半晌,老二縱下車來,便踩了我一腳……」那孃親嘆了口氣,看當年算命先生便曾預言,說家中老二生來克父,當時她還不信,誰曉得便吃飯喝水也能闖禍,可別把父親害死才好。她憐聲道:「你動動手臂,瞧瞧還疼不?」那漢子咬牙忍耐,慢慢提高手臂,忽聽車下傳來說話聲:「爹!我找到了,道上有個大坑,把車輪給陷了!」那爹爹嘆道:「不出我所料,海生,去找根棍杆來,咱爺倆得把車輪頂起。」那孃親慌忙勸阻:「等等,你的手傷了……」那爹爹哼道:「傷了便傷了,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不來幹活,還能靠誰?」那孃親情知如此,只能嘆了一聲,便過去掀開了車簾,喊道:「浙雨、碧潮、春風,全都下車了!」車上睡得睡、倒得倒,聽得喊話,卻仍遲遲不動。爹爹皺眉道:「海生,去叫人。」這「海生」十五六歲年紀,乃是家中長子,備受器重,乍聽吩咐,立時飛縱上車,暴喝道:「起來!起來!沒聽爹爹叫你們麼?」喊嚷之中,隨手揪起一名睡覺小童,對著他的臉頰連連抽打,喝道:「起床了!豬!」那小孩哭道:「不要打了!我起來啦!起來啦!」幾個耳光轟去,已然打醒了一隻,看他哭叫逃竄,正是家裡最小的弟弟「碧潮」,那海生趾高氣昂,便又舉起腳來,朝被窩裡一陣亂踩,罵道:「母豬!起床!快起床啦!」正吼間,聽得一名少女低聲道:「你說話斯文點行麼?我又沒得罪你。」「斯文?」那海生暴吼道:「妳這丫頭睡了一整天,還嫌不足麼?快給我起床!」那少女不敢作聲,披上了外衣,慢慢坐起身來。海生傲然道:「這可聽話啦。」他叉腰冷視,忽見棉被另一頭鼓脹脹的,想來裡頭必還藏了一隻。忙攔住了少女,森然道:「別急著走,把妳姊姊喚醒,要她一起滾下車。」「什麼話!」話聲未畢,棉被中已然傳出冷笑聲:「好你個方海生,她姊姊不是你姊姊?莫非你是撿來的不成?」那海生聞言大怒,劈頭便罵:「母豬!原來早就醒啦!快給我起床!」正吼間,棉被卻自行卷了起來,淡然道:「誰理你。」「大膽!」海生怪吼道:「妳有種便睡,我決計讓妳哭著下車。」「哭著下車?」嘩地一聲,棉被掀開,露出一張清秀的少女臉龐,模樣可愛,嘴角卻掛著一幅兇惡冷笑:「你放馬過來,姑娘要你欲哭無淚!」「操妳娘!」那海生髮狂了,猛地竄入車裡,揪住那女孩亂打。這少女也真是悍勇之輩,一時死抓狠咬,便與海生互毆一氣。正驍戰間,忽然車簾掀開,那孃親探手進來,抱起了小嬰兒,破口大罵:「什麼操你娘、操我娘?誰是你們的娘?全都給我滾下車!」一片忿忿不平中,全家人總算下車了,但見父母姐弟小嬰兒,站了一整排,其中兩名少女姿容清秀,一般高矮,左首那個略帶戾氣,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正是姊姊「浙雨」。另一名少女斯文安靜,與海生差不多歲數,卻是二姊春風。

浙雨春風、海生碧潮,這家人總計三名女兒,除開兩名姊姊外,還有個小丫頭,取名夏憐。看她睡在孃親的懷裡,雖在襁褓間,卻已如姊姊們一般清麗,再看兄弟姊妹都有個相似處,人人都有一隻俊鼻子,男的挺、女的俏,說不出的好看。卻都是從孃親身上得來的。

這家人火氣雖足,其實容貌都甚清秀,看那孃親俏麗風流,不在話下,那爹爹卻也是文儒厚重,十分體面。他見兒女都下車了,便道:「海生,帶你兩個弟弟過來。」父親說話了,那碧潮卻還睡眼惺忪,恍如夢中。那海生滿肚子火,舉拳一揮,便朝兩個弟弟背後打去,罵道:「聾了麼?過去!」兩聲悶哼傳過,兩名孩童各捱了一記狠打,看那二弟體格較高,勉強吃受得住,小弟卻已撲倒在地,頓時放聲大哭:「娘!大哥打我!大哥打我!」小兒子悲憤嚎啕,那孃親自是急急上前,抱住了弟弟,大聲責備:「海生!你做啥?」

