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的故事——鬼影疑雲

strong1.出院/strong

醫院接待室裡的男人發現自己很難解釋,此刻為什麼會如此緊張不安。

事實上,今天是他和妻子早就期盼已久的。他們曾在頭腦中無數次地臆想和模擬這一刻到來時的情景。甚至在出門之前,夫妻倆還對著空氣演練了一陣,希望能靈活應對一會兒即將出現的各種可能性——但即便如此,當他們真正坐在醫院接待室中,等待著醫生將那個人帶進來之時,夫妻倆仍然緊張地難以自恃。他們心中怦怦狂跳,兩個人都緊緊地閉著嘴巴,好像只要一張開嘴,心臟就能立即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平靜下來,汪興宇在心中對自己說,不然一會兒會失態的。他嘗試著緩緩地舒一口氣,頭轉向身邊的妻子董琳,想勸她也稍稍放鬆一些,但看到妻子那張因緊張而變得僵硬的臉後,他意識到所有的勸說都只是徒勞,便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坐在這對中年夫婦對面的女醫生意識到,再不開口說點什麼,這個房間裡的空氣就會凝固成石頭砸下來了。她儘量以輕鬆、柔和的口氣說道:「兩位別太緊張了,聶醫生既然請二位來,想必他就是有把握的,所以……你們不用太擔心。」

汪興宇衝女醫生點點頭,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這個時候,接待室的門開了。

夫妻倆同時屏住呼吸。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斯文儒雅的男醫生,他先跨進門來,然後拍著身後那個人的肩膀,以鼓勵的口吻說道:「進來吧,沒什麼好擔心的——記住我剛才跟你講的話。」

站在門口的那個人略微遲疑了兩秒,走了進來。

坐在長椅上的夫妻倆一齊站了起來,當他們的目光接觸到眼前這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時,一雙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了他們的五臟六腑。

還是跟以前一樣——秀美、水靈,精雕細琢的五官巧妙地鑲嵌在這張臉上,未施粉黛的面容透露出擋不住的天生麗質。藍白相間的病號服穿在她的身上,竟也未顯樸素,反倒有種曜漣蓮花般的清靈。她美得如此自然大方,只是眼神顯得有些憂鬱——但這一切,正好和夫妻倆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董琳的眼淚刷地一下掉了下來,她顫抖的手捂住嘴,努力控制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男醫生用眼神示意夫妻倆別太激動,並用手勢招呼他們倆坐下,然後安排女孩坐在他們面前的一把皮椅上。他自己站在女孩的身後,雙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來輕聲問道:「靜雯,你記得他們是誰嗎?」

女孩的眼睛掃視著面前的二個人,充滿了迷茫,她微微皺了皺眉,回過頭困惑地望著醫生。男醫生溫和地對她說:「彆著急,好好想想,認得他們嗎?」

在醫生鼓勵的目光下,女孩再次將頭轉過去面對二人。她靜靜地觀察著他們的臉,看到他們有些蒼老的臉上凝聚著各種思緒:傷感、期盼、關切、擔憂。當她的眼光與中年婦女眼中焦慮的目光碰撞在一起的時候,腦子中彷彿有一根線被牽扯了起來。那婦女臉上焦慮的神情似乎喚醒了她的某些記憶,那是她以前曾看見過許多次的表情。女孩漸漸張開了嘴,聲音在她的喉嚨裡滾動著:

「我……想起來了……」

夫妻倆變成了兩尊石膏像,一動不動地盯著女孩的嘴,像在等待著某種宣判。空氣從他們的鼻腔繞道而過。身後的男醫生和旁邊的女醫生也緊緊地盯著女孩。

女孩的嘴唇半開半闔地動了一下,終於艱難地對著董琳喊了出來:「……媽。」

她的臉轉向汪興宇,又遲疑著喊了一聲:「……爸。」

汪興宇用最大力氣緊緊抓住妻子的手。董琳一點都沒感覺到痛。現在他們的內心除了興奮和喜悅,不允許其它任何感覺前來干擾。他們甚至激動地想答應一聲都遲遲未能開口,好半晌之後,董琳才顫微微地伸出手去撫摸那張秀美的臉龐,泣不成聲:「靜雯、靜雯……你果然好了……你能記起爸媽來了……」

兩位醫生也替他們感到高興,他們互望一眼,相視而笑。

汪興宇興奮地站起來,拉住男醫生的手,感激地說:「太謝謝您了,聶醫生!靜雯她……能恢復成這樣,全都是您的功勞,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這是我們該做的。」聶醫生微笑著說。

「那麼……」汪興宇急切地說,「按照之前您跟我們說的,既然靜雯她已經完全好了,而且也認出了我們,那我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去辦理出院手續,接她回家了?」

聶醫生望了一眼身邊的汪靜雯,眼光又移回來,凝視著汪興宇:「按道理說是可以的,但是在那之前——汪先生,我們出去談談吧。」

出了門,聶醫生將門帶攏,和汪興宇站在走廊中說話:「汪先生,正如你們剛才看到的那樣——汪靜雯目前的狀況證明這五年來我們醫院對她所進行的一系列治療是相當成功的。經過我們長期的觀察,發現最近這一年內,她確實恢復成了完全正常的狀態,也就是說,汪靜雯目前的心智、情緒、行為已經基本和正常人無異了。按照我們醫院的規定,如果病人已經恢復正常,就可以由他(她)的親屬接回家中,過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我昨天打電話給您,請你們今天過來一趟。而剛才,靜雯也很快地就認出了你們——這正是我們之前所設想的最好的情況。作為她的主治醫師,我由衷地替靜雯、也替你們感到高興。」

汪興宇滿臉通紅,不住地點著頭。

聶醫生停頓片刻,抬起頭來,眼睛直視著汪興宇,表情嚴峻地說:「但是汪先生,在你們把汪靜雯接回家去之前,我要對你們說幾件重要的事,請你務必要牢牢地記住。」

汪興宇望著一臉嚴肅的聶醫生,從他的眼神中感覺到接下來所說事情的重要性。他認真地點了下頭。「好的,醫生。」

「第一,我能看得出來,您和您的太太今天都十分高興。當然,汪靜雯能恢復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十分值得高興的事,可是——」聶醫生略微猶豫了一下,「我還是不得不提醒你們,畢竟她是十分特殊的病人……strong五年前那件事/strong,我相信你們是無法忘記的……」

說到這裡,聶醫生瞥了汪興宇一眼。果然,儘管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但只要一提到這件事,汪興宇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眼睛中露出驚惶神色,彷彿被一雙恐懼的大手掐住了喉嚨。一瞬間,聶醫生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了。

好一會兒過後,汪興宇才從恐懼的回憶中走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醫生,您剛才不是說已經治好靜雯了嗎?她不是已經和正常人無異了嗎?」

「是的,目前看來是這樣。但你們要明白一點,有精神病史的人,即便是被治癒成功了,也存在病情復發的可能性——啊,當然……」聶醫生看見汪興宇駭然的表情,趕忙安慰道,「只要不讓她受到什麼刺激,還有堅持服用藥物,病情再次復發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你們用不著太擔心。」

汪興宇微微點了點頭,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所以,這是我要對你說的第一件事。汪靜雯跟你們回家之後,我會持續給她開一些定神、安心的藥物。先開三個月的,三個月之後,你們到我這裡來,我會根據她那時的具體情況決定用藥量的增減。記住,strong這些藥必須每天都吃,你們要叮囑她每天晚上在睡覺之前吃藥,/strong——記住了嗎?」

汪興宇趕緊點頭,不敢掉以輕心。

「第二件事,也是非常重要的。」聶醫生始終注視著汪興宇的眼睛,「我剛才說了,汪靜雯是一個十分特殊的病人。strong而她的病根,就是五年前發生的那一起可怕的事件。/strong所以,為了使她徹底擺脫那起事件所造成的心理陰影,我和秦醫生商量之後,決定對她實施strong‘忘卻療法’/strong,我們認為,也許只有這種方法才能使她徹底忘掉過去那一段恐怖的經歷,從而獲得‘新生’——事實證明我們所採取的這種治療方法相當有效,否則的話,您不會看到今天這樣的汪靜雯。」

「是的,聶醫生,您對靜雯採取這種‘忘卻療法’,以前也跟我提起過。所以您當初才要我和她母親在五年內都不要到精神病院來探望她——您怕她在見到我們之後又想起……strong‘那件事’/strong……」汪興宇儘量控制住情緒,卻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噤,聲音也跟著抖了一下,「這樣的話,對她的治療不利……」

「沒錯,就是這樣。我們用一切手段,包括催眠、心理暗示、藥物控制等方法來達到一個目的——strong讓她忘記五年前那件可怕的事,以及和那件事相關的人和物/strong——我們終於做到了,現在跟‘那件事’有關的一切她都記不起來了。」

