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墊腳石,絆腳石

一把手 唐達天 第1頁,共2頁

h3夜訪謝部長/h3蘇一瑋原以為謝長順這次來西川考察干部,肯定會帶很多人,沒想到加上司機一共才4個人。吃飯時,謝長順才向大家作了介紹,那兩位都是幹部處的,一位是黃處長,另一位是李副處長。

宴席上,蘇一瑋突然從謝長順的一個細微動作上發現了他對衛國華的特別來。謝長順一一同大家碰杯,碰到衛國華的時候卻有意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國華還是那麼精神。」經他這麼一說,大家都附和了起來,說衛副書記一直都很精神,他是我們班子成員中最講究的一個。蘇一瑋看了一眼衛國華,果然見他小頭兒吹得有板有形,頭髮像是剛染過,側面的髮根處有一點染到了頭皮上,要是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蘇一瑋雖然嘴上也誇了一句,但是他的心裡卻「咯噔」了一下,暗地思忖,謝長順如果同衛國華的關係不特別,絕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從這個訊號中又進一步想到了馮副書記在電話中對他說的話「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你一定要把握好呀!」馮副書記莫非暗示我,讓我也同謝長順拉近關係?這樣一想,他的心不由得咚咚咚地跳了起來。毫無疑問,與謝長順拉近關係絕對有好處,但是,關鍵是怎樣拉。

作為官場中人,他非常清楚,下級要同上級拉近關係僅靠口頭上的恭維是絕對不行的,必須要有實質性的內容。這裡面就存在著這樣一個問題,你必須要摸清對方的喜好,對方的脾氣,知彼知己,才能百戰不殆。如果他很貪財,你不送就很難辦成事。碰上這樣的領導比較好對付,辦小事送小禮,辦大事送大禮,只要你按等價交換的原則辦事,就能成功。倘若碰上一個不貪財不好色的主兒,你要去送,搞不好就會把你轟出門,或者,表面上推讓一番,讓你看不出真假,等到關鍵時刻,抖出你的老底,讓你當了反面教材,他卻成了反腐英雄。

對謝長順他真的沒有多少把握,但要是失去這次同他深交的機會,又不甘心。想了想,他決定送點滋補品,先投石問路,作個鋪墊,等有了足夠的把握,再找一個充足的理由送錢。邊吃邊喝間,他考慮成熟了,看宴席也快接近尾聲了,便尋機出來,拿出手機,悄悄給趙守禮打了個電話說:「守禮,你到我家去一趟,讓你老嫂子把你送給我的那些冬蟲夏草統統給我帶來,我在市政府招待所等著你。」趙守禮說:「你要帶上它幹啥?」他沒好氣地說:「叫你去你就去,等你來了就知道了。」他因與趙守禮關係密切,所以有時候急眼了該說啥就說啥,也不顧他的感受。不過,他看得出來,趙守禮對他還是忠心耿耿,不存二心的。昨天晚上,趙守禮還拼命地攛掇他儘快去趟省城,活動活動,資金問題不要擔心,需要多少由他籌備,目的就是想讓他爭取早日當上代市長。能有這樣的部下急他所急,想他所想,這是他的福氣,他沒理由不感動。「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等自己真的大權獨攬了,也一定讓他升個格兒。

當然,他非常明白,趙守禮對他之所以忠心耿耿,也是基於此。他就好比一隻績優股,趙守禮買了它,其目的就是為了升值。在這個意義上講,趙守禮是一個聰明人。而事實上,處在官場中的人哪個不聰明,如果不聰明,他也就到不了這一步。想象中,衛國華的後面肯定也不乏這樣的聰明人,也有人為此下了大注。將來鹿死誰手,就看下一步了。

散了席,大家出於禮貌,要一起送謝部長到下榻處休息,謝部長卻說:「都累了,早點休息吧。」經他這樣一說,大家也就不好堅持送他了。蘇一瑋故意磨蹭了一陣,想等他們都走了,再去向謝部長表達一下心意,沒料衛國華也故意磨蹭著不走,他只好做了迴避,讓司機開車兜了一圈兒。再回來時,發現衛國華拎著一個小包向貴賓樓走去,心裡不覺好笑,想想這衛老兄也夠滑的。就讓司機停下車,然後掏出手機給趙守禮打了個電話,讓他過來。

過了一會兒,等趙守禮的車過來,他就打發司機回了家,自己上了趙守禮的車。

趙守禮說:「到哪去?」

蘇一瑋說:「到貴賓樓旁的樹蔭下面待一會兒。」

等把車開到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地方停好,蘇一瑋才說:「省委組織部長謝長順來了,就住在貴賓樓。東西帶來了沒有?」