那海生搔了搔頭,別開臉去,佯做不覺。一旁爹爹也懶得多管什麼,只取起了棍杆,插到車輪之下,吩咐道:「海生,帶著你弟弟到後頭去,預備推車。」那海生答應了,便拎著兩個弟弟過去,又聽爹爹道:「浙雨,這馬鞭給妳,妳上去駕座,一會兒替爹爹發號令……」眼看父親把權柄交給了自己,那浙雨心下大喜,忙接過馬鞭,秀髮一揚,正要攀上駕座,卻聽海生狂怒道:「爹!你怎能讓女人趕車?不怕晦氣麼?」當時民間多有迷信,船有船神、床有床虎,都不喜女人掌權。那孃親拂然道:「海生,推車是粗活,自得男人來幹。你是家中長子,怎沒半點肚量?」「家中長子?」一聽此言,那海生怒火更升,罵道:「每回苦差事上門,我便是家中長子,一到吃香喝辣,我上頭便冒出這兩個賠錢貨?告訴你們!只要這賊婆上了駕座,我便不推了!」把腳一踢,狠狠踹在蓬車上,嚇得碧潮跳了起來,又朝孃親懷裡竄去。

那爹爹自己也甚年輕,管教起一大群兒女,不免有些力不從心。他嘆了口氣,眼看大兒子鬧將起來,實不願節外生枝,只得道:「好了,浙雨,把鞭子給你弟弟。」話聲未畢,那浙雨氣得淚水奪眶,使勁把馬鞭甩到地下,哭道:「爹!你又來了!每回海生一鬧,你便什麼都依他!你都忘了麼?你在煙島的藥鋪子,是誰給你打理的?是你的寶貝兒子!還是我這個賠錢貨?」說到悲哀處,頭也不回,徑朝大草原奔去。

「浙雨、浙雨!」那孃親驚惶上前,抱住了女兒,慌道:「別胡來,這兒荒涼得緊,妳能上哪去?聽孃的話,妳弟弟就是這德行,妳就忍著點……」「娘!妳老要我忍!卻要我忍到何年何月?反正這個家容不下我了,不如趁早走了乾淨!」眼看兒子任性,竟要把姊姊給逼走了,母女倆拉拉扯扯,又哭又求,卻聽海生冷笑道:「少來這套。告訴妳,真要走,別忘了好朋友啊。」說著說,便朝春風背後一推,哈哈笑道:「快跟上吧,兩人結伴同行,路上才不寂寞啊。」那春風本是家中二姊,性情和善,此際聽大弟冷嘲熱諷,忍不住也動氣了,大聲道:「姊!妳等等我!春風隨妳走!」眼看兩個姊姊飛奔而去,那海生哈哈一笑,還待多激個幾句,卻聽爹爹沈聲道:「浙雨,給我回來。」那浙雨哭哭啼啼,硬是不依,那爹爹冷冷地道:「妳提著馬鞭,上去駕座。一會兒誰還出言不遜,妳便一鞭抽下,不必客氣。」海生吃了一驚,浙雨則是哭得淚眼花花,把頭直搖,猛聽「啪」地一響,爹爹朝地下抽了一鞭,目光威厲,朝三個兒子面上掃過,森然道:「打死一個少一個,不必可惜。」浙雨心下狂喜,自知拿到了尚方寶劍,臉上卻不動聲色,只忍著淚水,點了點頭。那爹爹沈聲又道:「海生,過來推車。」爹爹拿出了威嚴,那海生雖說滿心不忿,卻也不敢造次了,眼看兩個弟弟還傻站一旁,不覺怒火陡生,吼道:「沒用的東西!都過來!」砰砰兩聲,兩名弟弟各吃一拳,那碧潮雖然疼痛,卻也不敢吭聲,畢竟兄長在氣頭上,自己若是貿然哭鬧,難保不成眾矢之的。

