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的故事——謎夢

首先,我要說三件事:

第一,請你一定要相信,我這樣做是迫不得已的;

第二,請勿在深夜閱讀這個故事。如果你不聽勸告,堅持這樣做了——發生的後果我概不負責;

第三,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故事,知道了這個故事意味著你將陷入某種危險之中。

也許你聽得雲裡霧裡,完全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那麼好吧,我再說得透徹一點——如果你現在就把書合攏,出去逛逛街、吃點零食,那將是個正確的選擇。

明白了嗎——別看這個故事——這是我最後的忠告。

strong1.被噩夢纏身的學生/strong

事情得從那天下課後說起。

我的職業是一個高中心理學老師。你知道,就是那種每週只會出現在你的教室一次,給你上一節不痛不癢的心理學課的那種老師。我所在的高中跟全國所有的高中一樣,只重視應考學科。像心理學這種不參加高考的科目,是永遠不會受到學校重視的。我的職業顯然處於一個尷尬的狀態。但還好,不是所有的學生都這麼認為。

那天我結束了上午第四節課,回到辦公室,坐下來休息一小會兒,喝了幾口茶,便準備下班回家了。就在我正要起身離開的時候,我看到高一12班的藍田宇站在我辦公室的門口。

他是那種在班上默默無聞的老實學生,幾乎沒有任何特徵,我能記得起他純粹是因為他有個特別的姓。此刻,他保持著一如既往的靦腆和內向,並神色焦慮地站在辦公室門口,我意識到,他是遇到了某種困擾,想找我談談——跟學生做心理諮詢,是我在學校的另一職責。

這本來是平常的事,我每天都會接待一兩個這樣的學生。但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次看似平常的會面竟會引發後來那一連串恐怖的、無法解釋的詭異事件。

我重新落座到藤椅上,帶著職業心理諮詢師的微笑招呼門口的學生:「進來吧,藍田宇。」

他遲疑著,望了我幾眼,緩慢地走了進來,站在我的面前,低著頭。

他首先需要的是放鬆,我很清楚。

「別像犯了什麼錯一樣站著呀。」我的語氣和藹而親切,從旁邊拖了把椅子過來,「來,坐下來說吧,你找我有什麼事?」

藍田宇坐到我的面前,臉上始終是那種焦慮不安的表情,他的眼神甚至傳達出恐懼的資訊,和一般青春期少年遇到困擾時的表情不同。我在心中揣測他遇到了什麼事,並沒有催他說話。

好一陣之後,他終於開口道:「於老師,我是住校生,這幾天晚上……遇到了很不可思議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理解,想找您談談。」

我點點頭。「說吧。」

「已經三天了……連續三天晚上,都發生了這樣的狀況……」他嚥了口唾沫,身體不自覺打了個寒噤,像是在回憶某種可怕的經歷。

我現在也有些好奇了,盯著他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藍田宇臉色蒼白:「是這樣的,上前天晚上,我說的是……凌晨。我突然從一個無比恐怖的噩夢中驚醒,被嚇得心臟狂跳、冷汗直冒。於老師,我從來沒做過這麼恐怖的噩夢……我醒來之後,嚇得渾身發抖……」

我有些明白了,安慰他道:「這不奇怪,你們現在的學習壓力確實挺大的,人的大腦皮層如果長期處於緊張狀態,有時就會在晚上做十分可怕的噩夢……」

「不,於老師,我還沒說完。」藍田宇焦慮地打斷我,「問題的關鍵,並不是這個噩夢本身。」

我微微張了下嘴:「那是什麼?」

「我有個習慣,睡覺的時候,會把手機放在枕邊。不管是半夜起來上廁所,還是什麼別的原因醒過來,我都會不自覺地看一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那天晚上被噩夢驚醒後,我也像往常那樣看了一眼手機,發現我醒來的時間是strong凌晨4點16分/strong。」

我愣了半晌,問道:「怎麼了?4點16分這個時間,對你來說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不,沒有……我當時也只是隨便看了一眼,並沒有多想什麼。可是……」藍田宇忍不住又打了個寒噤,「接下來兩天晚上發生的事,簡直是匪夷所思——這種狀況,居然連續發生了!」

我晃了下腦袋,有些沒聽明白:「你說……什麼狀況連續發生了?」

藍田宇惶恐地說:「前天晚上,我又做了同樣的一個噩夢,並且再次被驚醒。我看了下時間,居然又是4點16分。而昨天晚上仍然如此,我在噩夢中醒來,全身都被冷汗溼透了,當我拿起手機,看到時間……」