趙守禮就笑著說:「帶來了。你給我一打電話,我就猜出你的用意了。僅憑這點東西恐怕擺不平他吧?」說著,他拿過一個禮品袋說,「這是我準備的一套奧運會紀念金幣,三萬多元一套,不算薄吧。」

蘇一瑋非常感激地說:「守禮還是行,想事兒想得很周到。問題是,現在我還不知道他的深淺,不知道他會不會接受這麼貴重的禮品?要是接受了倒好辦,要是不接受,以後的路也等於封死了。我覺得還是先送一點滋補品,投石問路,看看他有何反應,然後再從長計議,紀念幣你就暫時收起來,等用得著的時候再用。」

趙守禮說:「早知道你不敢送,我就想辦法弄幾粒偉哥帶來。」

蘇一瑋便笑著說:「你就是弄來了,我也不敢送。那種東西,到親如兄弟的份兒上才能拿出手,否則,就有點對上不恭的嫌疑。」

趙守禮說:「我還是覺得把這套紀念幣送給他比較好,這又不是現金,上面也沒有明碼標價,有什麼不敢送的?再說了,僅憑那點滋補品,也不好探出他的深淺來,即便投石問路,也要投一塊大一點的石頭。」

蘇一瑋沉吟半晌才說:「你說的也有道理,好鋼使在刀刃上,就把紀念幣也帶上。」

趙守禮說:「本來就是嘛。」說著點了一支菸。

蘇一瑋說:「剋制一下,把煙掐滅了,否則會讓人看見的。」

趙守禮將煙掐滅說:「怎麼搞得神神秘秘的像地下工作者似的?」

他就笑了笑說:「剛才我看到衛國華進去了,不能讓他看到我們在這裡,必須要隱蔽點。」

趙守禮說:「那我們改天不好嗎?要是與衛國華撞在一起多不好呀。」

蘇一瑋說:「你不知道,今天和明天不一樣。謝長順這次下來不單是參加王市長的追悼會,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考察市長人選。如果等他明天追悼會一參加完,公開了他這次來西川的任務,一切明朗化後,送禮的人也不敢送了,收禮的人也不好收了。所以,今晚是最佳時機,不能錯過。」

趙守禮聽了讚歎道:「不愧是市長,看問題看得這麼透。」

「哪裡呀,官場中的學問太深了,永遠都參不透的。」蘇一瑋說著,又想起了馮副書記的暗示,越發覺得馮副書記才真是一個官場的高手,一兩句話就深藏了無盡的玄機,讓人折服。說著咳嗽了一聲,立馬用手捂起嘴,將第二聲咳嗽強嚥了下去,才笑著說:「守禮,你看我現在鬼鬼祟祟,齷齷齪齪的樣子,哪像常務副市長了呀?好歹這是我的地盤,卻像做賊似的,是不是太窩囊了?」

趙守禮說:「為了達到目的,手段可以不擇,這就叫英雄不問出處。就好比歷史只承認劉邦的豐功偉績,卻從不指責他採取了什麼手段。我們現在為了達到目的,適當地採取一點策略也是正常的。」

蘇一瑋說:「話有三說,妙者為上。守禮不愧是我們西川市的巧嘴,經你一說,把不合理的說成了合理的,把不應該的說成了應該的。如果哪一天讓你當了市政府秘書長,三分成績也能讓你說出十分來。」

趙守禮剛要說什麼,見衛國華邁著碎步匆匆出來了。蘇一瑋輕輕噓了一聲,趙守禮就此打住了。

等衛國華走遠了,蘇一瑋說:「守禮,我得上陣了,你就在車上等著我。」說著檢查了一下包中的東西,開門下了車。

蘇一瑋邊走邊想好了要說的話。待摁響門鈴,謝長順開啟門的一剎,他還是不免有點侷促地說:「部長還沒有休息?又來打擾部長了。」

謝長順說:「沒事沒事,來來來,坐。」說著讓他進去,就要為他沏茶。

蘇一瑋馬上擋住道:「部長別麻煩了,就幾句話,說完就走,你別沏茶了。」

謝長順說:「不急嘛,既然來了,就多待一會兒嘛。」說著,還是為蘇一瑋沏了茶。

蘇一瑋趁機將手提袋放在了旁邊,就坐了下來。

謝長順說:「天壽同志突發疾病死亡,我非常痛心,政府的工作暫時由你全權負責。一瑋呀,現在對你來講,是個難得的機會,你一定要抓住這次機遇,好好幹,爭取幹出一些成績出來。」