「那她……為什麼還記得我們呢?」汪興宇遲疑地問。

「她確實一度把你們都給忘了。」聶醫生說,「但你們畢竟不是‘那件事’的直接關係者,再加上你們又是她很重要的親人,所以在我們的幫助下,她才又記起了你們。」

汪興宇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汪先生。」聶醫生加重了語氣,迫使汪興宇抬起頭來望著他,「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弄明白我說這些話的意義所在——我要跟你強調的第二件事就是:汪靜雯的治療重點便在於‘從新開始’。所以,在你們回家之後,你要盡一切努力避免使她想起以前的事——絕對不能跟她談起跟‘那件事’相關的一切話題,也不要勾起她關於那方面的回憶——你知道,如果讓她想起‘那件事’了,情況就會變得十分糟糕,甚至……」

「甚至什麼……醫生?」汪興宇惶恐地問。

聶醫生思忖了一陣之後,老實說:「具體的後果我不敢妄加推斷……這種情況,我以前也沒有遇到過……不過,只要你們按我說的這兩點去做,就不會發生這些情況,明白了嗎?」

汪興宇連連點頭:「實際上,我們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所以我和她母親在新區買了一套新房子,就是想讓她換個新的生活環境,一切都‘從新開始’。」

「那最好不過了。」聶醫生輕輕頷首,「最後一點,我希望你們經常和我保持聯絡,隨時讓我知道汪靜雯的近況——特別是,如果她出現什麼異常舉止的時候,你們一定要立刻告知我,或者是馬上把她送過來,切記!」

說完這番話,聶醫生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汪興宇:「這上面有我辦公室的電話和我的手機號,你們收好。」

「好的。」汪興宇雙手將名片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

松山精神病醫院,副教授,聶冷。下面是各種聯絡方式。

汪興宇收好名片後,聶醫生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汪先生,你剛才說你準備帶汪靜雯住進新居?你新家的電話號碼是我昨天打的那個嗎?」

「哦,不是。」汪興宇一怔,隨即感嘆道,「您可真是細心,昨天您打的那個電話是我那套老房子裡的座機——我們從今天起才住新家那邊。」

「那你給我留一個你新家的座機號碼吧,再留個手機號。」

「好的,好的。」汪興宇連連應允,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條,「我沒印名片,就寫在這張紙上吧。」

聶醫生接過那張紙,將它小心地放好。

接下來,汪興宇辦理汪靜雯的出院手續,半個小時後,一切妥當。董琳挽著汪靜雯的手臂走了出來。汪靜雯身上的病員服已經被換成了一套漂亮的綠色連衣裙,整個人更顯得青春靚麗。兩個醫生送一家人走到醫院門口,夫妻倆再一次對他們千恩萬謝。

道別的時候,汪靜雯竟顯得有些依依不捨,她站在與她朝夕相處五年的兩位醫生面前,心中湧起各種複雜感受。特別是聶醫生,汪靜雯久久地望著他,用眼神傾述著對他的感激和依戀。

聶冷見汪靜雯遲遲不肯離開,走上前去,如兄長般慈愛地摸了一下汪靜雯的頭,溫和地說:「去吧,靜雯,外面的世界在等著你,那裡有你的新天地。」

汪靜雯最後忘了聶冷幾眼,轉過身,鑽進父親已經開啟車門的轎車後座裡。汽車緩緩地開離松山精神病醫院。

聶冷注視著遠遠離開的車影,心中也升起頗多感慨。秦醫生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聶醫生,還在想什麼呢?」

聶冷轉過頭來望著同事,憂慮地嘆了口氣:「我在想,我們讓汪靜雯回到她的親人身邊,這真的是個正確的決定嗎?」

秦醫生提醒道:「聶醫生,我們這裡只是精神病醫院,又不是監獄。病人治好了病,難道不該回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嗎?」

聶冷神思惘然地說:「道理是沒錯,但我……總有些害怕。」

「害怕什麼?」

「我害怕……」聶冷麵露憂色,「strong五年前的事件再一次重演。想想看,如果汪興宇夫婦在某些事情上沒能處理好的話……/strong」

「聶醫生。」

話語被秦醫生打斷,聶冷扭頭不解地望著她:「怎麼了?」

「請你……別再提起那件事了,好嗎?」秦醫生一隻手捂著嘴,像是要拼命剋制住自己不嘔吐出來,「就當是為我著想吧。」

聶冷懷疑地望著她,不知該怎麼理解。

「我還沒結婚呢,聶醫生。我一個人住在單身公寓。」年輕的女醫生神情駭然地解釋道,「請別再讓我想起那麼恐怖的事情……我晚上不想做噩夢。」

聶冷明白了,他不再說話,只是眼睛望向前方,心中總有些隱隱不安。

strong2.怪異的感覺/strong

汪靜雯望著車窗外,闊別五年的城市景觀讓她目不暇接。對她來說,這裡儼然已成了一座陌生的城市。特別是現在所行駛的這一段路,汪靜雯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直覺告訴她,自己以前的家不在這個方向。

汪靜雯問坐在身邊的母親:「媽,我們這是去哪兒啊?」

董琳拍著女兒的手說:「回家呀,靜雯,回我們的新家。」

「新家?」

「是啊。」董琳笑著說,「我和你爸為了迎接你回來,老早就在新區買了一套新房子,都佈置好了,就等著你出院之後我們才住進去。」

汪靜雯心裡淌過一陣暖流,感動地說:「謝謝爸媽。」

「一家人還說什麼謝不謝的。」汪興宇呵呵笑著,開車拐過一個路口,「到了,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

轎車開進一片漂亮的新住宅區,在最近的一幢樓房前停了下來。董琳拉著女兒的手走下車來,汪興宇將車開到旁邊停放。汪靜雯環顧四周的環境。這個小區開闊舒展、綠化極佳,整體佈局讓人賞心悅目,清新的空氣也使人心曠神怡。汪靜雯望了一眼母親,從心底裡感激父母為自己提供瞭如此優美的居住環境。

汪興宇停好了車,拿著車鑰匙走過來,意氣風發地拍著女兒肩膀說:「走,到家裡去看看,我們知道你喜歡花呀草呀的,所以買的是底樓,門口附帶一片小花園。」

在長滿各種植物的小花園裡停留片刻之後,夫妻倆領著女兒走進家門。初次進屋的汪靜雯仔細體會著新家所營造出來的溫馨氣氛。她能感受到父母在佈置時的細緻入微和良苦用心——這個家不算太大,卻處處都透露出脈脈溫情。傢俱不算華貴,卻充滿著生活氣息。在這裡居住的話,真是挑不出任何不舒適的地方,只是——

汪靜雯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strong為什麼剛才一進門的時候,心中竟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陣寒意?/strong

當然,那只是一霎那,而且很快就轉瞬即逝了。汪靜雯沒有表現出來,父母自然也沒察覺到。那種怪異的感覺很快就被父母熱情的介紹和屋內溫馨的裝飾所取代了。

只是一種錯覺罷了,別胡思亂想。汪靜雯對自己說。

「靜雯,來看看你的房間。」董琳拉著女兒來到一間臥室。「怎麼樣,喜歡嗎?」

溫馨、可愛,充滿人情味的房間。「媽,我很喜歡。」汪靜雯撫摸著乾淨柔軟的大床,抬起笑臉。

「你喜歡就好。」父親和藹地說,「你再看看,房間裡還缺什麼東西,我們一會兒就去買。」

「不用了,爸,已經非常好了。」汪靜雯知足地說。

汪興宇笑盈盈地摸了摸女兒的腦袋。

一家人走到客廳,喝茶聊天。休息了一陣,汪興宇抬手看錶,站起來說:「都六點半了,走,我們出去吃飯。」

「還要出去吃飯呀?」汪靜雯望著母親。

「當然了,今天你出院這麼大的喜事,我們當然得到大酒店去好好慶祝一下,走吧。」董琳挽著女兒站起來。

在豪華、高雅的中式餐廳內,汪靜雯面對著的是滿滿一桌美味佳餚。父母不斷給她夾著菜,又一起舉杯相慶,令汪靜雯心中的幸福和感動達到了頂點。她感激上天並沒有遺棄她,在多年之後,還能賜予她如此美好的幸福生活。

「來,我們再乾一杯,祝願靜雯幸福、開心!」汪興宇滿面通紅地舉起酒杯,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三次舉杯慶祝了。

汪靜雯帶著濃濃的暖意和父母碰杯,然後將杯中的果味啤酒一飲而盡。儘管這種果啤的酒精濃度連5%都不到,但很少喝酒的她在幾杯下肚之後,臉上仍泛起陣陣紅暈。

又吃了幾口菜之後,汪靜雯將酒杯斟滿,主動舉杯道:「爸、媽,我也祝二老健康長壽、天天開心。咱們再乾一杯吧。」

「唉,好、好。」汪興宇高興地端起酒杯,同時說,「靜雯,這杯酒爸媽幹了,你就別幹了,喝一口就行。」

「是啊。」董琳也對女兒說,「你少有喝酒,別喝醉了。」

「沒事的,媽,我今天高興。」汪靜雯衝母親笑了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來來來,吃菜。」汪興宇夾了幾筷清蒸鱔魚到女兒碗中,「這是你以前最愛吃的。」