「又是4點16分?」我問道。

「是的。」

我伸出手比了一下:「就是說,你接連三天晚上都被同樣一個噩夢驚醒,而且醒來的時間都是4點16分?」

藍田宇使勁點著頭,焦急地問了一連串問題:「於老師,怎麼會有這種事情?我長這麼大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怪事!我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有什麼解釋嗎?」

我凝望著他,在心中迅速地做著判斷。其實我心裡已經大致得出結論了,但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要再問他幾個問題。

「你連續三天做的這個噩夢,能跟我描述一下夢境的內容嗎?」

出乎我意料的,藍田宇竟然搖著頭說:「我記不起來了。每次我從那個噩夢中驚醒,都完全記不得夢的內容,只知道是個很可怕的噩夢。」

我敏銳地發現了他話裡存在的邏輯問題:「既然你連夢境的內容都想不起,又怎麼知道一連三天做的都是strong同一個/strong噩夢?」

「那是因為……這三天晚上我驚醒後的感覺都是一模一樣的。而且我雖然記不起夢中具體發生了什麼,卻又有些依稀的印象……總之,我敢保證是同一個噩夢。」藍田宇見我露出質疑的表情,有些窘迫起來,「我也說不清楚,也許……就是直覺吧。」

「好吧。」我不想再糾纏這個問題了,又問道,「這件事情你除了跟我講之外,還跟哪些人講過?」

「就只跟睡在我上床的吳浩軒說過。不過他不以為然地說只不過是巧合罷了,叫我別放在心上。但我不這麼認為,我知道這件事情肯定不尋常。strong特別是當我第三次,也就是昨天晚上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就像,要發生什麼事一樣。/strong」藍田宇抬起頭來凝視著我,惶恐地問道,「您說呢,於老師?我遇到的怪事到底該怎樣解釋?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您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我在心中默默想著——可是就像所有有經驗的心理諮詢師那樣,我是不會直接將患者的心理疾病告訴他本人的,這樣也許會引起患者的反感和牴觸心理。我思考著怎樣用心理分析療法來治療藍田宇的臆想症和強迫性神經症。

strong2.凌晨4:16分/strong

藍田宇離開我的辦公室之前,向我連聲道謝。但我知道,這只是這個學生禮節性的行為,他並沒有理解自己的問題所在。

這是很正常的,儘管我餓著肚子跟他談了半個多小時的話,但我也不可能通過僅僅這麼一次的談話就治療好他的心理疾病。尤其是當我暗示出他所出現的這種狀況其實只不過是他大腦中的一些強迫性神經和幻想在作怪的時候,我明顯在藍田宇的眼睛中讀到了失望和牴觸的情緒。顯然他是不相信我開導他的這些話,但他很有教養,並沒有直接表示出對我的不信任,而是默默聽完我的分析和建議,並向我道謝,表示他會試著放鬆心情、減輕學習壓力——但我說了,我能看出這是他禮節性的行為,他事實上根本就沒能聽得進去。

藍田宇離開之後,我暗暗嘆了口氣——看來,要想將他的心理疾病徹底治好,必須有一個比較長期的治療過程才行。

這天下午沒有課,我去健身房鍛鍊了一個多小時,又去書店逛了趟,淘了幾本新書,之後就呆在我的單身公寓裡讀書、上網。是啊,對於我這樣一個二十多歲的單身漢來說,在空餘時間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是最愜意的日子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來到學校就意識到,肯定出什麼事了。

校門口停著一輛警車。校園裡,學生們聚集在操場內,神色驚惶、議論紛紛。我從他們身邊經過,卻沒聽清他們在談論什麼。我懷著滿腹狐疑來到辦公室,發現校長恰好正在這裡跟老師們說著什麼,我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是「總之這件事情不要聲張,以免在社會上造成惡劣的影響。」

我趕緊湊過去問道:「校長,從什麼事了?」

校長回過頭望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有些不情願地說:「我們學校的一個住校生,今天凌晨的時候,在寢室裡意外死亡了。」