好容易全家安安靜靜,都等著幹活了,只聽「啪」地一聲,大姊揚鞭而起,狠狠打在牲口背上,喊道:「推!」雙騎悲鳴,鐵蹄重踩,那爹爹使勁撬著車杆,盼能撐起車輪,弟弟們也是喝喝喘息,只聽大姊叫喊道:「推!出力推!海生!不許偷懶!」那漢子帶了三個兒子,四人連使了半天力,蓬車卻還是文風不動。那海生推得掌心破皮,卻見孃親與二姊閒坐一旁,似在說笑談天。不覺怨氣燒心,森然道:「娘!妳偏心也得揀時候,妳的寶貝女兒氣力再小,總還長著兩隻手吧!」那二姊是妙齡少女,愛惜姿容,對這些苦力自是不屑一顧,聽得弟弟催促,也只懶懶起身,提著裙腳來到車後,那海生怒道:「賠錢貨!走快些了!」那浙雨替妹子撐腰,淡然道:「海生,你只要再說這三個字,休怪我一鞭抽下。」「賠錢賤貨!」海生多添了一個字,狼嗥鬼叫:「妳有種便抽我一鞭!快!」浙雨冷冷一笑,提起馬鞭,作勢欲抽,卻聽爹爹嘆道:「不行,車身太沈了。海生,去把家當搬下來。」那海生心下大喜,立時衝上車去,將木箱胡亂拋下,一時金釵花裙散落一地,嚇得兩名姊姊花容失色:「幹什麼?這是錢買的啊!住手!快住手!」太陽漸漸西沈,已在申牌時候,一家人又推又搬,連忙了一個時辰,馬車卻是穩若泰山,始終脫不了困。眼見全家人累癱在地,那孃親便勺了水來,人人派上一碗,嘆道:「孩子的爹,現下推不動車,該怎麼辦?」那爹爹渾身熱汗,嘆道:「妳問我,我該問誰?」那孃親皺眉道:「你是男人,我不問你,卻該問誰?」

男人天生挑擔,擔不起不算男人。那爹爹無話可說,只能別過頭去,應以鼻哼。一旁海生低聲罵道:「放屁!」良久良久,誰也沒作聲,只餘下燥熱晚風,與那蚊蠅飛舞的嗡嗡聲。那春風道:「爹,咱們今晚睡哪兒啊?」那爹爹鐵青著臉,道:「把車弄出來再說。」那春風怯怯地道:「那……那要是弄不出來呢?」那爹爹有點不耐煩了,把手一揮,無意多言。一旁浙雨細聲道:「爹,不是女兒多嘴,只是咱們在長城邊上耗了半月,為何還……還不出關啊?」那爹爹陡然提起嗓子,大聲道:「去問妳娘!文碟是她收的!」兩名女兒望向了孃親,她卻只抱著懷裡的小妹,低聲哄弄,不理不睬,浙雨春風互望一眼,終於鼓起勇氣,細聲追問:「娘,文碟呢?」「我怎麼知道?」那孃親忽然淒厲大叫,嚇醒了懷裡的女嬰,頓時呱呱大哭。兩名女兒也受了一驚,不敢再說了。海生則搔了搔腦袋,遠遠避了開來。