「還有這個。」董琳把剝好的蝦遞過去,「好久沒吃鹽水大蝦了吧?」

汪靜雯望著慈祥的爸媽,不知怎麼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睛裡噙出淚花來,她哽咽著說:「爸、媽,我……」

「怎麼哭了,靜雯?今天應該高興啊。」董琳摸著女兒的頭。

片刻之後,汪靜雯突兀地說了一句:

「strong爸、媽,我對不起你們/strong。」

聽到這句話,汪興宇和董琳驟然臉色大變,他們神情駭然地盯著女兒。好半天之後,汪興宇嚥了口唾沫,小心地試探道:「靜雯,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汪靜雯低著頭,眼淚簌簌而下:「我也不知道,但我心裡,就是有這種感覺。」

汪興宇聲帶有些顫抖,聲音中夾雜著惶恐和不安:「難道你……想起什麼以前的事了?」

汪靜雯輕輕搖頭,眼淚在她的臉上肆意流淌:「不,以前的事情,我全都忘了。但不知為什麼,我見到你們之後,心中就總有種愧疚感。我隱隱覺得,我以前肯定犯過什麼大錯,做過什麼對不起二老的事……」

「靜雯。」汪興宇伸出手去抓住女兒的手,神情肅然。「聽爸說,別再去想以前的事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去追究。以前發生過什麼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家人又能夠重新在一起好好地生活!」

「是啊,靜雯,我們特意去買了新房子,就是為了一切都重新開始。爸媽的良苦用心,你能理解嗎?」董琳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說。

汪靜雯抬起頭來,輕輕點了下頭。母親用紙巾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以後別再說什麼對不起我們的話了,知道嗎?」父親說。

汪靜雯再次頷首。

「好了,沒事了。來,喝湯,這裡煲的湯是最鮮的了。」董琳趕緊盛了一碗湯端給女兒,將話題引開,「這個湯呀,是用了雞和魚,再加上好幾種參來熬的……」

在餐廳吃完了飯,一家人沿著視野開闊的濱江路漫步回家。夏秋交季的微風吹拂在汪靜雯的臉上,使她倍感舒適。同時,微微的酒勁也氤氳在潮溼的空氣之中,使她感到一陣慵懶、疲乏。此刻,汪靜雯依父母所言,不再去回想任何不愉快的記憶。擁有今朝和明夕,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

回到家中,董琳感覺到了女兒的疲倦,她從臥室拿出新買的內衣和睡裙:「靜雯,今天喝了酒,疲倦了,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吧。」

汪靜雯點點頭,接過母親遞過來的衣物,走進衛生間。

洗了個舒暢、愜意的熱水澡,汪靜雯穿著睡裙走進自己的臥室。床很大、很軟,躺上去十分舒服。母親站在房門口說:「靜雯,睡了吧,要我幫你關燈嗎?」

「好的,媽媽,晚安。」

「晚安。」母親離開時,啪地一聲關掉燈,將門帶攏。

汪靜雯確實睏倦了,她順應著黑暗的籠罩,閉上眼睛。

strong3.房間裡的可怕幻象/strong

本來,汪靜雯以為自己只要一闔上眼,就能很快進入夢鄉,但她想錯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換了環境還沒能適應的緣故,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好久,就是不能安然入睡。漸漸地,她有些煩躁起來,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無意識地望著房間裡那些只剩下一個個模糊輪廓的傢俱發呆。

突然,她渾身一顫,身體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心中又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汪靜雯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這種感覺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而且兩次的感覺一模一樣——strong突如其來地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驚悸,令全身發冷。/strong

汪靜雯知道,這種感覺很不正常,她在療養院的時候,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但她又找不出任何理由或原因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汪靜雯暗自思忖了一陣,突然在腦子裡冒出一個令自己都感到駭然地念頭。

她覺得,這套房子裡,似乎存在著什麼令她十分懼怕的東西。

對——她驚恐地思索著,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準確概括這種怪異感覺的詞——「懼怕」。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是這樣,從她踏進這套房子的那一瞬間,心中就劃過一絲恐懼的陰影。只是當時父母親熱地和自己說著話,所以這種感覺很快就被沖淡了。但現在,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這種可怕的恐懼陰影再一次捲土重來,並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寒意纏繞著她久久不肯散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怕什麼?汪靜雯緩緩移動著目光,想從房間裡尋找答案。

衣櫃、梳妝檯、電腦桌……她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等等。

汪靜雯的目光往回移一些,盯住房間門正對著的一個寬大的單人沙發。

這個沙發——儘管是在黑夜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但汪靜雯還是訝異地發現,她對這個沙發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而且,她能夠準確地想起來,這是一個黃色皮紋帶淡綠色暗花的真皮沙發,款式是自己最喜歡的歐式風格,上了釉的實木扶手摸起來十分舒服……

想到這裡,汪靜雯心中的驚訝更甚了——雖然她白天到房間來參觀的時候肯定也看到了這個沙發,但顯然不會觀察得這麼仔細,更沒有坐上去試過。但現在,她卻能清楚地記得這個沙發的樣子,並且能回味出坐在它上面的感受!

汪靜雯從床上坐起來,摸索著在床頭櫃上方找到電燈開關。「啪」地一聲,她按亮了床頭燈,一束昏黃柔和的光線照射出來。汪靜雯眯了一陣眼,待眼睛適應亮光後,再定睛望去——果然,那沙發就是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她按捺不住了,從床上下來,蹲到沙發跟前,仔細觀察、撫摸著它——沒錯,上了釉的實木扶手,黃色皮紋帶著淡綠色的暗花……簡直一模一樣。

這個時候,汪靜雯心中有些明白了。這座沙發,肯定是自己住院之前就在使用的,所以才會有著如此深刻的印象。但同時,她也困惑起來,就算是這樣,也是很平常的事啊——自己心中那怪異的懼怕感究竟該作何解釋呢?

汪靜雯蹲在地上出神,眼睛愣愣地盯著木地板。突然,她的血液凝固了,頭髮連根豎起,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瞪裂出來——

她猛然看到,一大灘殷紅的血從沙發的底部流淌出來!

汪靜雯來不及作出任何判斷,巨大的驚恐使她的身子失去平衡,驟然向後倒去,她重重地摔在地上。這時她頭抬起來,看到了更令她心膽俱裂的可怕情景。

那座沙發上,坐著一個沒有頭的人,全身是血,特別是頸部,還在汩汩地朝外冒著血,沙發被染成一片血紅——整個場景恐怖到了極點!

汪靜雯此刻只感到天旋地轉、動彈不得,驚恐的尖叫聲在她的喉嚨裡憋了好久,才終於嘶喊出來。

「啊——!」

十幾秒鐘之後,房門「砰」地一聲被撞開,父母驚恐莫名地闖了進來,見汪靜雯面無人色、渾身顫抖地坐在地上,大驚失色,趕緊上前去將她扶住。

董琳把女兒擁在懷中,焦急地問:「靜雯!怎麼了?」

汪靜雯把臉伏在母親胸口,渾身篩糠似的猛抖著,一隻手指向背對著的沙發:「血……那上面有血,還有個人!」

董琳和汪興宇對視一眼,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董琳輕輕撫摸著女兒的背說:「靜雯,你在說什麼呀?哪裡有什麼血……和人?」

汪靜雯晃動著身子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母親,然後鼓起勇氣,扭頭望向身後的沙發。

恐怖的景象消失了,沙發平靜地擺放在那裡,沒有任何異常。

汪靜雯回頭呆滯而迷茫地望著父母,不知該說什麼好。

董琳把女兒扶到床上坐好,汪興宇從客廳端了一杯溫開水遞給女兒,看著她把那杯水全都喝了下去。沉默片刻之後,董琳問道:「靜雯,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汪靜雯搖著頭,篤定地說:「不是做夢,我當時是醒著的。我開啟床頭燈,走到沙發前,然後,就看到了……」

說到這裡,她痙攣似的打了個冷噤。

「那你……會不會是出現幻覺了?」母親又問。

汪靜雯低著頭,不置可否。

「哎呀!」突然,汪興宇猛地拍了一下腦袋,像是驟然想起了什麼。「糟糕,我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董琳和汪靜雯都抬起頭望著他。

「藥!聶醫生反覆叮囑過我的,說每晚睡覺之前都必須要提醒靜雯吃一次藥。你看我,今晚一高興,多喝了兩杯,就把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汪興宇滿臉自責。

「那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快去拿呀!」董琳催促道。「等等,把杯子拿上,再倒點兒水。」

汪興宇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出房間,不一會兒,託著幾片白色、綠色的藥片和膠囊,端著半杯開水走進來。董琳把藥遞給女兒:「靜雯,來,把藥吃了。」