「啊!」我大為震驚,「是誰?」

「strong高一12班的藍田宇。/strong」校長皺著眉說,「好了,別再打聽這件事了,我剛才都說了,這件事情……」

「等等!」我像遭到電擊般地抖了一下,「您說誰死了?藍田宇!高一12班的藍田宇?」

校長和辦公室的幾位老師都愣了,他們顯然感覺到我的反應有些過激。校長納悶地問;「是啊,怎麼了?你跟這個學生有什麼特殊關係嗎?」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們昨天中午藍田宇來找我諮詢的事,但是沒說出來——我覺得沒法三言兩語把這件怪異的事情敘述出來。況且我現在有更關心的事情要問。

「校長,他是怎麼死的?」我急促地問道。

「好像是死於過度驚嚇而導致的心肌梗塞,具體的我也不怎麼清楚。」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天藍田宇向我說的那件怪事,腦子裡突然產生一個詭異的念頭。「校長,您說藍田宇是今天凌晨死的,那你知道他的具體死亡時間嗎?」

「聽那個叫康瑋的法醫說,死亡時間是在凌晨4點到4點半之間。」說到這裡,校長愈發狐疑了,「於老師,這個藍田宇到底跟你是什麼關係啊,你問這麼詳細幹什麼?」

我完全沒理會校長的問題,因為我一聽到「康瑋」這個名字,就忍不住立刻叫了出來:「啊,法醫是康瑋?謝謝你,校長!」

校長和幾位老師滿臉疑惑地看著我衝出了辦公室。

康瑋是我的高中同學,一直和我保持著聯絡,本來以為他的職業和我不挨邊兒,沒想到現在卻有了方便的時候。

我迅速地拿出手機,撥通康瑋的號碼,不一會兒,我聽到了他熟悉的低沉嗓音:「喂,是於陽嗎?」

「是我。」我開門見山,「跟你打聽個事,康瑋。今天凌晨你是不是來我們學校驗了一具屍體?一個學生,叫藍田宇。」

「嗯,是的。怎麼了,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就是師生關係。」我不想跟他詳細解釋,只是急迫地想要知道一些問題的答案。「我是想問一下,你驗出他死亡的具體時間是多少?」

「凌晨4點到4點半之間。」回答跟校長說的完全一樣。

「這個時間能再精確一點嗎?」

他笑了一下。「我們現在的法醫技術可做不到精確至哪一分哪一秒啊。我能將死亡時間推測在半個小時以內就已經算是很精確了。」

我愣住沒有說話。康瑋像是感覺到了我的失望,說道:「不過,我倒是聽死者的一個同學說了些情況——他是最先發現出了事的人,他當時看了下表,知道死者具體的死亡時間——但是,你知道,我們法醫是不能以這個作為憑據來推斷的,頂多當作參考。」

「沒關係,你告訴我吧!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那個同學說,strong他當時電子錶上顯示的時間是——4點16分。/strong」

康瑋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和、語氣平淡,但他顯然意識不到這句話帶給了我多大的衝擊和震撼。我在聽到他說「4點16分」的時候,腦子裡「嗡」地一聲就炸開了。毫無疑問,這句話證實了我心中那可怕的猜想。一種詭異莫名的恐怖感覺在一瞬間遍佈我的全身,使我呆若木雞,動彈不得。

「喂,於陽……於陽?你怎麼了?」

康瑋的聲音將我從恐懼的想象中拉扯回來,我定了定神,問道:「你做的屍檢表明他是死於過度驚嚇而導致的心肌梗塞,對嗎?」

「是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聽睡在上床的那個同學說——他在睡夢中突然聽到床下發出一聲驚叫,以為下床做噩夢了,就俯身叫他,結果沒有回應。他下床來一看,發現那個藍田宇瞪著雙眼、大張著嘴,面容扭曲而恐怖,已經沒氣了——那個上床也嚇了個半死,尖叫著把寢室裡另外兩個人叫醒,然後他們就通知了宿管科。」

「你的意思是,藍田宇有可能是被噩夢嚇死的?」我的額頭上不知不覺滲透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不知道,有這個可能。」

「會有這種事情嗎?我的意思是,人會被一個噩夢嚇死?」

康瑋頓了片刻,說:「這種事情我還真聽說過,但是極其罕有——不過,我說了,這只是有可能而已,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在夢中被嚇死的。」

我的大腦急速轉動著,但是一片亂麻,毫無頭緒。這時,我聽到康瑋說:「對了,於陽。我勸你要是可能的話,就換所學校工作,strong我覺得你們學校那塊地的風水不怎麼好。/strong」

我聽得一頭霧水:「什麼?」

康瑋說:「你知道嗎,我們公安局會把在同一個地方發生的案件的檔案整理在一起。我今天放藍田宇檔案的時候,發現了另一個很久以前的檔案袋,才知道原來你們學校那個地方在十一年前也出過事。」