蘇一瑋說:「謝謝部長對我的關心和信任,我一定好好幹,決不辜負領導對我的期望。當然,也希望部長在適當的時候給予提攜。」

謝長順說:「讓你暫時負責,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嘛,這是省委的意見。至於將來市長由誰當,那是下一步的事。我這次下來,還有個任務,就是來聽聽民意,先摸摸底。當然,如果有機會能幫你說上話,我肯定會說的。」

蘇一瑋心裡喜不自勝,表面上卻裝作非常謙虛的樣子說:「那我就先謝謝謝部長了,無論怎樣,我都感謝部長對我的關懷。」話說到此,已該結束了,就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部長早點休息吧。」

謝長順也站起來說:「好吧,我們明天見。」

蘇一瑋剛要出門,謝長順就指著旁邊的提袋說:「一瑋,這是你的提袋,別忘了帶上。」

蘇一瑋說:「初次拜訪部長,也沒啥好帶的,給部長帶了套奧運會紀念品,還有一點冬蟲夏草,那是一位在雲南工作的老同學帶來的,我吃過,效果不錯。還有這麼一點,送給部長試試,看看有沒有效果。部長工作繁忙,可也要注意保養身體啊。」

謝長順說:「一瑋啊,你看你,來就來了,帶什麼東西呀!」

蘇一瑋心裡一喜,知道謝長順並沒有拒絕,就笑著說:「這算什麼呀?部長試試,如果有效果,我讓老同學再搞點。」

謝長順說:「好了好了,一瑋的心意我領了,適可而止,適可而止。」

蘇一瑋告辭出來,感覺兩腋處已滲出冷汗,不覺暗笑了起來,心想,本大人還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今天怎麼是這樣一個德行?想想,平日裡,那些部局級幹部見了他,不也像他今天這麼謹小慎微唯唯諾諾嗎?在中國這片大地上,官本位思想早已滲透到了每個讀書人的靈魂深處,等級觀念也就自然地被世代為官者繼承了下來,潛移默化地成了大家的潛規則,這是誰也無法改變了的事。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就必須遵循這一遊戲規則。如果真的都把這些看透了,到了無視它存在的時候,說明你已經被官場淘汰出局了,或者你壓根兒就沒有進到官場。

一陣輕風拂來,他禁不住打了兩聲酒嗝,一股臭烘烘的氣味奪口而出,他拿手扇了扇,竟暗自慶幸這聲酒嗝打的正是時候,倘若剛才坐在沙發上打出來,不正臭著了謝長順嗎?這樣想著的時候,就禁不住竊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便笑出了聲。從明天開始,他就名正言順地全面負責市政府的工作了,雖說那個「代」字還沒有戴在他的頭上,但畢竟登上了第一步。只要站穩了這一步,以後的事兒就好辦多了,倘若這一步讓別人踏上了,他就將處於被動地位。看來,謝長順也不過如此,拿下他只是遲早的一件事。再次想起馮副書記的話,他不由得更加佩服了。如果有這樣一位領導給他做後盾,再由謝部長幫著說上一兩句好話,不愁西川市的市長不是他的。

王天壽的追悼會開得十分隆重。會議地址設在市殯儀館,參加追悼大會的除王天壽的親屬外,還有市裡四大班子和各部局的領導及謝長順一行。會場周圍放滿了全市各單位送來的花圈,市各新聞媒體也來作報道。會議由市委書記、治喪委員會主任關天宇主持,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蘇一瑋致悼詞。蘇一瑋聲淚俱下地歷數了王天壽種種執政為民的業績,把他說得跟孔繁森差不多好,搞得整個會場悲悲切切得好不令人揪腸。蘇一瑋非常明白,儘管他的內心十分高興,但是,表面上還必須裝作無比悲痛的樣子,儘管他對王天壽的工作有很多看法,但是還得把他說得天花亂墜。

這就是官場,這就是政治。

在官場中你永遠不可能喜形於色,更不能快意恩仇,否則,你就不是一個成熟的官人,就不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

瞻仰遺容的時候,蘇一瑋看著白護單中的王天壽安詳地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一樣。但是,再怎麼安詳,灰暗的氣色已經表明他不是一個活人了,那個平時頤指氣使獨斷專行說一不二的他,從此離開了人世間,如果再給他一次生命,他還會選擇這樣的生活和人生嗎?