汪靜雯順從地吞藥、喝水。之後,父母都鬆了口氣。母親撫著她的背說:「好了,這回沒事了。靜雯,你好好地睡吧。」

汪靜雯突然覺得有些委屈,她凝望著父母:「爸、媽,我覺得……我出現幻覺和忘記吃藥沒什麼關係。」

父親坐到床邊說:「怎麼會沒關係呢?肯定就是因為你沒吃藥,才會出現這些幻覺呀。」

「爸。」汪靜雯正色道,「你仔細想一下。如果我僅僅因為忘記吃一回藥,就會產生如此嚴重的幻覺,你認為醫院會同意你們把我接回家來住嗎?」

夫妻倆遲疑地對視一眼,似乎認為女兒說的有些道理,表情也變地困惑起來。

「而且我一年多以來根本就沒有出現過什麼幻覺。」汪靜雯補充道,「聶醫生也跟我說過,我的病已經好了,並且情況穩定。至於那些藥,聶醫生說是為了鞏固一下而已,也就是說,根本就不是必須的。」

汪興宇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猶豫了好一陣之後,他問道:「那你……為什麼還會出現幻覺呢?」

汪靜雯頓時語塞。其實,她很想把自己心中的猜測和不安說出來,但她實在是不忍心這樣做。她知道,如果告訴父母這是由他們苦心為自己準備的新家所造成的,甚至讓他們知道自己對這套新房存在著一種莫名畏懼的話,肯定會傷透父母的心,讓他們感到無所適從。

沉吟片刻,汪靜雯問:「爸,我房間裡的這個沙發……是哪兒來的?」

「哪兒來的?」汪興宇對這個問題感到大惑不解,「當然是買的呀。」

「什麼時候買的?」

汪興宇想了想:「這房子裝修好之後沒多久就買了……大概三、四個月前吧。」

「三四個月前才買的?」汪靜雯一怔,隨即朝沙發望去——確實,這沙發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新嶄嶄的。

「怎麼了,靜雯?你幹嘛問這個?」母親納悶地問。

汪靜雯遲疑著說:「我總覺得,這個沙發我好想在哪兒見過……對它有一種深刻的印象。」

「也許是以前我們一起逛傢俱城的時候你看過的某個沙發吧。」父親說,「反正,我們是按照你以前的品味和喜好來選的——你以前跟我們說過你喜歡這種歐式風格的沙發,所以幾個月前我們才買了它。怎麼,你不喜歡嗎,靜雯?」

「不,不是不喜歡,只是……」汪靜雯不知該怎麼說,她無法將自己出現幻覺怪罪到沙發上。

「好了靜雯,別想了。」母親說,「也許是你才換了個新環境,還沒怎麼適應,再加上晚上又喝了點酒,才會出現這種狀態吧。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汪靜雯望著母親,勉強點了點頭。她再次躺下,父母在她床邊守了一會兒,見女兒慢慢闔上眼睛,才悄然離開。

strong4.舊相簿/strong

早上起來,汪靜雯發現母親已經準備好了可口的早餐:小米瘦肉粥和煎荷包蛋。她向父母問好,坐到餐桌前,品嚐久違了的母親的手藝。吃飯的時候,誰都沒有再提起昨天晚上的事。

母親問喝著粥的女兒:「怎麼樣,靜雯,吃得慣嗎?」

汪靜雯點頭道:「媽熬的粥真香。」

「你以前就愛吃這個小米瘦肉粥,常叫我做呢。」母親微笑道,「一會兒中午我再做幾道你愛吃的菜。」

「媽,隨便吃就行了,不用太照顧我。」

坐在餐桌對面喝著粥的汪興宇說:「靜雯,你就讓你媽好好照顧照顧你吧。她憋了好幾年都沒機會,現在是該好好過下癮了。」

汪靜雯抿著嘴笑了一下。

吃完早飯,汪靜雯幫著母親收拾好餐具。母親對她說:「我去市場上買菜,你在家看電視、上網、看書都行,反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媽,我陪你去買菜吧。」

「改天吧,今天你先陪一下你爸。」董琳頭朝書房揚了一下。

汪靜雯聽話地點點頭。

母親走後,汪靜雯來到父親的書房。汪興宇見女兒走進來,顯得很高興:「靜雯,你想不想上網或者玩會兒遊戲啊?我教你用一下家裡的電腦吧。」

汪靜雯還維持著自己在療養院時那種單純的生活方式,她望著書房右側的大書櫃說:「爸,我想看會兒書——您這裡有些什麼書啊?」

「書?我這裡可多得很呢。」汪興宇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櫃前,跟靠過來的女兒介紹道:「第一層是些文史、傳記類的書;第二層主要是些小說,國內外的都有;第三層是各種雜誌,第四層……呵呵,這一層的書你就不用看了吧。」

「為什麼?」汪靜雯好奇地問。

「第四層基本上是建築設計類的書,專業性太強,一般人不會感興趣的。」

汪靜雯愣了一下,這時才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她連父母的職業都忘了。

她猜測著說:「爸,你是個……建築工程師?」

汪興宇點點頭:「不過現在退休了,都閒在家裡。」

汪靜雯想努力回憶出母親的職業,卻始終不行,只有問道:「媽是做什麼工作的?」

「你媽以前在保險公司工作,還是副總經理呢。現在也退休了。」

汪靜雯木訥地點點頭——看來聶醫生的「忘卻療法」太徹底,她對這些都沒有一點兒印象了。

汪興宇還想接著跟女兒重點推薦幾本好看的書,客廳的電話卻在這時響了起來。他對女兒說:「靜雯,你自己翻書來看啊,我去接個電話。」說著轉身離開書房。

汪靜雯瀏覽著書架上整整齊齊豎放著的書籍,踮起腳尖,偏偏去拿父親最不推薦的第四層上的建築類圖書。說來奇怪,汪靜雯雖說長得柔美文靜,骨子裡卻有些男孩子氣,對汽車、軍事、建築等本來該男孩子喜歡的東西感興趣。父親以為她不會愛看建築類的書,可見是對她不夠了解了。

汪靜雯從第四層中間抽出一本厚厚的《建築細部年鑑》,翻了幾頁,覺得確實理論性太強,有些看不懂,便又將它旁邊的那本《歐洲建築史》拿了下來,正欲翻看,卻發現在這兩本書的後面,藏著一本橫放的舊書。在其它井井有序豎放著的書籍對比之下,這本橫著貼在櫃壁的書顯然是太不規範了。汪靜雯想幫父親整理一下,便將那本橫放在裡端的書抽了出來。

拿出來的瞬間,汪靜雯一下怔住了。她這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本陳舊的相簿。

汪靜雯呆呆地愣了幾秒,心臟加速跳動起來。她沒有忘記聶醫生曾多次告誡過自己的話——

「汪靜雯,你要記住,如果你想徹底擺脫心理陰影,從恐懼的陰霾中走出來,你就必須永遠地跟‘過去’告別!以前的那些事情你都要徹底忘記!並且,你要控制自己不去探索、追究,不要像揭開舊傷口一樣又去回憶和感受——只有這樣,你才能完全恢復!」

這些話汪靜雯聽過不下一兩百遍,她也確實是這樣做的。聶醫生說過,正是由於她的配合和堅持,才使病情獲到根本性的好轉,她才能回到親人身邊過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汪靜雯捧著相簿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太想看一眼自己過去的模樣了,還有爸爸媽媽從前的樣子。手中的這本相簿,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樣在誘惑著自己。她感覺自己像著了魔一樣無法自持,手指輕輕掀開相簿的封面……

就看一眼,我只看一張照片——她的心臟咚咚跳動著。

「靜雯!」

猛地一聲大喝,使汪靜雯渾身一顫,手中還未翻開的相簿差些掉到地上。她驚愕地回過頭,見父親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手中的相簿奪了過去,同時厲聲責問道:「你從哪裡找到這東西的?」

汪靜雯完全被嚇懵了:「……就在書櫃第四層的幾本書後面找到的。」

父親望了一眼書櫃頂層,又望向汪靜雯,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他嚥了口唾沫,小心地問道:「你……翻開看了嗎?」

汪靜雯輕輕搖著頭。

父親不放心地又問:「真的沒看?」

汪靜雯說:「我剛準備看,您就進來了。」

父親盯著汪靜雯看了許久,似乎判斷出她沒有說謊,才微微鬆了口氣:「靜雯,醫生叫你……別看能勾起回憶的東西。」

「我知道。」汪靜雯淡淡地說。

父女倆沉默了一陣,汪興宇說:「你要看什麼書?我幫你推薦幾本吧?」

「算了,爸。我現在不想看書了,我想去門口的小花園看看。」汪靜雯輕聲說,顯得有些心緒不寧。

「哦,那也好,那也好。」

汪靜雯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問緊緊攥著相簿的父親:「爸,這本相簿裡,記載著什麼重要的事嗎?」