「啊……那個時候我還在讀書呢。怎麼,難道十一年前學校也發生過學生死亡的事件?」我難以置信。

「不,不是一回事。strong是有學生神秘失蹤。/strong」康瑋說,「而且你忘了嗎?以前那個地方還不是現在這所高中呢,而是一所破舊的小學。因為學校太陳舊了,所以校方請施工隊在校區的某些地方進行改造和重建。學校裡當時既在上課,又在施工,有些混亂,結果導致管理出現了疏漏。一個調皮的一年級男生在上體育課的時候,居然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學校裡的人把校園搜了個底朝天,就是找不到人,而門衛又堅持說絕對沒看到有學生偷跑出去——你說,這不是怪事嗎?」

聽到這裡,我有些明白了:「就是因為出了這種事,所以那所小學被迫關了門。後來才在這塊地方修建了現在這所高中!」

「是啊。可是現在這個學校居然出了更嚴重,而且是更不可思議的事——住校生居然莫名其妙地在睡夢中死了!所以我才說,也許是這塊地方風水不好,換去換來都要出事……」

康瑋還在繼續說著,但他後面說的內容,我幾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的腦子裡,在反覆想著一個問題——

藍田宇真的是「莫名其妙」地在睡夢中死亡的嗎?還是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原因?

我又想起了他昨天中午對我說過的那些話,這些話現在回想起來令我汗毛直立——

strong我接連三天晚上都被同樣一個噩夢驚醒,醒來的時間都是4點16分。/strong

strong3.另一個學生/strong

藍田宇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我整整兩天,在這兩天裡,我就像是患了強迫症一樣不斷地思索著這件詭異的事情。直到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事情都過去了,就不值得再去深究——我的生活才稍微回到正軌上來。學校也是一樣,校方對這件事情控制得很好,沒有讓這件事鋪天蓋地地渲染出去,一切都漸漸地復歸於平靜。

星期六的下午,我在上完課之後(我所在的高中星期六要補課),正計劃著怎麼安排一下我的週末,高一12班的班主任劉老師到辦公室來找到了我。

「小於,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年過五旬的劉老師有些為難地說。

「您說吧,劉老師,什麼事?」

「是這樣的,我們班上的一個同學,叫吳浩軒,這兩天都沒來上學,我想麻煩你週末的時候到他家裡去跟他談談,叫他回來上課。」

我正想問他為什麼不來上學,忽然覺得吳浩軒這個名字十分耳熟,好像前不久曾聽誰說起過這個名字——猛地一下,我想了起來——12班,就是藍田宇所在的那個班,那天藍田宇來找我時提到過他。

「這個吳浩軒是不是跟藍田宇同一個寢室,而且就睡在藍田宇的上床?」我急切地問道。

「是的,原來你知道啊。」劉老師露出焦急的神情,「我正打算跟你說呢——藍田宇在寢室裡突然死亡,就是吳浩軒最先發現的。他被嚇壞了。出事之後,他便立刻請假回了家,之後這兩天就一直不來上課。我跟他家裡打了好幾次電話,但家長說他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步都不出來,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小於,我覺得吳浩軒肯定是因為那件事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所以才來麻煩你這個心理學專家,請你去開導、勸說一下他,叫他還是回來上課——要不然他一直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他會不會是害怕回來之後還要住那間死過人的寢室,所以才不敢回來?」

劉老師瞪著眼睛說:「你以為那間寢室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現在還有學生敢住在裡面啊?學校早就安排剩下的那三個住校生搬到別的寢室了——可就算這樣吳浩軒還是不敢回來,所以我覺得跟這個沒關係。」

「好的,我知道了,劉老師,明天我就到吳浩軒的家裡去做一次家訪。」我點頭道。「您把他家的地址和電話告訴我吧,我先跟他的家長聯絡一下。」

「好的,謝謝你了,小於。這是他家的地址和電話,我已經抄到這張紙上了……」

劉老師走後,我並沒有立刻打吳浩軒家裡的電話,而是短暫地思考了片刻。

我想起一些事——那天中午藍田宇來找我時,我曾問過他,他在4點16分被同一個噩夢嚇醒這件事,除了我之外還跟誰說起過。當時藍田宇告訴我,他還告訴了一個人,那個人正是吳浩軒。

現在,吳浩軒在事發之後竟然連學都不敢來上,我在想,他真的僅僅是因為受到了驚嚇嗎?還是有更深一層的原因?為什麼他的懼怕感遠遠甚於同寢室的那兩個同學呢?