蘇一瑋不由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心想,老夥計,好好休息吧!沒有你的今天,哪有我的明天?睜開眼,看到站在他前面的衛國華的小頭兒梳得很有型,每一根頭髮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還散發著一股好聞的髮膠味,心裡不免一驚。他暗想,王天壽一死,偷偷樂著的不僅自己,還大有人在。想起昨天晚上衛國華從謝長順那裡出來的樣子,心裡肯定也裝滿了一樣的希望與寄託。在市長人選沒有確定之前,凡是有條件的人,誰都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除了衛國華,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瞄準這個位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決不能掉以輕心。

王天壽的事兒處理完後,謝長順又在西川市待了兩天,分別找市委的幾位常委和副市長們進行了談話,黃處長和李副處長則與一些重點部門的一把手進行了談話。談話的內容幾乎一樣,就是讓他們推薦一至兩名市長人選。

在這兩天裡,蘇一瑋真有點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如果單以推薦的票數為準,他能不能勝過衛國華還很難說。他知道,在西川,他有他的勢力範圍,長期以來已經自覺不自覺地形成了一個圈子,一個上下級關係的網,或者叫做幫派體系。這一體系中的人,無一例外地會推薦他,也期盼他能當上市長。因為他一旦成了市長,他肯定會重用他信得過的人,而受益者自然是他們。在官場中,雖然口頭上都講任人唯賢,但是,真正做到卻是十分的困難,這並不是有人故意要同有才能的人過不去,主要的問題是你不熟悉他,不瞭解他,就沒有感情,即便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德才兼備,你寧可用你熟悉的人,也不會用他。早在幾百年前,中國的老百姓就說過朝裡有人好做官,這是從民間的立場來看官場的,他們盼望著朝裡有自己的人,更希望朝裡的這個人官位越大越好,這樣才能給他們帶來庇護與提拔。

以此類推,擁護蘇一瑋的這邊如此,擁護衛國華的那邊又何嘗不是這樣?衛國華也是從基層滾爬到上層的老幹部了,同樣也有他的勢力範圍和幫派體系。這兩大體系中的人員,自然會站在自己的利益點上,維護並且極力推薦各自心中的領導,而游弋於他們兩大權力體系之外的人就成了關鍵,他們的傾向性很可能會更公正,也是雙方推薦票數的決定性因素。所以,爭奪這些人是非常必要的。他與衛國華誰爭奪到了,誰就有可能勝出一籌。

蘇一瑋既然看出了這一點,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分別給那些他過去來往不密切的局領導一一打了電話,隨便問問工作情況和生活情況,通過電話,把他的關心與愛護傳遞了過去,至少讓他們心理上感到他是一個很賞識自己的人,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他們站到他這一邊來。

蘇一瑋不光給別人打電話,同時也接到了不少別人打來的電話或手機簡訊。這些電話或手機簡訊,都是那些給他說了好話又生怕他不知道的人,為了從他那裡領情,只好採取了這樣的方式。甚至,還有的在電話中表明瞭自己跟省委組織部領導的談話內容,說他是西川市最有能力和魅力的領導幹部,要想促進西川市的經濟大發展,市長非他莫屬。他非常明白,說這樣話的人,未必真正說過這樣的話;真正說過這樣話的人,未必非要告訴他說過這樣的話。但是,無論怎樣,聽到這樣的話他還是很高興的,甚至很感激。感激他們對他的擁護,也感激他們在關鍵時刻為他說了好話。

他緩緩來到窗邊,推開了窗戶,一縷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樓外的景色盡收眼底。看著遠處高高低低的樓房,看著樓房盡頭的一片藍天,他的心裡湧滿了無限的感嘆。曾幾何時,這座城市還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太多的文化沉澱,太多的文物古蹟,曾使這裡的人們沉溺其中而故步自封。改革開放後,這座千年古城才慢慢煥發了生機,先是舊城改造,後來招商引資,十多年的工夫,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也由一個小秘書,成了這座城市的決策者之一了。居高聲自遠,花香不借風。為了少看到幾尊屁股,多看到一些笑臉,他必須要多爬一節樹幹,這樣,他才可能把他的抱負、設想都變成這座城市的現實,變成他生命價值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

就在這時,趙守禮敲響了他的門。趙守禮長相富態,四方臉,每次見了比自己級別大的領導總是先笑著,然後才說話。大家都稱他是笑面虎。而他笑出來的聲音,總有點誇張的成分,不免給人一種虛假的感覺,但是,卻也拉近了人與人的距離感。

「剛才省委組織部領導找我談過話了。」趙守禮進了屋,滿面春風地說著,給蘇一瑋敬了一支香菸。蘇一瑋剛接住,他的火機又湊了過來,點著了煙,他又接著說了起來:「我把衛國華狠狠地踩了一下,他們不會傳給衛國華吧?」

