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堂覺得符社長的話耐人尋味。生活中也確實如此,對活著的人苛刻,而對逝者卻要寬容得多。計較一個已亡故的人,有什麼意思呢?其實並不是誰要計較死者,這其中另有隱情,又不便告訴符社長,田曉堂就只好不辯解,只是招呼符社長吃菜喝酒。
酒至半酣,符社長爽快地說:「我知道這頓飯不會白吃,你們有什麼要求,就直說吧。總不至於要我們登個致歉信,對讀者說某篇稿子發錯了,請大家不要相信!」
田曉堂笑道:「我們哪敢有過分的要求,只不過請報社不要再弄什麼後續報道之類,炒作這個事。另外,最好是把報社網站上的這篇文章刪掉,儘量減少對外傳播……」
符社長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說:「我一貫不干涉總編辦報,特別是搞輿論監督,我是堅決支援他們的,除了書記、市長外,任何人說情都不行。但今天你們找了我,我不答應吧,太不給你們面子了,答應吧,又有損我的威信。你們也不是外人,跟你們說個實話,我這人文化不高,報社卻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可他們都服我這個大老粗管。為什麼?因為我尊重他們,對他們放權、放手、放心,讓他們人盡其才、才盡其用,付出了就有回報,而我則樂得當個甩手掌櫃。我的威信就是這麼樹起來的。毛主席他老人家當年就說過,外行可以領導內行嘛,事實證明,毛主席說的千真萬確。可你們今天提這些要求,就讓我左右為難了。如果答應你們,我的威信就要下降幾個百分點……」
田曉堂知道符社長的話半真半假,只怕是故意賣關子,就說:「這事肯定是有難度的,不然就不會來求你社長大人高抬貴手了。你先不用急,能答應就答應,萬一不能答應,也沒有太大關係。」說著就招呼符社長舉杯喝酒。
離開酒店時,王賢榮按田曉堂的吩咐,給符社長拿了四條軟中華。符社長說:「這麼客氣幹什麼!」邊說卻邊把煙抓在了手裡。
送走符社長,王賢榮悄悄對田曉堂說:「他酒也喝了,煙也拿了,卻連半句痛快話都沒捨得留下呢!」
田曉堂笑了笑,說:「你放心吧,他會照辦的。」
過了兩天,甘來生在車上告訴田曉堂,郝局長的老伴薛姨看到那篇《感念這樣的好局長》後,在家裡大哭了一場,後來就帶著兒女,專程去周傳芬家探望。田曉堂聽後十分感慨,又覺得薛姨有些可憐,不由動了去看一看她的念頭。他正想叫甘來生調頭去薛姨家,突然又意識到有點不妥。要是包雲河知道他去看了薛姨,該會怎麼想呢?這麼思忖著,田曉堂只好放棄了那個念頭,只是向甘來生打聽薛姨的近況。
甘來生說:「薛姨身體不太好,她有類風溼的老毛病,最近疼得更厲害了,連走路都不太利索。」
田曉堂問:「她怎麼不去市中醫院抓幾副中藥喝喝呢?據說那裡有個老中醫,用偏方治類風溼還挺有效的。」
甘來生說:「早去看過了,喝了十幾副中藥,也沒見有什麼好轉。」
聽了甘來生的話,田曉堂就知道甘來生只怕經常往薛姨家裡跑。他便覺得這小夥子還是個講感情、重情義的人。這樣的部下是忠誠可靠、值得信賴的。
田曉堂吩咐甘來生:「今後薛姨家有什麼事需要用一下車,你隨時跟我說一聲,去幫著跑一跑。」
「好的,好的。」甘來生說道,側過頭來感激地瞥了田曉堂一眼。田曉堂發現,甘來生的眼圈居然紅了。
這天下午,周傳芬來到局裡,找到了田曉堂。面對她那窘迫無助的樣子,那滿懷期待的眼神,田曉堂心裡很不好受。他只能跟她解釋,因為市裡政策調整,今年局裡已不可能繼續和她家結對子了。他也委婉地批評她不該去報社,把郝局長幫扶她家的事嚷得世人皆知,這是有違郝局長的本意的,郝局長在九泉之下曉得了這事,只怕也會不高興的。
周傳芬頓時顯得手足無措,一臉不安,說:「沒想到我好心辦了壞事,早知這樣,真不該……」
田曉堂又說:「雖然局裡不再跟你家搞結對幫扶,但請你放心,對你家的困難,我們不會甩手不管。這樣吧,我們通過其他渠道,幫你爭取點救濟。民政局那邊聽說新設了一種特困救助資金,我哪天替你去問問……」
周傳芬感激得直抹眼淚,說:「謝謝你了,田局長。這幾年,沒少給你們添麻煩。沒有你們,我那個家只怕早就完了。」
田曉堂從屜子裡取出一個信封來,遞給周傳芬,說:「這是為你家爭取來的5000塊錢,你拿去應應急。這錢交給你,我還有個條件,那就是請你不要張揚,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好不好?」
周傳芬含淚點了點頭,哽咽道:「田局長,我看你和郝局長一樣,也是個大好人,做了好事還生怕別人曉得。我這人就是命好,遇上的全是些好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