思忖了好幾分鐘之後,我認為要想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除了和吳浩軒當面談話之外,別無它法。

我用辦公桌上的座機撥通吳浩軒家的電話。

strong4.凌晨4:17分/strong

「啊,是於老師,快請進,快請進!」

吳浩軒的母親將我熱情地迎進家中。我剛坐到沙發上,體型偏胖的學生父親又趕緊將一杯上好的熱茶雙手端到我面前。他們恭敬而期盼的態度使我明白地意識到,他們兒子的狀況顯然是十分糟糕了。

我省去無謂的寒暄,直接問道:「吳浩軒呢?還是在他的房間裡?」

「唉,可不是嗎。」他母親焦慮地說,「這孩子自從三天前經歷了那件事之後,就像中了邪似的,學也不去上,整天就縮在自己的房間裡發呆。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啊,我和他爸真是愁死了。」

「你們沒找他談談嗎?」

吳浩軒的父親嘆息道:「談了,可他要不就不搭腔,要不就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莫名其妙的話。我們真的很擔心,怕他受到的刺激太大,精神出現什麼問題。」

「於老師,您是心理學專家,您肯親自到我們家來跟浩軒做心理輔導,我們真是太感激您了,這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啊!」

「是啊,於老師,現在我們就只有靠您來開導這個孩子了。」

我向這對面容焦慮、一籌莫展的夫婦點了下頭,說:「我會盡全力開導他的。那麼,現在你們就帶我到吳浩軒的房間去吧。」

「好的,於老師,您這邊請。」

我跟隨著吳浩軒的父母走到一間關著的房間門前。他們在敲門的時候,我心中苦笑了一下。沒想到,我原本計劃的美妙週末就是這樣渡過的——本來,我下午跟他們打電話的時候,是打算約在星期天來家訪。但這對夫婦心急如焚的語調和迫不及待的懇求使我感覺自己就像是成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們一旦抓住就不願鬆開。被迫之下,我只有答應晚上就來。

房間門開了,我看到了吳浩軒,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和我印象中的那個陽光少年相去甚遠。

「浩軒,於老師親自到家裡來跟你談心,快招呼老師啊。」

還算好,他沒被嚇傻到連學校的老師都認不出來的地步。聽到母親這樣說,吳浩軒呆呆地叫了一聲:「於老師好。」

我點了下頭,同時轉過身對吳浩軒的父母說:「你們去忙吧,我在房間裡跟他單獨談談。」

「好的,好的。」吳浩軒的父母連聲應允,一齊離開了。

「那麼,邀請我到你的房間裡坐坐?」我微笑著,用一種充滿親和力的口吻。吳浩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下頭。

他走到床邊坐下,我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椅子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鐘後,我打算先用傳統的心理疏導法來開導他。

「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或目睹一些可怕的事,這並不奇怪。比如說我吧,在我讀大學的時候,曾親眼目睹了一場極其殘酷的車禍。我敢跟你打賭,我當時看到的畫面比你那天晚上看到的可怕一百倍。我當時也嚇傻了,可我知道不能讓那些畫面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裡,所以我立刻約了朋友出去散心,之後又看了一場喜劇電影。很快,我就忘掉了那些不愉快的事。那麼現在,你為什麼不試著這樣做呢?我聽說最近有部電影不錯,名字叫……」

「好了,於老師,別再說了。」吳浩軒忽然打斷我的話,露出一種焦躁不安的表情,「我很感激你對我的關心,可是,你幫不了我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

他說不下去了,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我熟悉的恐懼感,那種神情,就跟三天前的藍田宇完全一樣。

我感覺到事情不尋常了,這正是我所想要了解的。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說道:「沒錯,我確實不瞭解你恐懼的真正原因,可這正是我到你家裡來的目的。吳浩軒,我到這裡來就是傾聽你的煩惱和困擾的。你為什麼不把一切都告訴我呢?」

吳浩軒神經質地搖著頭說:「不,你不會相信的。就算我告訴你,你也只會認為我是得了妄想症,或者是受到驚嚇而導致神經不正常。就像我父母一樣,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話,只覺得我是受了刺激而說胡話。我知道,你們都會這樣想。」