蘇一瑋吸著煙,想了一下說:「按道理,他們是不會的。不過,要是踩得不好,讓來考察的人認為你是故意抑衛揚蘇就不好了。」

趙守禮說:「不會的,我只說他過去一直從事黨委部門的工作,政策把握、政治思想工作是他的強項,但就是魄力不夠,實幹精神不足,不太適合政府工作。」

蘇一瑋就笑了一下說:「這也夠損的,不過損得還是有水平。」

趙守禮聽了蘇一瑋的表揚,自然高興,就主動過去為自己泡茶。

蘇一瑋一邊抽著煙,一邊斜睨了一眼趙守禮,見他穿著一條淺藍色的休閒褲,褲子放得很低,腰帶系在肚臍眼下面,再加上他那圓圓的大肚子,像個老闆,而不像官員。蘇一瑋便由此聯想到了一個極常見的現象,在官場中,無論官大官小,無論高矮胖瘦,無論年紀大小,幾乎都要把褲子提得很高,其高度一般都在肚臍眼之上。而經商的老闆們,無論錢多錢少,無論胖瘦高矮,無論歲數大小,又大都把褲子提得很低,腰帶幾乎一律都在肚臍眼以下,只要不把褲子掉下來,似乎覺得越低越夠派頭。這雖然沒有什麼明文規定,官員們不能把褲子放低,老闆們不能把褲子提高,但是,似乎早已涇渭分明,成了大家的約定俗成。蘇一瑋有時也想,這是為什麼?想來想去,他覺得唯一能夠解釋通的理由就是官員們習慣於西裝革履,老闆們習慣於穿休閒服。西褲腰深一些,穿得久了,就習慣了在肚臍以上繫腰帶;休閒服褲襠短,穿得久了,就習慣了在肚臍眼以下繫腰帶。這樣形成了不同的習慣和文化,而不同的習慣自然就影響了不同職業的人。

蘇一瑋本來想說說趙守禮,別把褲子放得那麼低,至少也不能把腰帶繫到肚臍下面去,你是官員,不是老闆,讓人怎麼看你?但是,話到嘴邊,他還是嚥了下去,心想,等以後再說吧,現在心情這麼好,說這些上不了檯面的話做甚?沒想到他沒有說趙守禮,趙守禮反而說他了。

「我們得行動了!」趙守禮突然出其不意地說,「等省委組織考察一結束,我們就去一趟省城,趁熱打鐵,鞏固老關係,發展新關係,一定要搶在衛國華的前面,不愁代市長不是你的。」

蘇一瑋一聽就笑了說:「行啊,守禮,多日沒深談,沒想到你的政治敏感性已經超過了我,當刮目相看。」

趙守禮呵呵一笑說:「哪裡,我這還不是跟你學的嗎?」h3送禮大學問/h3謝長順一行剛走,蘇一瑋和趙守禮隨後踏上了去省城的路。行動之前,他倆費了不少心血,給誰送,送什麼,送多少,怎麼送,無一例外地做了一番認真的計劃和籌措。從表面上看,送禮很簡單,其實,這裡面的學問很多。首先,你必須摸清對方的底細,他喜歡什麼,或者不喜歡什麼。只有掌握了他的特點,才能對症下藥,有的放矢。其次是方法論的問題,根據不同的送禮物件,採取不同的方法。雖說送禮者和受賄者都心照不宣,送的人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他送,收禮的人也知道他為什麼給我送,但是你還必須要找一個恰當的理由,讓對方能夠接受,你自己也好有個臺階下。你面對的官人地位越高,你就越要講究方法,因為他們畢竟不同於村長、鄉長這一層面的幹部——這個層面中的個別人,在他們眼裡,什麼都缺,什麼都需要,只要你送,他就敢收,甚至你不送,他也要。他們的素質,他們的生存狀況決定了他們只能如此。可是高官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手中有的是權力,他們的生活富有奢侈,給他們送禮的人多得是,如果你不講究一點方式方法,不但達不到目的,反而會壞了大事。當然,這裡面也有遊戲規則,一旦對方接受了你的重禮,就意味著他答應了你的某種要求,他就會不遺餘力地為你辦事。如果萬一因種種原因無法兌現,要麼他會退還給你,要麼他會在別的方面給予補償。這是官場中的聰明人。自然,也有人不遵循這種遊戲規則的,事情沒有辦成,也不退禮,其結果,行賄者惱羞成怒反了水,受賄者為此中箭落下馬。