四下寂若無人,忽聽一聲哽咽,那孃親垂下淚來,啜泣道:「窩囊廢。」這三字一齣,好似半空響起了焦雷,那海生咦了一聲,兩名女兒也是臉上變色。只見那爹爹雙眉漸漸吊起,森然道:「妳說什麼?」眼見爹爹額頭青筋暴露,想來動了真怒,那碧潮內心怯怕,直竄了開來,浙雨是家中大姊,忙上前安撫,柔聲道:「爹,沒事,沒事,方才沒人說話。」那爹爹不言不語,只靜靜拾起了地下馬鞭,緩緩行向孃親。喘息道:「妳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春雨見得情狀,立時摀起雙眼,低聲啜泣起來,一旁碧潮更是放聲大哭。那浙雨顫聲道:「爹,不要……」那浙雨身小力微,攔不住爹爹,忙退到海生身旁,低聲道:「海生,快攔住爹,快。」父親似要毆妻,此際只能看長子的作為了。那海生鼓起了勇氣,怯怯來到父親身旁,道:「爹,快別這樣了,大家……大家有話好說……」「混蛋!」那爹爹怒目圓睜,一掌便打翻了大兒子,舉腳便望他身上狠踹,厲聲道:「憑你也想管我的事了?踹死你!踹死你!讓你懂得誰才是這個家的老大!」那海生雖是家中長子,可年紀不過十五,體格不能與父親相提並論,一時抱住了頭臉,滿地打滾。那浙雨、春風平素雖與弟弟鬥口,此時卻是姐弟情深,忙攔上求情:「爹!不要!不要!」那父親踢了五六回,意猶未盡,便提起馬鞭,正要朝兒子狂抽洩憤,猛聽孃親忿恚吶喊:「窩囊廢!給我住手!」「什麼?」那爹爹氣得跳了起來,暴吼道:「妳說什麼?」「窩囊廢!窩囊廢!」那女人將嬰孩放下,罵不絕口:「天下男人裡,就你最像窩囊廢!你除了罵孩子、打老婆,你還有什麼本領?」「賤……婆娘……」那漢子氣得眼冒金星,拉住了妻子,將她拖到身邊。隨即提起手來,但聽啪地一聲勁響,馬鞭擦身而過,驚險之至,那女人不懼不怕,尖叫道:「你打啊!怎麼閃過了?你快來打死我,省得讓我看你窩囊一世!」「窩囊什麼?」那爹爹眼眶發紅,吼道:「我是給刺配了?還是給流放了?孩子們有吃有喝,又沒送給人家過繼,我是哪裡對不起你們了?」那女人大聲道:「窩囊廢!你還有臉說!咱們一家流浪多久了?你說!孩子們以後要住哪兒?就這麼一輩子窩在車上麼?」那漢子暴聲道:「我跟妳說了多少次,咱們家要去開平啊!聽不懂麼?開平!開平!」說到忿恨處,只管從車上抽出一柄短刀,橫揮直舞。眼看要出人命了,一旁孩子們又哭又叫,紛紛奔上勸阻,那女人反似什麼都不怕了,霍地抬起頭來,厲聲道:「開平?兩個月前就聽你說開平,可咱們現在哪兒?還不是在長城邊上打轉?」「這也能怪我?」那漢子握緊雙拳,淒厲狂叫:「妳怎麼不問問自己,是誰弄丟了文碟?」那孃親怒道:「你少賴我!若非那日你到鎮上賭錢,把文碟帶出了門,怎會弄丟了?」那爹爹恨恨地道:「胡說!胡說!我好端端出門吃酒,為何要帶著文碟?明明是妳把文碟弄丟了,妳還賴我!妳還賴我!」說著大吼一聲,刀子插到了黃泥土上,十分威勢。

紫荊關、倒馬關、居庸關,此即長城「內三關」,平日百姓若有要事出關,少不得交上一份名狀驗書,載明其人籍貫年甲、貌樣身分,此即文碟之意也。也是為此,平日過關旅客總得將文碟小心收好,就怕有所遺失,誰曉得這家人漫不經心,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終於把文碟弄得不翼而飛了。

眼看爹孃相互推諉,一眾孩子們也不知該信誰,畢竟爹爹大而化之,光說不練,娘又太過謹慎小心,日常總愛把東西藏得嚴嚴實實,弄得自己也找不著。究竟這過關文碟是誰弄丟的,恐怕是千古之謎了。

萬里長城萬里長,一切都怪秦始皇。眼看太陽即將下山,爹爹氣得渾身發抖,孃親也擦著淚眼,只在低聲啜泣,孩子們怕得怕、驚得驚,誰也不敢說話。一片寂靜間,忽聽碧潮低聲道:「娘,我……我肚子餓了……」春風忙道:「對,我……我也餓了。」孩子們要吃飯了,那孃親忍住淚水,把嬰兒交給了女兒,慢慢起身,便朝蓬車走去。看她從爹爹身邊經過,眾孩兒內心隱隱擔憂,就怕父親脾氣湧上,隨時會暴起傷人。

呱呱的嬰兒哭聲中,只見孃親身上發抖,快步從爹爹身邊走過,正忌憚間,猛聽當琅一聲,刀子落到了地下,那爹爹垂著頭,雙手掩面間,竟然放聲哭了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若連爹爹也哭了,意思就是一家老小全完了。那孃親呆立半晌,猛地撲了上來,緊抱丈夫,哭道:「對不住!是我不好!」貧賤夫妻百事哀,父母倆牛衣對泣,哽咽難言。孩子們自也戚然。聽得海生低聲道:「我……我去生火吧。」浙雨忙道:「讓我來,你方才捱了打,趕緊去歇著。」海生咦了一聲,訝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浙雨臉上一紅,啐道:「貧嘴。」都說血濃於水,兄弟姊妹平日怎麼吵、怎麼罵,來到了大關頭上,都還是一家人。一時各忙各的,撿柴的撿柴,挑水的挑水,預備在此生火過夜。