我誠懇地凝視著他:「不,我不會。我會認真地聆聽你說的話,而且相信你說的都是實話。」

吳浩軒臉色蒼白,身體似乎在微微顫抖,我知道那是他心中的恐懼所致。但他仍固執地搖著頭說:「於老師,我知道你是在引導我說話,以便看我的心理問題出在哪裡。你根本就不可能相信……會有這種事情……」

「那如果我告訴你,藍田宇死之前跟你說過的事,他也跟我說過,你還會認為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嗎?」我終於丟擲殺手鐧,直視著面前的男孩。

聽到我這句話,吳浩軒猛地抬起頭,幾乎從床上跳了起來。他瞪圓著眼睛問我:「於老師,你說的……是真的?藍田宇也跟你說起過他做噩夢的事?」

「是的。」我平靜地說,「而且他還告訴我,這件事他只跟你和我兩個人說過——要不然的話,我怎麼會知道他在死之前跟你說起過這件事?」

吳浩軒激動起來,他渾身戰慄著說:「於老師,那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藍田宇為什麼會突然死亡?」

我搖了搖頭:「這件事我自然覺得十分蹊蹺,但我也不清楚藍田宇為什麼會在睡夢中突然死亡。」

「是嗎……」吳浩軒露出失望的神色,「那這樣說來,你也就幫不了我什麼……」

我正色道:「你不要老是這樣主觀臆斷好不好?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怎麼就知道我幫不了你?」

吳浩軒望向我。我知道他有所動容,語氣便溫和了許多:「說吧,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經歷了藍田宇的事後,你會懼怕成這樣?」

「那是因為……」吳浩軒嘴唇掀動著,神情駭然,「strong從藍田宇死亡的那一天晚上開始,我也開始做同樣的一個噩夢了。/strong」

我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但面容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你覺得,你做的噩夢跟藍田宇做的那個噩夢有關係嗎?」

吳浩軒面無血色地說:「不只是有關係,我認為我和藍田宇做的根本就是同一個噩夢。」

我凝視著他:「你憑什麼這麼認為?藍田宇跟你說過他做的噩夢的內容?」

吳浩軒搖頭道:「不,他說他記不得那個夢的內容。」

「那你告訴我,你做的噩夢是什麼內容?」

吳浩軒的回答居然跟當初藍田宇的回答完全一樣:「我也記不起來了,每次被那個噩夢嚇醒,我就一點都想不起來夢境的內容。」

「這怎麼可能?」我難以置信,「你既然被那個噩夢嚇醒,怎麼會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而且才做過的噩夢,會忘得這麼快嗎?」

吳浩軒困惑地說:「這我就不知道了。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

我無言以對,思忖片刻之後,我問道:「既然你和藍田宇都記不得夢境的內容,那你根據什麼認為你們倆做的是同一個噩夢呢?」

聽到我這麼問,吳浩軒的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起來,神情更加驚駭了:「那是因為……我發現我和他有一個共同點,我們……strong都會在同一個時刻被噩夢驚醒。/strong」

我再也無法佯裝平靜了,失控地叫了出來:「你是說,你也會在4點16分的時候被那個噩夢驚醒?」

吳浩軒眉頭緊蹙:「有所不同的是,我醒過來的時間不是4點16分,而是……strong4點17分。/strong」

我後背一陣發麻,一股涼意冒了起來,令我感到不寒而慄。這件事情的怪異程度完全超越了我的理解範疇。可現在難受的是,我無法將我的震驚和恐懼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我還要為我面前的這個學生著想,我想如果讓他感受到我更勝一籌的恐懼,他的精神也許就會完全垮掉。

我強裝鎮定地問道:「怎麼,你也有每次醒過來就看時間的習慣?」

「不,我就是自從藍田宇跟我講了他遇到的怪事之後,才下意識地這樣做的。」

「你這樣多久了?我是說,你連續做了幾天那個噩夢?」

吳浩軒強迫自己將恐懼混合在唾沫裡一起吞嚥下去:「就是從藍田宇死的那天開始的,連續兩天了。前天和昨天晚上,我都在4點17分的時候被噩夢驚醒。」

我還想說什麼,吳浩軒已經驚恐地喊叫起來:「於老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今天晚上還會做那個噩夢嗎?然後……第四天晚上,我會不會也像藍田宇那樣……莫名其妙地死去?」

我愣愣地望著他,對他問的問題一個字都回答不出來,而且也說不出來諸如「這只是巧合,不要在意」這一類虛假的安慰話。但作為心理學老師,我總不能表現地完全一籌莫展。我只能對吳浩軒說:「你別想太多了,也許今天晚上你就不會再做那個噩夢了。」