蘇一瑋他們來到省城,已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登記好賓館,住下洗漱畢,在樓下匆匆吃了一點,就來到屋裡,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看電視,一邊等天黑。送禮不僅要講究方式方法,而且在時間上也有很多的講究。領導幹部都很注意自身形象,如果你大白天闖到他的辦公室去送禮,搞不好就會把事情辦砸。如果你到他家裡去送禮,最好不要中午去,那時候領導正午休,你若將他的休息打斷,他雖嘴上不說,其實已經被惹怒了,一看你這麼沒規矩,本來能辦成的事情也不願意給你辦。最恰當的時間就是晚飯後,天黑了,既不被外人發覺,領導的心情也很放鬆,這時候往往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好不容易等到《新聞聯播》播完,從窗戶朝外一看,天已擦黑,他便撥通了馮副書記家的電話。電話一通,他就畢恭畢敬地說:「馮書記你好,我是西川的蘇一瑋,今天來省城辦了點事,不知道書記現在有沒有空?如果方便的話,我想過去看看老領導。」馮副書記說:「是一瑋呀,到省城來了,你還客氣啥?我現在就在家,你就過來吧!」掛了電話,蘇一瑋一下興奮了起來,立馬收拾好東西,就和趙守禮出了門。他們主攻的第一目標是馮副書記,其次是謝長順。驅車來到省委家屬院,把門的民警對他們進行了一番嚴格的證件審查,並按要求讓他們認真填寫了登記表才放他們進了院門。車剛開到一號樓,正要拐進去,趙守禮突然對司機說:「直走,別拐進去。」蘇一瑋有點不悅地說:「一號樓到了,你是不是搞錯了?」趙守禮說:「沒有搞錯,一號樓是到了,可是,我剛才看到了衛國華的車也在那裡,我們避一下,不能讓他發現。」蘇一瑋說:「你看清了?」趙守禮說:「西g00009號,我看清了,不是他的車還能是誰的?」車停到一個隱蔽處,蘇一瑋若有所思地說:「看來,他也行動了。幸虧你發現了他的車,要不然撞到一起多尷尬。」趙守禮說:「真他媽的冤家路窄。不過,他肯定上了謝部長家,我們先去馮書記家,未必能對了頭。」蘇一瑋說:「那也未必。你認識馮書記,難道他就不認識?還是等一等吧,小心不為錯。」趙守禮說:「我下去偵察偵察,瞭解一下他的動向。」說著便開啟車門出去了。蘇一瑋說:「注意他車裡面的人,不要沒有偵察到什麼,反讓他發現了你。」趙守禮笑了一下說:「請領導放心。」

看著趙守禮漸漸消失在黑夜中的影子,蘇一瑋腦海裡彷彿拉開了一道遙遠的風景線。在他擔任縣長、縣委書記的多年裡,就是這位時任辦公室主任的趙守禮鞍前馬後地侍候著他,後來他當了副市長、常務副市長,趙守禮也隨之被提拔為教委副主任、主任。雖說現在也成了正局級領導,但對他仍是忠心耿耿。像趙守禮這樣知恩圖報的幹部現今真是難得,不像有些白眼狼,一旦翅膀硬了,會飛了,就往高枝上攀,哪管你對他有恩無恩。他想如果這次自己真當上市長了,就想辦法讓趙守禮當上政府秘書長,然後再過渡一下當副市長。事實上,他這次把他帶來,就是想給馮副書記引薦引薦,為下一步的工作打一點基礎。

約摸等了半個小時,他彷彿覺得等了半個世紀,才等來了趙守禮的影子。趙守禮開啟車門上了車,高興地說:「他走了。」

蘇一瑋說:「他有沒有上馮副書記家?」

趙守禮說:「沒有。他從謝部長家出來後,就上車走了。」

蘇一瑋:「他們是不是先去了馮副書記家,後到謝部長家?」趙守禮說:「不可能。他們走後,我到門衛處查了他們的登記,他們是晚上8:00到的,我們是8:15到的。這就是說時間差只有15分鐘,這麼短的時間,他不可能上馮副書記家。」

蘇一瑋這才長噓了一口氣,打趣地說:「你乾脆去當公安局長吧,省得破案率老是上不去。」

趙守禮笑著說:「好呀,我還真想去幹幹公安。」

蘇一瑋說:「美得你,你想去,我還捨不得放你,到時候誰來當政府秘書長?好了,抓緊時間,我們行動吧,去晚了,說不準又有哪路神仙來訪,打亂了我們的計劃。」

下了車,趙守禮邊走邊悄悄湊上去說:「他還帶著一個隨從,你猜是誰?」

蘇一瑋若有所思地說:「還能是誰?不就是白金本。」

趙守禮說:「領導真英明,這小子在你的手下吃飯,胳膊肘兒卻向外拐。」

蘇一瑋說:「他是衛國華一手培養起來的幹部,又是衛國華從北山縣帶過來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人嘛!」

