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達笑了笑,卻馬上改了主意:「乾脆再等兩天吧。如果再過兩天,還是沒有一點訊息,再考慮向市裡報告的問題。」
李東達一邊說話一邊喝茶,話說到這裡一杯茶水早喝光了,他便在飲水機上續了開水,呷了一口,突然扯到了「潔淨工程」上。李東達說:「你和包局長的兩套方案之爭,我聽鍾林說起過。我是支援你的方案二的,也支援你和包局長的錯誤行為作鬥爭。我很佩服你的勇氣!」
田曉堂腦瓜子再笨,也能聽出李東達話中的弦外之音。李東達只差說,你田曉堂和包雲河的這場明爭暗鬥,真是大快人心!你和包雲河作對,就是向我示好,我會把你視為天然的知己和盟友。李東達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種節骨眼上說這番意味深長的話,恐怕不是無意為之吧?田曉堂不由警覺起來。他想,莫非李東達已通過某種渠道,獲知包雲河這次真有可能出問題,已在暗暗打算取而代之?這幾日李東達根本沒有消停過,每天只在局裡點個卯,就溜出去了,一去就是小半天,會不會是找哪個領導走門子去了呢?他剛才別有用心地說那番話,是不是在拋橄欖枝呢?
到了晚上,田曉堂真想給包雲河打個電話,證實一下包雲河目前到底是個什麼處境,以求內心踏實一些。可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拿不定主意,最後只得放下了電話……
不想一夜過後,包雲河就現身了。
包雲河一大早出現在辦公樓裡,把大家嚇了一大跳。不過機關幹部們只是遲疑了片刻,就浮著滿臉的笑,搶著去跟包雲河握手,打招呼,心裡卻多少有點失望。包雲河今天的態度出奇地好,極有耐心地和大家一一握手、答話。他的臉色略顯疲憊,但整個人看上去仍是那麼威風、從容、自信。包雲河的出現,讓一切謠言不攻自破。顯然,他既沒有雙規,亦沒有潛逃,更沒有自殺,他活得好好的,而且,看他的樣子,就像啥事都沒發生過。
不久,柳凡福和他手下的幾個人,果然不聲不響地撤走了。田曉堂趕緊安排王賢榮去宏瑞大酒店結賬。王賢榮回來對田曉堂彙報說,一共結了7萬多塊錢。
田曉堂很吃驚,說:「他們住了20天,就花去這麼多?」
王賢榮笑了笑,說:「我仔細查了賬,確實有這麼多。」
田曉堂目瞪口呆,久久無語。他很震驚,也有些憤怒,但面對王賢榮,卻又不好流露出半點情緒。
過後田曉堂又想,這種事只怕早已司空見慣,他只是少見多怪。這麼想著,他心裡越發不是滋味了。
從此,就再也沒有聽到紀委調查包雲河的什麼風聲。包雲河這一劫,只怕是躲過去了。不僅對包雲河不再作調查,就連郝局長的案子,也聽不到什麼動靜了。有人說,郝局長沾了包雲河一點光,總算保住了死後的最後一點體面。
一切又正常了,平靜了,死水一潭了。那5天人心浮蕩、興奮莫名的日子,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又像根本沒發生過。包雲河那穩健、張揚、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又一天幾遍響徹局辦公大樓的樓道。包雲河每天又像昔日那樣,召集開會,下去檢查督辦,工作安排得滿滿當當,忙得像陀螺,卻沒有一絲疲沓之色,相反顯得精力充沛,精神抖擻。倒是李東達,乍一看也覺察不出什麼異樣,但用心觀察,就會發現他是在強打精神,強作歡顏。
包雲河把自身弄「潔淨」了,又忙乎起「潔淨工程」來了。按包雲河的安排,田曉堂這天來到戊兆,為定在第二天舉行的「潔淨工程」啟動儀式作最後的準備。中午,田曉堂接到華世達打來的電話,約他下午見個面。
下午兩點多鐘,田曉堂趕了過去。
縣政府辦秘書科的一個小夥子問明他的身份後,把他帶進華世達的辦公室,泡上茶,說:「華縣長在樓上開個碰頭會,馬上就會下來。他剛才已交代過,請您在這裡先休息一會兒。」
小夥子走後,田曉堂打量著華世達那把再普通不過的小木椅,打量著牆上那幅字,忽然覺得心頭有點堵。前些時候,他請華世達幫忙做做包雲河的思想工作,華世達滿口答應,可華世達究竟做了包雲河的工作沒有,工作做到了什麼程度,華世達一直沒有吱聲,他至今毫不知情。後來的事實說明,華世達要麼根本沒做工作,要麼做工作沒有盡心盡力。為這件事,田曉堂對華世達是有些意見的。
大約等了十來分鐘,華世達就下來了。
寒暄一番,又問了幾句「潔淨工程」啟動儀式準備情況,華世達的臉色忽然肅穆起來,看著田曉堂說:「曉堂,我今天要向你表達遲到的歉意。你託付我的事情,我沒有辦好,真是對不住啊!」
田曉堂有些意外。已過去了一個多月,他以為華世達早把那件事忘腦後了,沒想到華世達今天專門把他約來,是為了當面向他道歉。他說:「那事挺複雜的,哪能怪你呢!」
華世達搖了搖頭,說:「當時我跟包局長深入交換過意見,可他根本不聽我的勸說。大概是我話說得多了,讓他不勝其煩,他最後才說,方案一併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最初其實是唐市長提出來的。」
田曉堂暗暗吃驚。唐生虎居然也介入了「潔淨工程」,他以前怎麼從未聽說過?方案一真是唐生虎提出來的嗎?田曉堂想了想,覺得不是沒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包雲河信口胡編的。為了某種需要,當領導的時不時撒點謊,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一個領導從不說點假話,那反倒奇怪了。
華世達又說:「包局長搬出了唐市長,我就不好再多說了。說到底,這事的決定權在包局長手裡,我只有建議權,勸他也只能適可而止。我不能為了這事和包局長把關係弄僵,弄僵了對戊兆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所以我儘管有不同想法,審定會上也只能選擇沉默。我的難處,希望你能體諒。」
田曉堂點了點頭,表示可以理解。他想,看來華世達還算是個坦誠、實在的人,這些天對華世達顯然是有些誤會了。
華世達用雙手猛搓了一把臉,仰天長嘆一聲,感慨道:「現在做基層工作,真是難哪!為了顧全大局,照顧好方方面面的關係,我們不得不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甚至忍辱負重!說句心裡話,有時實在太窩火,真想撂下擔子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