吳浩軒立刻反問道:「那我今天晚上要是又做了呢?那意味著什麼?」

頓了一下,我說:「如果你今天晚上又做了這個噩夢,那你明天一早就跟我打電話,具體的我們明天再說;不過你也往好的方面想想,說不定只是你多慮了呢?也許你一會兒上網看看喜劇電影,或者是在睡前聽幾首舒緩優美的音樂,今天晚上根本就不會做噩夢呢。」

大概吳浩軒的心中也存在著這麼一絲僥倖,他低下頭,囁嚅道:「好吧。」

我把手機號留給吳浩軒,然後離開他的房間,跟他的父母告辭。他們問起自己的兒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只能含糊其辭地說了一通,並沒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他們——一方面是覺得他們不會相信這種詭異的事,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嚇著他們——不管怎麼樣,等今天晚上過了再說吧。

strong5.噩夢的預感/strong

回到單身宿舍,我頓感身心俱疲——一大半的原因是由於心理上的壓抑和惶恐引起的,另外也有愧疚。我從吳浩軒的家裡出來的時候,他的父母親對我千恩萬謝,還硬塞了些禮品給我。但我明白,其實我根本就沒能從實質上幫到他們的兒子多少忙。我現在才意識到,吳浩軒一開始對我說的那句話是對的——我根本就幫不了他的忙。

好了,我現在不願再想這件事了。為了調整情緒,我看我建議吳浩軒做的那些事情同樣也適用於我自己。在衛生間洗了個澡之後,,我開啟電腦,看了一部美式幽默的惡搞片,強迫自己傻笑了一個多小時——但不管怎麼說,心情確實好多了。11點鐘的時候,我上床睡覺。

躺在床上,我還是忍不住想——吳浩軒今天晚上到底會不會又做那個噩夢呢?答案也只有明天才能知道了。

結果我錯了,這個答案揭曉得比我預想中還要快。

半夜的時候,我睡得正酣,突然被手機鈴聲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聽到對方說的第一句話,睡意立刻就消失了。

是吳浩軒,他的聲音混雜著無窮的驚悸和恐懼,幾乎帶著哭腔:「於老師,我剛才……又從噩夢中驚醒了,時間果然又是4點17分……」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凌晨4點20,看來吳浩軒是在驚醒後立刻就跟我打的電話。

電話裡顫抖、哭泣的聲音還在繼續:「於老師,那個噩夢……可怕極了……我直到現在還控制不住發抖。可是……我就是想不起夢的內容。但我知道,strong肯定要發生什麼事了/strong……就是明天晚上……於老師,我真的好害怕,我該怎麼辦……」

吳浩軒絕望的聲音令我的心也在逐漸下沉,我也變得手足無措起來。但面對這種詭異的事情,我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想安慰一下他,但恐怕我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慌亂:「你別慌,吳浩軒,你……讓我想想,好嗎,讓我想想。這樣,明天早上,我給你打電話,到時候我們再慢慢聊。彆著急,別哭……我想,一切都會好的……」

我就這樣語無倫次地跟他說著一些不著邊的勸慰的話,好歹是讓他稍微平靜了一些。通話結束之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前思後想,試圖把這一系列詭異莫名的事件以符合邏輯的方式串聯起來,並得出一個解釋。但我在床上睜著眼睛想了整整半夜,也沒有絲毫頭緒。只覺得這件事越想越駭人,儘管裹著厚厚的被子,也令我的身體陣陣發冷、不寒而慄。

到了早上,我仍然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更別說是解決的辦法了。這使我為難起來——我答應了早上要跟吳浩軒打電話的,可是,電話打過去我跟他說什麼好呢?如果我告訴他我無法給予他明確的解決和應對方法,那豈不是會讓他感到更加絕望無助?而且,我也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也許這件事情超出了我們正常的認知範疇,我不該涉入太深,否則可能會引禍上身。基於種種考慮,我整個一天都沒有跟吳浩軒打電話,而意外的是,他也沒有跟我打。我不知道他現在是何種狀態,只有樂觀地認為也許是他學會了怎樣自我調整,並在心中默默地祈願他能平安無事。