來到一號樓旁,蘇一瑋就對趙守禮說:「你找個隱蔽處待一待,我先上去看看,要是沒來外人,我給你打個電話,你就上來。」

趙守禮應了一聲,就向旁邊的樹蔭處溜去,蘇一瑋便獨自上了樓來。對馮副書記的家,他雖不是輕車熟路,倒也並不陌生。上了三樓,他先湊到門口聽了一聽,只聽見電視的聲音,沒有聽到說話聲,便想他家裡可能沒外人,就摁了一下門鈴,很快,他家的小保姆就開啟了門。蘇一瑋客氣地問:「請問,這是馮書記的家嗎?」小保姆說了聲「是」,蘇一瑋便聽到馮副書記發話了:「一瑋來了嗎?」蘇一瑋心裡一熱,就說:「是我,馮書記,你好嗎?」說著進了客廳,見馮副書記與夫人朱雅娟正在沙發上坐著看電視,又補了一句:「朱大姐好。」朱雅娟就說「好好」。馮副書記站起來隔著茶几與他握了握手說:「還好,還好。來來來,坐,坐下。」蘇一瑋就坐到了一旁,但屁股卻不敢坐實,只掛在沙發一角,斜著身子面向馮副書記,一臉卑微地笑著。

馮副書記說:「現在擔子重了,有沒有壓力?」

蘇一瑋笑著說:「趁著現在年富力強,適當地加點壓力對我也是個鍛鍊。」

馮副書記說:「這就好。上次,省委對確定你全面負責西川市政府工作還有些異議,我據理力爭,才把你確定了。這一步非常重要,有了這一步,為爭取代市長打下了一個很好的基礎。」

蘇一瑋心頭一熱,感激之情一下子湧了上來,非常動情地說:「馮書記真是我命中的貴人,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

馮副書記說:「一瑋呀,感謝的話就別說了,我主要還是看中了你的才能,如果你是一個扶不起來的阿斗,我也不會扶你的。這次謝長順從西川考察回來,我聽說大家對你的評價不錯,我也就放心了,下一步,看看能不能給你爭取上代市長,如果能爭取上,過渡一下,等到下一次人代會一例行程式,就是當然的市長了。」

蘇一瑋一聽,知道難關已過,大事將成,有馮副書記當後盾,不愁當不上代市長,就激動地說:「謝謝馮書記對我的關懷與栽培,無論我能不能當上代市長,馮書記的恩情我將永世不忘。」

正說間,小保姆沏好了茶,將茶水放在蘇一瑋的面前說:「請用茶。」說完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蘇一瑋說了聲「謝謝」,覺得到了馮副書記這樣一個級別,連家中的小保姆也上了檔次,說喝茶不說喝茶,只講用茶。一字之差,其蘊含的文化意蘊決然不同。

蘇一瑋見時候到了,便話鋒一轉說:「馮欣來沒來過電話?他現在還好嗎?」

馮欣是馮副書記的兒子,在美國留學。馮副書記說:「就是學習有點緊張,其他各方面都不錯。」馮副書記一提到他的兒子,情緒顯得非常好。

蘇一瑋趁機開啟手提包,從中拿出用報紙包好的三萬美金,放到一邊說:「我怕小欣在那邊太辛苦,最近兌換了一點美金,煩大姐給帶過去。」

朱雅娟說:「小蘇,你可不能這樣呀,你的心意我領了,可這……我不能收。」話雖這麼說著,可她肢體上並沒有拒絕,面部表情也越發地喜形於色了。

馮副書記也說:「一瑋,你這樣就太見外了。你大姐說得對,心意我們領了,東西你還是帶回去吧。」

蘇一瑋便起身將那包東西放到了電視櫃中,回過身來笑著說:「我必須向書記和大姐申明清楚,我不是送給你們的,這是我對小欣的一點心意,你們千萬不能拒絕。我倒是給書記帶了一件禮物,保管書記能接受。」

馮副書記就笑著用手指點著蘇一瑋說:「你這個一瑋呀,到底玩的什麼把戲?」

蘇一瑋詭譎地笑了下說:「是一件繪畫作品,給書記送,不能太俗,就得送個高雅點的。」說著便撥了一個電話,收了機,補充說,「他馬上就到。」

蘇一瑋深諳官場的遊戲規則,真心送禮,只能是一個人去,絕對不能帶人,否則,收禮者必起疑心,認為你是帶來一個證人,怕授柄於人,自然要有所提防。客氣的,將婉言謝絕,不客氣的將拒之門外。從此,便對你也有了看法。正因為如此,他才有意把趙守禮留在樓下,此刻再叫他來,已不礙大事。書畫作品是高雅的精神產品,相互贈送一兩件無可厚非,構不成什麼行賄受賄。馮副書記自然明白蘇一瑋的這層意思,也很欣賞他的這種辦事能力,情緒顯然很好,便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兩幅作品來讓蘇一瑋欣賞。一幅是現代中國書壇上一位已故的德高望眾的老前輩寫的字,上面寫道「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另一幅是古畫。蘇一瑋對書法很內行,對繪畫卻缺乏研究,因而,也談不出道道來,只說好好好,真是好作品。