「啊……什麼?」汪興宇不自在地晃動了一下腦袋,「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啊……只是些普通的生活照片而已。」

「那為什麼你這麼害怕被我看到?哪怕是一眼。」

「靜雯,你知道,聶醫生說過的……」

「我知道,聶醫生是跟我說過,但他說的是叫我別去回憶以前發生的‘事’,並沒有說連我以前的模樣都不能看一眼啊。如果這本相簿裡只是一些我、或者是你和媽媽以往照的普通生活照的話,那我看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

汪興宇張口結舌地望著女兒,顯然是啞口無言了。

汪靜雯凝視著表情尷尬的父親,忍不住將心中的懷疑直接說了出來:「爸,您跟我說實話了嗎?這本相簿裡真的只是些普通照片?」

汪興宇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索性背過身去,不作任何解釋,只是強硬地說:「反正,你不要看這本相簿就是了。」

汪靜雯呆了幾秒,默默地從書房走了出去。

花園裡,汪靜雯輕輕撥弄著一朵芍藥花,心緒起伏——剛才那一件小事,引發了她心中無數的疑惑和猜測。

很明顯,父親沒對自己說實話,而那本相簿,顯然也是有意被藏在那麼隱蔽的地方的。汪靜雯心中十分奇怪,為什麼父親看見自己拿到那本相簿後,會表現得如此驚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恐懼,就像看見那些照片會讓人喪命似的。如果說那裡面只是些普通照片的話,那父親的這種反應顯然就太過頭了。可是——汪靜雯不明白,如果不是普通照片,又會是些什麼樣的照片呢?

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使汪靜雯的脊樑骨泛起一股涼意,渾身不寒而慄——難道,這個相簿中的照片所記錄的,就是使自己五年前住進精神病醫院、聶醫生用了四年的時間令她遺忘並叫她永遠都不要再記起的‘strong那件事/strong’?

strong5.醫生的秘密/strong

「……聶醫生,聶醫生!」

「啊……?」聶冷回過頭來,見是自己的搭檔秦嵐。他隨手從辦公桌上拖了張報紙來遮住剛才正在看的那本冊子。「小秦啊,什麼事?」

秦醫生歪著頭瞄了一眼聶冷雜亂的辦公桌,笑了一下:「看什麼這麼入神呢?我進門來叫了你好幾聲你才聽到。」

「沒什麼,看一個病人的病歷。」聶冷吭了兩聲,掩飾著自己起先的不自然。「小秦,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事?」

「哦,跟你彙報一下我們負責那幾個病人今天的情況。」秦醫生翻開治療記錄本。「十四號病房的王量今天又拒絕吃藥,而且行為暴躁,用水杯砸跟他喂藥的護士,還好沒砸著,現在已經強行注射了鎮靜劑;十五號的沈穎情況明顯好轉,現在不是見著誰都叫媽了;十六號病房馮軍有些藥物反應,代謝不太正常,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是不是減少奧氮平和利培酮這兩種藥的用量?」

「嗯,把這兩種藥的用量減少百分之五十。」聶冷說。

秦醫生等待了一會兒,望著聶冷:「沒了?」

「是沒了呀。」聶冷淡淡笑了一下,「你還想讓我說什麼?各種情況你都處理得很好啊。」

秦醫生微微頷首,隨即歪著頭說:「聶醫生,我發現這幾天你都有些心神不定的,去病房的次數也明顯減少了。」

「是嗎……」聶冷難堪地說,「大概我這兩天是有點……」

「你是不是還在想汪靜雯的事?」

聶冷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

「自從汪靜雯走後,你就顯得失魂落魄的——我怎麼會看不出來?」

聶冷深吸了口氣,緩慢吐出來,若有所思地說:「是啊,也不知道她現在情況怎麼樣。她都回家好幾天了,怎麼也沒跟我們這兒打個電話?」

秦醫生笑著說:「她的家人沒跟我們打電話,那不正好說明一切都正常嗎?」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提醒她按時按量吃藥。」

「你不是專門跟她爸強調過了嗎,應該沒問題吧。」秦醫生說,「實在不放心,你就打她家的電話問問唄。」

聶冷搖著頭說:「算了,大概就像你說的,他們沒跟我們打電話,就表示一切正常。」

秦醫生撇了下嘴:「那我出去了,再去病房看看——你也別擔心太多了。」

「好的——幫我關下門,小秦。」

聶冷再度轉到辦公桌前,他掀開報紙,露出起先在看的那本病歷薄。這本簿冊子的封面上患者姓名那一欄寫著「汪靜雯」三個字。

聶冷端詳著病歷薄上汪靜雯那張兩寸的彩色照片,手指輕輕在照片上摩挲著,就像是撫摸在那張秀麗的臉龐上一樣。他的眼神溫柔而祥和,充滿濃濃的愛意。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久、好久。

漸漸地,他臉上的神情改變了,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空洞的直視著前方,臉上浮現出一種陰冷的表情。

strong6.衛生間中的鬼影/strong

汪靜雯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夢境之中。

這是多年形成的經驗——汪靜雯在睡覺做夢的時候,總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做夢,並且能隨時控制自己要不要醒來。尤其是在做一些荒誕不經的夢的時候,如果她覺得夢的內容就像那些難看的電影一樣不被她喜歡的話,就會在睡夢中努力眨眼睛,自然就醒過來了。現在,她就面臨這個選擇。

這是個十分荒誕卻又極具真實感的夢——一個看不見臉的、黑影一般的男人正在纏繞、親吻著她。那個黑影壓在她的身上,雙手愛撫著她的身體,雙唇游移於她的臉頰。這種真實感如此之強,使汪靜雯覺得自己似乎能感受到他厚重的呼吸和鼻息,她被這種虛幻的感觸壓得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是很奇怪,她並不想反抗,也不排斥,反而有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是在履行一種理所當然的義務。

我該努力把眼睛睜開嗎?汪靜雯在心中困惑地問自己。還是繼續享受這種虛幻的快感?她越矛盾,越需要自己清醒地去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她自然而然地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這一刻,她竟然感受到一種深深的落寞。夢中的感觸還縈繞在她的腦海之間,令她產生幾分意猶未盡的思念。她在黑暗中輕輕嘆息,不禁想道,要是此刻現實中能有個人對她擁抱、撫慰,她也許也不會拒絕吧……

神思惘然之際,向右側臥的汪靜雯手臂向後挪了一下,想牽一下被子。突然,她的手碰到一樣東西,她清楚地感覺到,那是一隻手臂,從後面輕柔地挽在自己腰間。

汪靜雯只感到頭皮一緊,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剛才的恍惚消失地一乾二淨,她清醒地意識到——現在,可不是在夢中了!

汪靜雯全身一陣陣抽搐、發冷,她不由自主地扭過頭來,駭然看到,在自己身後,竟然躺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唔……」汪靜雯雙手捂住嘴,把尖叫堵在了嘴裡。她瞪著驚懼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個模糊的人影,腦子裡天旋地轉。好一陣之後,她猛然想起了什麼,身子撲到床邊,「啪」地一聲按亮電燈。再回頭時,床上空空如也,那黑色的人影就跟上次沙發旁出現的幻覺一樣,消失殆盡了。

汪靜雯在床上呆滯地坐了好幾分鐘,撫慰著自己急速跳動的心臟,她在心中惶恐地自問:我這是怎麼了?又出現幻覺了?我不是已經好了嗎?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精神病人的症狀?我……我到底是怎麼了?

汪靜雯竭力想使自己冷靜下來,卻怎麼也做不到。她所慶幸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剛才沒有失聲尖叫出來。否則的話,父母聞聲趕來,看到的又是自己發神經的現狀。猛然間,汪靜雯心中湧出一團火——該死!我不是瘋子!我不是五年前被送進精神病院的那個人了!

