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官路十八彎1 胡北 第1頁,共2頁

田曉堂一頭霧水,急忙拿起那張報紙。這是當日的《雲赭日報》,田曉堂還沒來得及看。只見頭版「新聞故事匯」專欄中的文章被用紅筆畫上了一個碩大的問號,那篇報道的題目叫《感念這樣的好局長》。細看,原來是寫郝局長的。田曉堂暗想,這隻怕是郝局長第二次上「新聞故事匯」了。上一次是在他生前,寫他「以鍾肅紀」、「以鍾治人」的創舉,而這一次卻是在他身後了。文章開篇就寫到,昨日一位叫周傳芬的郊區農婦提著一隻臘豬蹄來到報社,說明天是她的大恩人郝局長的忌日,她對恩人一直心懷感激,卻無以回報,只好請求報社好好地寫寫郝局長……文章中說的都是郝局長生前無私幫助周傳芬一家的故事,經記者生花妙筆一番加工渲染,還真是催人淚下。

田曉堂頓時明白包雲河為什麼那麼惱怒了。因那個「三清工程」,包雲河實際上已和郝局長綁在了一起。幾個月前,包雲河為了保全自己,到上面下足功夫做工作,市紀委才把郝局長的案子擱置起來。而眼下報紙把郝局長作為正面典型濃墨重彩地這麼一吹捧,其效果只怕會適得其反,讓大家又惦記起郝局長的案子來,有些人出於反感甚至會在網上發帖子炒作,往上級紀委寫信。迫於輿論壓力,被擱置的郝局長案子說不定會再次往下深查,這一查包雲河又豈能安然無恙?難怪他又氣又急了。田曉堂看著這篇報道,忽然想起不知從哪兒看到的一句很精闢的話來。那句話是這樣說的:一個犯了不小罪過之後群眾仍然熱情頌揚的領導,可能是極好的領導,也可能是一個極可怕的人。

包雲河見他已看完,便氣咻咻地說:「這個周傳芬,真會添亂!我倒有點懷疑,她一個農民,能有什麼見識,哪會知道去找報社,莫非是別人幫她出的這個餿主意?」

田曉堂不好怎麼答話,心想包雲河的疑心也太重了,又想這事怨誰呢?如果包雲河答應繼續幫扶周傳芬一家,沒有前後強烈的反差,周傳芬還會那麼懷念過去嗎?還會對郝局長那麼念念不忘,以至於把他推上報紙版面嗎?

這時,又聽包雲河罵道:「報社這些傢伙也不知是怎麼辦報的,一點政治敏銳性都沒有!他們怎麼能光聽那個農婦一面之詞呢,為什麼就不徵求一下局裡的意見?還有那個王賢榮,安排他聯絡新聞宣傳,這下可好,又捅了個大婁子!」

田曉堂覺得包雲河罵報社還有點道理,但王賢榮被怪罪卻未免有些冤枉。報社跟包雲河招呼都不打,又怎麼會和王賢榮通氣?王賢榮事先一無所知,又怎麼能夠阻止這次報道的出籠!像上次「掉鍾事件」一樣,王賢榮又被包雲河莫名其妙地責怪了一回。

罵完了,包雲河立即作出安排:「你趕緊去辦兩件事。一是把局機關和所有二級單位今天的報紙都收上來,這事你馬上就去辦。二是找報社交涉一下,叫他們不要再揪著這事做什麼文章了。」

田曉堂答應道:「好的,我這就去落實。」

收完報紙,已是上午11點多鐘了。田曉堂趕忙給報社一把手符社長打電話。符社長和他是老鄉,以前打過幾次交道,相互還算熟。符社長聽他說中午要請自己吃飯,欣然答應,說:「田老弟做了局領導,我還沒敲你竹槓呢。行啊,中午我把別的飯局推了,過來喝你的酒。」

田曉堂帶著王賢榮趕到預定的酒店包廂,剛點過菜,符社長就到了。寒暄一番,符社長笑著說:「我剛才接了你的電話正納悶呢,你小子向來是一毛不拔的,無緣無故怎麼會接我吃飯呢,後來仔細一看今天的報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我們報社幫你們做了正面宣傳。郝老局長的事蹟很感人嘛,你這擺的是一桌答謝宴吧?」

符社長的話讓人不好理解,一社之長怎麼還不知道自己辦的報紙上登了些什麼呢?事實上,符社長在報社實行的是業務總編負責制,具體的採寫編輯業務他是甩手不管的,其實他也管不好。符社長是軍人出身,文化底子不厚,過去帶兵很在行,但做文字工作實在有些難為他。不過,符社長也有特長,善於抓經營。他剛從部隊轉業到報社時,任的是副社長,分管廣告經營工作。不想兩年間,他帶領廣告營銷團隊竟將廣告收入翻了三番,堪稱奇蹟。上級領導不由對他刮目相看了,老社長退下後,就把他扶了正。

符社長做了一把手後,行事更是大膽,啟用了一批年輕人做總編、副總編,放手讓他們創新辦報理念和模式,並實行績效工資制,大幅度提高員工報酬,這樣報社上下積極性空前高漲,不僅經營收入節節攀升,而且報紙辦得越來越生動活潑,受到了各方好評。

田曉堂說:「你說的沒錯,我們正是為這篇報道找你。不過,我們不是來表達謝意的。」

符社長覺得奇怪了,說:「幫你們宣傳好人好事,你們不感謝,難道反而還要責怪我們嗎?」田曉堂微微一笑,說:「責怪也談不上,但這篇報道確實有些不合適。」

符社長說:「怎麼不合適?難道那個農婦說的不是事實?」

田曉堂說:「她說的倒是一點不假,不過……」他湊近符社長,壓低聲音,把郝局長受到立案查處的情況作了介紹,但省略了包雲河受牽連,又到上面做工作等相關細節。

符社長這才恍然大悟,但仍有些不以為然,說:「即使是這樣,我們又有多大錯呢。報道里只講他幫扶弱勢群體傾心盡力,又沒講他是個廉潔自律的好乾部。看人要一分為二,功是功,過是過嘛。」

田曉堂知道符社長這樣說不過是在狡辯,為手下人開脫,也就不跟他較真。只是和王賢榮一起端著酒杯站起身來,敬符社長的酒。

符社長「嗞」的一聲啜了一大口,佯裝生氣地說:「早知道你們擺的是鴻門宴,我就不來了。」

田曉堂哈哈一笑,說:「鴻門宴還談不上吧?不過,你也不能說你們做得一點沒錯。報道一個老局長,總該跟有關部門,跟我們局裡打聲招呼,徵求一下意見吧?」

符社長說:「如果報道一個活人,我們肯定是要徵得紀委、組織部同意的。但郝局長已去世一年,去年開追悼會也給了他很高的評價,一個已蓋棺定論的死人還會有什麼問題呢,加上要搶時間抓報道時效,這才疏忽大意了,省去了核查程式。不過,我們的報道既然已弄出來了,你們就不必跟一個死者太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