正欣賞著,門鈴響了,朱雅娟開啟門,趙守禮拿著一個紙卷兒笑盈盈地走了進來。蘇一瑋不失時機地向馮副書記介紹說:「馮書記,這是我們西川市教委主任小趙,趙守禮。」趙守禮就說:「馮書記好。」馮副書記說:「好!好!」說著就伸過手去,與趙守禮象徵性地握了一下手。蘇一瑋接過趙守禮手中的那捲紙,開啟,放到地上,立刻吸引住了馮副書記的目光。上寫著岳飛的《滿江紅》,筆走如神,力透紙背,落款是中國書壇上當紅的一位書法家。馮副書記認真看了一番,才說:「好,真是一幅好作品。你們是從哪裡弄到的?」蘇一瑋一聽馮副書記說好,心裡自然高興,就示意讓趙守禮講,趙守禮說:「這是我北京的一位老同學搞的,去年我去北京出差,他拿出來讓我欣賞,反正我也不懂行,聽說是中國大家的字,就向他索了回來。我早就知道馮書記喜歡收藏字畫,好字畫應該由懂字畫的人來收藏,馮書記可不要笑話我的貿然。」馮副書記說:「哪裡哪裡,我也是一知半解。你叫趙什麼來著?」蘇一瑋說:「他叫趙守禮,是我們教委的主任。」馮副書記說:「趙守禮,好,好,還很年輕嘛,有前途,有前途。」趙守禮就不失時機地說:「謝謝馮書記的誇獎,以後還得馮書記多多栽培。」說著,便拿出了這位大家寫這幅字時的照片,馮副書記湊到燈下認真看了一番說:「沒錯,就是他。現在求他的字可真難。」又說,「小趙說不懂行,我看你還是挺懂行的嘛。現在書畫贗品太多了,真假難分,唯獨照片可以作證。」趙守禮就假裝糊塗地說:「其實我並不知道這其中的行情,這還是我的老同學教我的。」

蘇一瑋一看時候已到,就幫助馮副書記收拾好字畫說:「馮書記,你辛苦了一天,也該早點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

馮副書記說:「沒關係,沒關係。一瑋,還有小趙,明天中午我請你們吃飯。」

蘇一瑋說:「謝謝馮書記的關心,明天一早我們就得趕回去,那裡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我們去處理呢。」

馮副書記說:「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們了,等下次到省城來做客。」說著伸過手來分別同蘇一瑋、趙守禮握了握手,算做告辭。

出了門來,蘇一瑋感覺一陣輕鬆。人就是怪,當你一旦決定了要送禮,並且準備好了禮物以後,就一定要送出去,要是送不出去,反倒成了一種負擔,心總是踏實不下來,只有送到該送的地方,才覺得像完成了任務,心裡也會釋然。此刻的蘇一瑋就有這樣一種感覺,他不僅順利地送了出去,更重要的是他從馮副書記那裡得到了他最渴望的資訊,他的代市長有指望了。他很清楚,像馮副書記這樣的大人物,沒有十分的把握是絕對不會給你透露什麼的,只要他向你透露了,說明他已經有底了。他相信,有了這些禮物作基礎,馮副書記再加一把勁,理想終究會變成現實。想到這裡,他悄悄對趙守禮說:「守禮,大功告成了。」

趙守禮說:「太好了。這一次真的沒有白來。」

蘇一瑋說:「我們找個地方泡泡腳,先放鬆放鬆再說。」

趙守禮悄悄問:「不是說好了還要去謝部長家嗎?」

蘇一瑋說:「不去了。一來,衛國華剛才找過謝部長了,他來找,必然是有備而來,我們再去找,也很難超越衛國華和謝部長的那層關係,與其這樣,還不如不找,等以後再來拜訪,效果會更好。二來,我從馮副書記的談話中感覺到事情差不多,我們就沒有必要去找別人了,倘若讓馮副書記知道了,反而不好。」

趙守禮由衷地讚歎道:「市長就是市長,處長畢竟是處長,看問題就是沒有市長站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