她在心中怒吼、咆哮,眼眶裡卻淌下脆弱的淚水。兀自哭泣了一陣,汪靜雯走下床來,打算去衛生間洗一把臉,讓自己清醒、冷靜下來。

她推開房門,摸黑穿過漆黑的客廳,下意識瞄了一眼父母的房間——房門緊閉著。

用手捧著清水衝了下臉,汪靜雯感覺自己好多了,情緒也漸漸平伏下來。她望著面前大鏡子中的自己,用聶醫生教她的自我暗示法對自己說:汪靜雯,你是一個正常人,你過著普通安寧的生活。

是啊——汪靜雯閉上眼睛,回味著回家以來這五天的生活——不管怎麼說,每天能和父母在一起吃飯、聊天、逛街,這不正是自己在療養院中期盼已久、夢寐以求的嗎?我不能允許那些莫名其妙的怪異感覺破壞我平靜的生活。

汪靜雯睜開眼,望著鏡中仍然溼漉漉的臉,想用手拭乾臉上的水珠,眼角的餘光卻突然晃到鏡中的一個影像——在她身後潔白的陶瓷浴缸的邊緣,似乎有一團黑色的什麼東西。可以肯定,她起初站在鏡子前是沒有看到這東西的。

她緊緊地盯著那團黑紅色,驚駭地發現那團東西竟然在緩緩向上升。漸漸地,汪靜雯的雙眼越睜越大,全身的寒毛連根豎起,她清楚地看見,那團升上來的東西竟然是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而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那腦袋上血紅色的雙眼正直視著她。

汪靜雯終於控制不住了,她無法接受一晚上連續發生兩起這種事情。她驚駭萬分地抱住頭,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啊——!」

汪興宇和董琳睡得正熟,突然被女兒尖厲的慘叫聲驚醒,兩人大駭,趕緊翻身下床,循著聲音的方向衝進衛生間。看見蜷縮在牆角的汪靜雯仍在高聲尖叫著,父母兩人一齊圍了過來,將女兒緊緊抱住。董琳的聲音甚至比女兒更加慌亂:「靜雯!你……你又怎麼了!」

汪靜雯被父母緊緊擁在懷中好久,尖叫聲才漸漸平伏下來,轉變成無力的呻吟和短促的呼吸。董琳對丈夫說:「把靜雯抱到客廳裡去吧!」

汪靜雯喝光父親倒的一大杯溫開水,臉色仍沒緩過勁來,還是煞白一片。母親撫摸著她的胸口和後背,一臉焦慮的神情。但是,父母兩人都沒有再追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好一會兒,汪靜雯惶恐不安地望著父母,聲音顫抖:「爸、媽,你們相信我……我不是瘋子!我剛才不是在發神經病!我是真的看到……」說到這裡,那恐怖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汪靜雯猛地一陣抽搐,說不下去了。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靜雯,你不用解釋……」

汪靜雯望著母親,明顯感到她是在安慰自己。「不,你們不知道。」汪靜雯搖著頭說,「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認為我只是舊病復發罷了。」

夫妻倆擔憂地互望一眼,不知該說什麼好。

沉默片刻,汪興宇問:「那你認為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汪靜雯嘴角掀動了一下,凝神望向父母,終於將自己猜測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覺得……strong這套房子有問題/strong。」

strong7.懷疑/strong

「房子?」汪興宇和董琳同時一驚,「房子會有什麼問題?」

汪靜雯此事顧不上那麼多了,既然已說出了口,她索性將內心所有的猜測和感受一吐為快:

「我從踏進這房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懼怕感。我本以為是種錯覺,會轉瞬即逝。可是,在我回來這五天的時間裡,這種感覺一直縈纏在我身邊,時隱時現、時強時弱——我終於明白,這不是錯覺,我會產生如此怪異的感覺,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而事實上,這幾天發生的怪事也恰好證實了這一點。我第一天晚上便看到可怕的幻覺,當時你們認為是忘了吃藥造成的。可後來幾天我都按時吃了藥,今天晚上卻變本加厲地出現了兩次更加可怕的幻覺!」汪靜雯恐懼地搖著頭說,「我無法再欺騙自己的感受了,我知道,這一切肯定不正常!」

聽完汪靜雯這一大番話,汪興宇和董琳驚詫得瞠目結舌。汪興宇不解地問:「靜雯,你說踏進這房子的那一刻起就有種怪異的感覺?那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們?」

「我怕你們會難過——這套房子,是你們專門為我準備的新居……」

「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在乎的,是你的感受啊。」父親說,「如果你在這裡住得不開心,那我們精心準備的又有什麼意義?」

「我並不是不開心。爸、媽,和你們住在一起,我非常愉快。只是……」

「你為什麼一定認為出現幻覺就是這套房子的關係呢?」父親問。

「我想不出別的理由了。」汪靜雯說,「我住進這裡短短幾天,就接二連三地出現各種幻覺。如果不是環境造成的,我真不知道還會是什麼原因——爸,我在療養院呆的最後一年多時間裡,可是一次都沒出現過幻覺呀!要不然的話,醫生是不會同意我回家來住的!」

「可是……」董琳為難地說,「我和你爸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啊。」

汪靜雯張了張嘴,隨即垂下頭來:「你們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認為是我又發病了,對嗎?」

「靜雯,我們真的沒這麼認為,我們相信你是完全好了的。」父親坐到汪靜雯身邊,挽著她的肩膀說,「我剛才仔細思考了你所說的話,並分析了一下。你看會不會是這樣——你幾天前剛進門時所產生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懼怕感只是你對於新環境感到陌生才引發的一種錯覺,這種錯覺對你造成一種心理暗示,讓你覺得這套房子裡有某種令你害怕的東西存在,所以才會時不時地出現幻覺。」

汪靜雯咬著下嘴唇,仔細思索父親所說的話。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可是,爸,有一點我覺得剛好相反——我剛進這個家門的時候並不是產生了一種陌生感,而是隱隱約約地覺得對這個家中的某些東西有種熟悉感。就像有些東西我曾經在哪裡見過一樣,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怎麼可能呢?」母親說,「這套房子,包括這個家中的每一件傢俱都是在你住進來之前新買的。你也能看出來吧,這個家裡的每一部分,不管是桌子、櫃子、床;還是窗簾、被單、廚具;甚至包括掃帚、抹布這樣的小東西,也全都是新的呀——我們以前那個家中的每一樣東西都沒有帶到這裡來。」

這一點,母親確實沒有說錯。其實這五天來,汪靜雯早就細心觀察過了——這個家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新嶄嶄的,幾乎沒什麼使用過的痕跡——想到這裡,她覺得有點無話可說了。

悶了好一會兒,汪靜雯像作出什麼決定似的對父母說:「爸、媽,我想明天跟聶醫生打個電話。」

這句話讓雙親都一下變了臉色,他們怔怔地呆住了,露出為難的神色。

汪靜雯有些不解地問:「怎麼,你們不願意?」

父親緩緩地說:「靜雯,你有沒有想過,你讓聶醫生知道這些情況之後,他可能會又讓你回到……那裡去的。」

汪靜雯楞了一下,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變得遲疑起來。

「靜雯,也許你爸說的有道理,你只是才到一個新環境來,還有些不大適應。大概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你也別再胡思亂想的,那樣會自己嚇著自己。」母親緊緊握著女兒的手,「靜雯,爸媽不想再一次失去你了。你也不想再次離開我們,對嗎?」

汪靜雯緊緊咬住嘴唇,沉重地點了下頭。

strong8.奇怪的老同學/strong

第二天一大早,待汪靜雯洗漱完畢之後,汪興宇便頗有新意地安排全家一起出去吃早餐,然後去逛新開的一家大型商場。汪靜雯明白,這是父母有意想讓自己出去散散心,放鬆下心情,便欣然應允。

一家人先去茶餐廳吃了頓港式早點,然後步行到市中區,來到一家名為「鼎威商城」的大型購物中心。由於是新開的商城,這裡自然有著眾多優惠活動和展示會場,商場正門口還在搞著t臺秀和幸運抽獎等吸引眼球的把戲,使得這裡人頭攢動、熙來攘往,好不熱鬧。

在這種熱鬧非凡的氣氛下,恐怕任何人都會暫時忘記心中的不愉快,汪靜雯也不例外。她在清靜的療養院呆了這麼久,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種人歡馬叫的場面了,心中自然有些興奮和愉悅。汪興宇和董琳暗暗觀察女兒,見她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更是認定來對了地方。兩人拉著女兒到商場二樓的女裝部去挑選服裝。

「靜雯,看看這件穿起來怎麼樣。」董琳在眾多品牌服裝中左挑右選,找到一件米黃色的長款針織開衫。「你穿上試試。」

汪靜雯脫下外套,將針織開衫套在身上試了一下。董琳立刻眉開眼笑:「我就知道你肯定適合這件,穿上多漂亮,又顯氣質。」

身邊的導購小姐立刻不失時機地說:「這位小姐皮膚白,身材又好,穿上我們這個品牌的衣服,簡直就像模特一樣。太太,您的眼光也好,一下就選中這麼適合的一件。」

董琳聽了這話更是笑逐顏開,馬上問:「這件衣服多少錢?」

「原價1280,今天是我們商場開業酬賓,全場服裝打8.8折。算下來就是……」導購小姐找來一個計算器按了幾下,「1126元。」

「啊……」汪靜雯咂舌,「這麼貴?算了吧,媽。」

「沒關係,只要你穿上漂亮就值了。」董琳轉身對導購小姐說,「幫我開張票吧——在哪兒付錢?」

導購小姐開好票後禮貌地彎腰一指:「就在那邊的收銀臺。」

「我去付吧。」汪興宇摸出錢包朝收銀臺走去。

汪興宇剛走去一會兒,董琳突然想起什麼:「唉呀,忘了可以刷卡了——靜雯,你在這兒等會兒啊,我去收銀臺刷卡付錢。」

「嗯。」汪靜雯衝母親點點頭。

導購小姐對汪靜雯說:「小姐,您再看看我們這兒別的款式?」汪靜雯微笑著點了下頭,「好的,我自己看吧。」

一件一件地翻著各件款式各異的漂亮衣服,汪靜雯心中洋溢位對美的熱切追求,這使得她再一次暗自感嘆平凡生活的美好。回想在療養院的時候,一年到頭穿的都是那一件藍白相間的病員服,沒有任何個性和美感可言……