暮色將至,近晚微風,天氣漸漸涼快了,孩子們升起了火,濃煙趕跑了蚊蚋,更顯得風清氣爽。眼看孃親去埋鍋造飯了,那春風甚是體貼,忙打溼了毛巾,跪到父親腳邊,柔聲道:「爹,您擦擦臉吧。」那漢子淚流滿面,把頭垂得老低,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那碧潮忙抬起了小臉,道:「爹,您別難過了,您不是跟碧潮說了麼?咱們家很快要發財了,是吧?」那爹爹原本悄然不樂,猛聽發財二字,頓時露出了笑容。他撫著小兒子的腦袋,微笑道:「當然。爹已經和人家說好了,只消到了開平,把東西賣了,便有十萬兩銀子可用了。」聽得自家將成富豪,碧潮立時歡容拍手,一旁春風忙朝孃親瞧了一眼,卻見她手持鍋鏟,搖了搖頭。示意女兒莫要多言。

眼看爹爹仰天長笑,一掃愁眉,碧潮便又湊趣道:「爹!碧潮還想看看那張圖,你再讓我瞧一眼吧!」那爹爹傲然一笑,慢慢解開了衣衫,從貼肉處拿出了一隻小布包,珍而重之地打了開來,但見布包裡是一層又一層的油紙,包裹得極為嚴實,他細心將之揭開,赫然之間,眼前現出了一張布絹。

那爹爹深深吸了口氣,將布絹迎光展開,道:「夢島。」這布絹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就,質地牢靠,偏又能透光,鋪開時竟有窸窸窣窣之聲。兒女們屏氣凝神,聚攏圍觀,只見布絹約莫半尺見方,正中有一處小島,餘下則是汪洋一片大海,想當然爾,這是一幅古代海圖。

這布絹雖非金銀所制,然則手工精細,圖上的海洋島嶼皆是以刺繡而成,極為繁複。但見圖中有條紅線,自那「夢島」蜿蜒而下,紅線兩旁書寫有字,好似標記了沿途的暗礁漩渦、險灘急流,稍稍算來,便達數百處之多,讓人眼花撩亂。

驟然之間,紅盡線絕,露出了破碎邊角,原來這張圖殘缺不全,僅留有正中這一塊,其餘四方卻都不見了。

兒女們鴉雀無聲,良久良久,聽得浙雨細聲道:「爹,這圖破了,還會有人要麼?」話聲未畢,海生冷笑道:「無知婦人,妳忘了爺爺生前說過什麼?這圖的另一半是在別人手上,他們要湊成一幅,非找咱們買不可。」浙雨瞪了弟弟一眼:「你又知道了?」這對姊弟天生犯衝,先前好不片刻,又要吵鬧起來。那爹爹嘆道:「都別吵了。反正你們爺爺之所以帶著咱們一家移居煙島,便是為了這張圖。」眾孩兒靜了下來,自知爺爺一生歷經勞苦、散盡家財,就是為了湊全這張圖,然則壯志未酬,最後還是讓他抱憾而終。春風沈吟道:「爹……這圖到底有什麼好處?咱們從小看到大,也沒瞧出什麼稀奇處,為何有人要買?」那爹爹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爺爺曾經告訴我,這張圖涉及了一個大寶藏。只消能找到它,便能成為天下最有錢的人。」浙雨低聲道:「爹,你真信爺爺的話麼?」那爹爹眉頭一皺,想來心有不快,一旁海生則是摩拳擦掌,喊道:「爹,我看咱們別賣它了,乾脆去挖寶吧,那可好玩得緊。」碧潮附和叫好,春風浙雨卻是默不作聲,想來壓不信此說。那爹爹默然半晌,道:「這張圖究竟給撕成了多少片,天下沒人說得準,可憐你爺爺歷經戰火,北走朝鮮、遠赴東瀛,都是在打聽這張圖的下落,卻仍一事無成。」他頓了頓,又道:「現下他不在人世了,咱們留著這圖也是沒用,不如把它賣了,也好換點銀錢來用。」一片沉默中,忽聽碧潮道:「爹,到底是誰要買這圖啊?會不會是騙咱們的?」這碧潮年紀雖小,卻反而最有見地,每每一言中的。眼見兒女們一臉擔憂,那爹爹淡然道:「也罷。今兒就一次告訴你們吧,買圖的人大有來歷,絕不會搶奪咱們的東西。」眾兒女納悶道:「大有來歷?他們是……」那爹爹靜靜地道:「黃金家族。」眾兒女低呼一聲,齊聲道:「大元汗!」那爹爹聞言長笑,神色極為歡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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