就這樣,我在忐忑不安中渡過了星期天。

strong6.凌晨4:18分/strong

星期一的早上,我剛來到辦公室,就聽到晴天霹靂的訊息——高一12班的吳浩軒今天凌晨在家中死亡了,死亡的方式跟藍田宇如出一轍。

「太可怕了,最近怎麼頻繁發生這種事情?」

「還好這個學生是在家裡出事的,要是又發生在寢室裡,我看我們學校就只有關門了。」

「聽說這次這個學生又是在夢中被嚇死的,而且死亡時間都差不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背皮都發麻了。」

「是啊,我也覺得挺瘮人的……」

辦公室的老師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而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不能確定我聽進去了多少。我甚至不能確定我是怎樣上完課,又是怎樣離開學校,回到宿舍的。整個一天,我都處於一種恍惚、呆滯的狀態。這一次,我不願再去打聽吳浩軒死亡的具體情況,因為我幾乎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他死亡的時間就是他連續三天被嚇醒的那個時刻——4點17分。而箇中緣由我也不想再去追究、探索了。我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遠離並忘掉這件可怕的事。我不想再跟這件事扯上任何關聯。

晚上,我邀約了一群朋友吃飯,之後又去唱歌、按摩。對於這幾天遇到的詭異事件,我只字未提。我需要的只有放鬆和快樂——事實是,這樣做是對的。經過這一晚的娛樂和休閒,我的身心都輕鬆了不少,像卸下了一身的包袱。我彷彿真的忘掉了一切不愉快,又變得精神煥發了。

我們一群人玩到接近十二點才各自回家。到宿舍後,我已經疲倦地連洗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直接脫掉鞋倒在床上,胡亂裹上被子,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現在很難敘述清楚。原因是我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但那種感覺又真實得可怕,讓人記憶猶新——就像是你坐在自己家的陽臺上悠閒地喝著紅茶,什麼都沒想,突然低頭看見杯子裡有一隻死壁虎。

是的,任何人遇到這種狀況都會立刻條件反射地彈跳起來,並失聲尖叫、驚恐萬分。但我要告訴你,我所做的這個比喻比起我實際受到的驚駭來說,要輕數十倍。

「啊!」地一聲,我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心臟狂跳,全身的毛孔一陣一陣地收縮、發冷。我神經質地瞪著雙眼,在黑暗中喘著粗氣。

頓了大概十幾秒種,一個可怕的念頭像閃電般擊中我的頭腦。我像發了瘋似的拼命從褲包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時間。

老天啊。

看到這個時間的霎那,我的呼吸幾乎都要停止了——

strong4點18分!/strong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旋轉起來,天翻地覆、一片漆黑。終於,我最擔心和懼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其實我先就隱隱有種預感的,我知道牽涉進這件事裡來,就有可能像病毒感染一樣被傳染。結果我那不詳的猜測果然應驗了——吳浩軒之後,我就是下一個受害者!

我心慌意亂地在床上坐了好幾分鐘,最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開啟燈,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然後看著鏡中的自己,反覆對自己說——冷靜下來,於陽。還沒到絕望的時候。現在能救你的,也就只有你自己了。

我重新回到臥室,坐在書桌前,點了支菸,努力思索著有沒有解救的方法。

很快,我想到了幾點重要的線索,我在桌子上隨便抓了張紙和一支中性筆,將我想到的幾點寫了下來:

第一,這是一件超越理解範疇的離奇事件,不是人為控制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第二,事件的關鍵在於一個「噩夢」,這個噩夢會連續三天將人在同一個時間嚇醒,而第四天,則會要了那個人的命;

第三,藍田宇是第一個受害者,他在第一天(星期二)做噩夢後就把這件事講給了吳浩軒聽。而講給我聽,是在他第三天(星期四)做噩夢之後。所以吳浩軒成為藍田宇死後的第二個受害者,而我因為晚兩天知道這件事,而成為第三個受害者。這樣看來,知道了這件事的人大概都會出現同樣的狀況。

寫到這裡,我好像理清了思緒。我放下筆,思忖著——任何事情都應該是有緣由的,這件事也不會例外。這個「噩夢」以一種極富規律的方式將人殺死在夢中,肯定是有什麼原因。只要找到了事情的根源,說不定就能發現破解的方法,避免在「第四天」死亡!

對了,想到這裡,我不禁心頭一顫——如果這個噩夢的目的僅僅是要將人嚇死在夢中,為什麼要連續做三天之後,才在第四天晚上「下手」呢?為什麼不直接就在第一天晚上?而且,為什麼前三天要在同一個時間把人嚇醒?這樣有什麼意義嗎,是不是在暗示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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