汪靜雯一邊翻看著衣服,一邊愣愣地出著神,不覺在翻衣服的時候,手竟然碰到了另一個也在選著衣服的女孩的手。「啊,對不起。」她將手縮回來,朝旁邊走去。

這時,那個被汪靜雯碰了一下的年輕女子卻瞪大眼睛直愣愣地注視著她,隨即指著她說:「你是……靜雯?」

汪靜雯一怔,轉過身來。她沒有想到這個人居然認識自己。「你是……」

「怎麼,你記不起我了?我是許倩雲呀!」

汪靜雯尷尬地說:「對不起,我真的有點……想不起來了。」

「不會吧,你什麼記性呀!」許倩雲有幾分驚詫地說,「這才過多少年呀,你就把高中時的同桌都忘了?」

汪靜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不能告訴人家她沒了記憶。

「唉,算了,我看你是貴人多忘事啊。」許倩雲看見汪靜雯還是沒反應,只得擺了擺手說,「你在哪兒上班呀?」

「我……沒有上班。」

「沒上班?那你肯定是嫁了個有錢老公吧?」許倩雲笑著說。

「不是……我……沒有結婚。」汪靜雯發現自己越聊越窘迫。

許倩雲見汪靜雯這副困窘的樣子,也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頓了幾秒,她又問道:「你現在住在哪兒啊?」

汪靜雯挺希望有個朋友能來找自己玩,便詳細地說:「我現在跟父母一起住在新區的‘景都花園’,一幢102號。」

說完這句話,汪靜雯詫異地發現,許倩雲臉上的表情一下變了,變得臉色煞白。她驚愕地望著自己,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來。

汪靜雯不知道許倩云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反應,正想問個究竟,聽到身後母親喊了一聲:「好了,靜雯,走吧。」

汪靜雯回過身,父母兩人這時都已經走到了她身邊。同時她注意到,許倩雲一直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她的父母。

汪興宇發現女兒跟面前這個年輕女子認識,問道:「靜雯,這是誰呀?」

「哦……我高中時的一個同學——倩雲,這是我爸媽。」汪靜雯介紹完後,發現許倩雲並沒有按照常理那樣跟自己的父母問個好,反而用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神情望著自己。

汪興宇拍了一下女兒的肩膀:「靜雯,我們該回去了,跟你的同學道再見吧。」

汪靜雯跟許倩雲對視了幾秒,心中說不出的異樣感受,但她又不知道該怎麼問,只有木然地說:「倩雲,我要回去了,再見……」

許倩雲呆呆地佇立在那裡,汪靜雯剛要轉身離開,她突然拉了一下汪靜雯的手,並迅速地從皮包裡摸出一支筆和一張買東西的小票,在那張小票的後面寫下一串數字,把它遞給汪靜雯,然後靠近她的臉,凝視著她說:

「strong靜雯,這是我的手機號。記住,跟我打電話。/strong」

「……好的。」汪靜雯注視著許倩雲那對彷彿在說話的眼睛,清楚地看到那雙眼正在向她傳遞著某種訊息。這時,父親又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走吧,靜雯。」

汪靜雯將那張記著電話號碼的小票謹慎地放在外套的內包裡,然後和父母一起離開。走了幾步,她回過頭去——許倩雲還站在原地凝望著自己。

strong9.房子的隱情/strong

中午在一家西餐廳吃的飯,回到家後,汪靜雯半倚在客廳沙發上,顯露出倦意。父親把外套掛在架子上,對她說:「靜雯,到房間睡會兒午覺吧。」

汪靜雯點點頭,走進自己的臥室。

其實逛了一上午,汪靜雯是真的疲倦了,但她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老想著在商場碰到許倩雲的事,心中疑雲密佈。她不明白許倩云為何在跟自己談話的時候會突然顯出那種怪異的神情,也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什麼。而且……許倩雲很明顯是想告訴自己什麼事,只是無法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說出來……

她想告訴我什麼呢——汪靜雯暗自思忖,不覺眉頭緊鎖。突然,她一下想起許倩雲最後說的那句話,strong叫自己跟她打電話/strong。還有,那張寫下了手機號碼的小紙條。

汪靜雯倏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對呀,我何必在這裡苦苦思索,許倩雲不是特意留了電話嗎,只要跟她打個電話問清楚不就行了!

汪靜雯記起自己把那張寫了電話號碼的小票放在了外套的內包裡。她左顧右盼地在自己身旁找那件外套,一下想起剛進門時外套隨手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汪靜雯迅速跳下床,走到客廳。

沒有——汪靜雯呆住了——沙發上沒有那件外套。怪了,她清楚地記得剛才就是放在這兒的。才幾分鐘的事,不可能記錯。

這時,汪靜雯聽到衛生間裡傳出一陣陣洗衣機旋轉發出的低沉轟鳴聲。她匆忙走過去,見母親站在洗衣機旁,問道:「媽,你怎麼中午都在洗衣服?」

董琳說:「我見今天陽光好,就把床單、被套換下來洗一下。」

「你看見我上午穿的那件外套了嗎?是不是也在這裡面?」汪靜雯望著洗衣缸內急速旋轉的水流和衣物,有些焦急地問。

「是啊,你那件外套都穿兩天了,今天中午又弄了點油漬在上面,我就順便一起洗了——怎麼了?」

「哎呀!那裡面有我同學給我留的電話號碼呀!」汪靜雯跺了下腳,注視著洗衣缸內,在旋轉停下來的空當,趕緊開啟透明機蓋,把溼漉漉的外套扯了出來,然後摸索著在內包裡搜尋那張紙條,但她的手在內包裡翻了好幾轉,愣是沒摸到那張紙。她更加著急起來,問道:「媽,你洗衣服前掏我的口袋來看了嗎?有沒有發現一張寫著電話的小票?」

董琳有些愣愣地說:「衣服兩側的口袋我是掏了,但是……我忘了還有內包。」

汪靜雯將內包的整個裡層都扯了出來,終於絕望了,整個人一下洩了氣。

董琳望了下快速攪動的洗衣缸,有幾分愧疚地說:「那張紙條也許是被攪出來洗爛了吧……靜雯,對不起啊,媽忘了你內包裡有東西。」

汪靜雯輕輕擺了擺頭,將衣服丟進洗衣缸內,一言不發地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她的思維如同那缸正在攪著的衣服一樣,也在急速轉動著。

這絕對不是巧合或意外。

理由太牽強了——因為今天陽光好所以中午洗衣服?可是這幾天都是大晴天——況且就算要洗,為什麼不能等到睡了午覺再洗,非得要剛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洗?

另外有一點是最關鍵的——想到這裡,汪靜雯心中一顫——strong那個內包是帶拉鏈的/strong。她清楚地記得,將那張紙條放進包裡後,她就拉上了內包拉鏈。所以,如果真如母親所說,她忘了掏內包來看,那麼洗了之後,內包裡也會有一團揉在一起的溼紙團,而不會是空空如也。

汪靜雯深吸一口氣,覺得身邊充滿無形的壓迫感。所有的跡象都告訴她,母親這樣做只能是一個原因,那就是要及時毀掉這張記著電話號碼的紙——以此斷絕自己和許倩雲的聯絡。

這麼說來,他們在聽到許倩雲說那句話的時候,就猜到了她要跟我說什麼。汪靜雯緊緊皺起眉頭——會是什麼呢?許倩雲到底想要告訴我什麼,會引起父母如此緊張的反應,以至於要立刻找藉口毀掉那張紙?

想到和許倩雲失去了唯一的聯絡,在這偌大的城市中,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再次相遇,甚至永遠都不會再碰面,汪靜雯感到一陣乏力和絕望。但是片刻之後,她冷靜下來,想到這件事也許是有突破口的,起碼,這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她想到一句話。正是自己說了這句話之後,許倩雲才露出那種怪異神情的,也就是說,她想要告訴自己的內容一定是和這句話有關係的——

strong我現在和父母一起住在新區的‘景都花園’,一幢102號。/strong

啊——

strong住的地方,這套房子!/strong

汪靜雯不由自主地捂住嘴,瞪大眼睛,後背泛起一陣涼意。前兩次出現的恐怖幻覺此刻又浮現在她眼前。她驚恐地意識到,這套房子真的有問題!也許許倩雲知道什麼內情,而她想告訴自己的,正是關於這套房子的事!

汪靜雯的腦筋飛速轉動著,她驟然想到——難道父母也是知道什麼關於這套房子的隱情的,只是一直在瞞著她?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汪靜雯陷入到深深的迷惘之中,同時,她的心中第一次產生出對雙親的不信任。

看來,要想解開這些秘密,只能靠我自己去暗中調查了。她思忖道。strong我該採取一些行動了。/strong

strong10.疑竇叢生/strong

跟多數時候一樣,吃完早飯後,董琳一個人去附近的市場買菜。汪靜雯見父親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裡播出的一個他喜歡的欄目,覺得機會來了。她假裝隨意說:「爸,我到門口的花園去看會兒花。」

汪興宇點頭道:「嗯,去吧。」

汪靜雯走出門,將門帶攏。她沒在花園裡做片刻停留,快步朝小區大門的門崗走去。

「這裡真不錯。」

正在整理著一些新送來的報刊雜誌的小區門衛抬起頭,有點不敢相信站在保安室門口這位美若天仙的妙齡女郎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確定周圍確實沒別人之後,才帶著討好的笑靨說:「你……指什麼?」

「這個小區啊。」汪靜雯望著面前這個幾乎已經看傻了的中年保安,睫毛挑出一道優美的曲線。「環境優雅,設施齊全,樓層間的佈局也設計得很好。而且——還有像您這麼負責的保安守護著這裡的安全——這個小區能不讓人喜歡嗎?」

中年保安顯然是受寵若驚了:「你真是……太過獎了。」

「我能進來坐一會嗎?」汪靜雯莞爾一笑。

「啊,當然,請……」中年保安慌亂地收拾著他那一小間狹窄的門衛室,騰出一張椅子來。「請坐吧。」

汪靜雯優雅地坐在那把藤椅上,雙腿自然交疊。「我是住在一幢102號的,您有印象嗎?」

「嗯,有的,有的。」保安忙不迭地說。

汪靜雯略帶羞澀地笑了一下。「您看,我本來是不想來麻煩您的,可是沒辦法,受人之託啊。」

「沒關係,你說吧,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汪靜雯開始編故事,「我的一個朋友,她上星期到我們家來玩,對我們這個小區讚不絕口,最後說也想在這裡買套房子。所以叫我幫她打聽一下,看這個小區還有沒有沒賣出去的房子。」

「哦,是這樣啊……」保安有些為難地說,「這個恐怕不行了。這個小區的房子很搶手,還沒修好之前就已經賣光了。現在更不用說——你看看,還有哪家哪戶是空著的呀。」

「沒關係,我朋友說了,二手房也行。」汪靜雯將身子朝前探了一些,「您有沒有聽說這小區裡哪家想賣房子呀?」

保安想了一會兒,搖頭道:「最近沒聽說誰想賣房子。」

汪靜雯略微一頓:「難道這小區裡住的都是原始住戶?以前都沒人賣過這裡的房子?」

「那倒不是。以前有好幾家都把房子賣出來過。我估計是專門倒賣房產的,要不就是有什麼特殊原因——不然,這麼好的房子誰捨得賣呀。」

strong終於到最關鍵的地方了。/strong汪靜雯故作隨意地問:「那我們家那套房子以前沒轉手過吧?」

「你們家——你是說一幢102號?」

「是啊。」

保安笑了起來:「這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我還真不怎麼清楚。」汪靜雯裝作開玩笑地說,「房子是我爸媽買的,我怕他們買的是二手房,卻跟我說是新房子呢。」

「那你可真是冤枉你爸媽了。」保安「呵呵」笑道,「這套房子可是我親眼看到你爸媽把它從清水房裝修成現在這樣的。我敢跟你保證,你百分百是這套房子的原始住戶。」

「哦,是嗎……」汪靜雯思索片刻,「對了,您這裡有建造這個小區的房地產商的電話嗎?我那個朋友既然在這兒買不了,我就只有幫她問問別的小區了。」

「有,有。」保安從身後的桌子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汪靜雯,「你可以打電話問問這個唐經理。」

汪靜雯接過名片,衝保安甜甜地笑了笑:「謝謝您了。」她從藤椅上站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了。」

「哎,沒關係。」保安戀戀不捨地說,「以後有空又來啊。」

汪靜雯快步趕回家,盤算著大概在這裡呆了十分鐘。還好,房門仍然關著,看來父親還在看著電視,並沒有注意到她去了哪裡。汪靜雯在小花園裡輕輕摘下一朵梔子花,拿著它推門進屋。

果然,父親還在看電視。汪靜雯坐到父親身邊,把梔子花支到他鼻下:「爸,我們院子裡開的花可真香啊,你聞聞。」

父親深深地嗅了一口。「嗯,真香。」

「那送給你了。」汪靜雯俏皮地說。

父親把花接過來拈在手中,微笑道:「謝謝。」

「我到房間裡看會兒書。」汪靜雯從沙發上站起來。父親衝她點點頭。「去吧。」

汪靜雯走進自己的臥室。汪興宇從後面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眼神意味深長。

晚上,汪靜雯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想著早上的事。

她相信自己的表演是相當自然地,那保安完全不會意識到她在打探什麼。也就是說,那個保安應該不會有戒備心,他也就沒有理由騙自己。這麼說,他說的是真的——這套房子之前真的沒有別人住過。這證明自己的第一個猜測出錯了。

既然如此,那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呢?汪靜雯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難道自己出現幻覺真的跟這套房子沒關係?不,這不可能。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如果不是房子的問題,那將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自己的精神再度出現了問題。

想到這裡,汪靜雯不禁也感到迷茫起來。她陡然發現,這幾天她幾乎天天都會做噩夢,而且都是些殘酷血腥的內容——久病成醫的她明白,這不是好兆頭。可她百思不得其解,在療養院時不是已經恢復得很好了嗎?聶醫生開的藥也天天都在吃——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情況?如果不是因為這套房子,那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她出現不正常的徵兆?

漸漸地,各種焦躁不安的想象在汪靜雯的頭腦中盤旋變化,令她感到頭一陣陣地疼痛起來。汪靜雯用手揉搓著額頭,閉上眼睛,試圖稍微休息一下。

strong快來。/strong

她倏地睜大眼睛,警覺地望向四周——是誰在說話?

strong快過來。/strong

又是一聲。汪靜雯全身的汗毛都直立起來。這一次,她聽到聲音是從下方傳來的。

strong到下面來,我在這裡等你。/strong

汪靜雯感覺身體不受控制了。她像著了魔一樣,機械地將身子俯下去,趴在床上,緩緩地把頭探到床下,她要看看下面究竟有什麼東西。

漆黑一片,她轉動的眼珠在床底下小心地搜尋者。突然,她看到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已經腐爛了的頭顱,但那雙瞪圓了的眼球卻像有生命一樣在望著自己。一瞬間,恐懼就像有毒的氣泡一樣膨脹著,擠壓著她的肺部,令她連叫喊都發不出來。

這時,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床底下的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雙潰爛的手,一把抓住汪靜雯的肩膀,將她猛地從床上拖了下來。那腐爛的頭顱離她越來越近,臉上掉落的爛肉幾乎都要落到她的面頰上。汪靜雯想動,卻發現自己一絲力氣都使不上來。巨大的驚恐之中,她頭腦裡驟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發現自己現在只能做這一件事了——拼命地眨眼、眨眼……

終於,她喘著粗氣醒了過來,心臟仍在咚咚狂跳著,但她慶幸自己能在最恐怖的時候及時回到現實中。

天哪,我……我到底是怎麼了。汪靜雯忍不住掉下淚來。只不過是倚在床邊眯了會兒眼,居然都會做這麼可怕的噩夢!我的日子該怎麼繼續下去啊!

汪靜雯從床上坐起來,低聲啜泣,黯然神傷。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包圍著她,令她心寒意冷——現在該怎麼辦?已經沒法再向父母訴苦了,他們不會理解的,也幫不上什麼忙。況且現在和他們之前似乎已經有了一絲隔膜,互相之前彷彿都有所隱瞞,帶著猜疑。還有誰能幫我呢?

汪靜雯想起了聶醫生。但是,她剛剛燃起的心又迅速冷卻了。她想到,在自己回到家這麼十多天的時間裡,聶醫生居然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來過問一下自己現在的情況——也許是他認為,出了院的病人就跟他沒有關係了吧。既然如此,又怎能指望得到他的幫助和關心?

汪靜雯沉寂了許久,覺得現在還是隻能靠自己。她摸索著在褲包裡找出那張房地產開發商的名片,盯著看了許久,思索著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突然,她渾身打了個激靈,一下想起剛才噩夢中的一個聲音——strong到下面來,我在這裡等你。/strong

突然閃現的念頭令她毛骨悚然。

strong既然不是房子的關係,那問題會不會出在地下?/strong

strong11.震驚的資訊/strong

吃中午飯的時候,汪興宇發現女兒總有些心神不寧。他問道:「靜雯,你今天怎麼了?」

正一聲不吭吃著飯的汪靜雯眼光移到父親臉上:「啊……沒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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