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三 好好的故事

嚴夫人捂嘴而笑:「傻丫頭,且聽聽你爹那頭怎麼說吧。」

錢兒著急地站起來:「爹爹去問他了?」

嚴夫人低笑:「這種事情,不問清楚怎麼行?可不是要耽誤了你大好的年華。」

臉色微白,錢兒連忙往右邊的房間走。寧瑾宸已經離開了,嚴不拔還在房間裡留著。一看見她,嚴不拔便沉聲道:「你以後,跟大公子少親近些,多練練琴棋書畫吧。」

錢兒一愣,不明所以:「為什麼?」

嚴不拔沒說話,只深深地看她一眼,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眼眶突然就溼了,錢兒站了一會兒,下樓往那大石頭跑去。

石頭上沒有人,今天寧瑾宸很早就回了侯府。

錢兒看了那石頭一會兒,自己坐了上去,學著寧瑾宸的樣子,雙手放在膝蓋上,閉眼輕念:「佛說:唯心,隨心,忘我……」

唯心隨心若是就能成佛,那她為什麼不能?佛果然還是騙人的。

寧瑾宸每天依舊會來糧行,可是卻不再與她說話,連看她一眼都不曾。坐了三年的大石頭,也再也不去了,做完事便又回去侯府。

錢兒有些慌,她不喜歡總是看見他一個影子,她上前,他就消失得無形無蹤。都三年了,她一直陪在他身邊不是嗎?突然沒了她,他就不會不習慣嗎?

「大公子是要修道之人。」嚴不拔道:「等你及笄,為父會替你選其他的好人家。」

錢兒使勁搖頭:「我不要!」

蹲在門口守著,她終於還是攔到了他。

「嚴小姐有何事?」寧瑾宸雙手合十,無波無瀾地問。

錢兒看著他,本來是要發火的,卻在聽見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站在她面前,手下意識地想伸去摸摸她的頭,卻在半路收回來:「阿彌陀佛。」

「我討厭你的佛。」錢兒低聲道:「那根本就是魔,斷人七情六慾,斷人溫暖心緒的魔!」

「休要胡言。」寧瑾宸看她一眼,想越過她往糧行裡走。

「為什麼要躲著我?」錢兒死活攔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擋著他:「你分明喜歡我陪著你的,我們在一起,你常常也是會笑的。既然喜歡和我在一起,那又為什麼要避著我?」

寧瑾宸一愣,他喜歡和她在一起?

印象裡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記得。他在修行,自然心裡只有佛理,沒有其他。紅塵孽障,都是他需要渡的劫而已。

「嚴小姐大概是誤會了。」寧瑾宸道:「我一個人的時候,也是會笑的。悟透了一處禪理會笑,念懂了一句佛語也會笑。」

「並不是因為小姐的原因。」

錢兒呆愣愣地看著他,張著的雙手,終於是有些無力地垂了下去。

寧瑾宸朝她微微鞠躬,越過她進了糧行。

之後一月,他就沒有見過錢兒了。耳邊不再會聽見她吵吵囔囔的聲音,睜開眼也不會看見她採了一束來,笑嘻嘻地跟他邀功。

寧瑾宸記得虛無老和尚的話,這人間感情,皆是幻象,他需要看破。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天氣這樣冷,他也沒敢再穿上她繡的那件披風。披風裡像是有什麼魔障,讓他想遠離。

「佛說…」他坐在糧行後院的大石頭上,念著念著佛經,看著眼前空空的庭院,微微走了神。

「佛說:無慾,無求,無想。看破,念破,方悟。」錢兒又笑嘻嘻地鑽了出來,拿手抓了一捧子雪,劈頭蓋臉地朝他砸了過來。

寧瑾宸沒動,雪順著領口滑進了脖子裡,他突然就感覺到了涼意。虛無和尚說,念禪若是用心,便是察覺不到其他的。看來今日,他沒有用心。

嘆息一聲抬頭看著嚴省錢,他道:「嚴小姐乃俗世之人,自然當守俗世之禮,莫要再靠近在下才是。」

錢兒冷哼一聲:「那你是俗世之人嗎?」

「不是。」

「那為什麼你都守著俗世之禮?」錢兒挑眉,站在遠處雙手叉腰,好笑地道:「你守了俗世之禮,不也就成了俗世之人?」

寧瑾宸一愣,低頭沉思。

錢兒站在三步之外笑道:「俗世之禮,男女當避三步。以後我會自覺站在離你三步以外的地方,你也就,莫要躲著我了可好?」

寧瑾宸微微皺眉:「嚴小姐何必執著?」

「關你何事?」錢兒微微紅了眼:「念你的佛說去!」

三步之禮,她當真遵守了,他看著,也就多說不了什麼。兩人同以前一樣,他參禪悟佛,她就在旁邊陪著,只是隔得遠了些。

京城裡過七夕節,錢兒非拉著他去了。街上熱鬧得很,旁邊小攤上的首飾玉佩賣得格外地好,許多公子都隨手買上一件,拿去討了自己心儀姑娘的歡心。

錢兒與寧瑾宸路過的時候,那攤子上只剩了最後一支木簪,大概是材質低賤,不得人喜歡。不過模樣倒是好看,一朵梅,像極了某人的眉眼。

看了一會兒,錢兒掏了荷包,將那髮簪買了回來。

「哎,小姐倒是特別,要買來送那邊的公子嗎?」收了攤的老婆婆心情格外地好:「都是公子買來送小姐的,您今天這最後一支,倒是反過來了。」

錢兒鼓了鼓嘴:「不可以嗎?」

「哈哈,沒什麼不可以,這喜歡麼,就得去求。這簪子素雅,男人也可以用,挺適合那頭的公子的,祝小姐心想事成。」老婆婆背起揹簍,笑著走了。

錢兒臉上紅了紅,捏著簪子站在離寧瑾宸三步遠的地方喊他一聲:「喂!」

寧瑾宸從一河的燈裡回過頭來,他們中間行人不停地走著,錢兒就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朝他伸出了手去:「這個送……」

過路的人撞開了她的手,不起眼的梅木簪往人群裡掉了去。錢兒大驚,連忙低頭想去找,寧瑾宸卻皺眉:「站直身子,這裡人多,會被踩到。」

錢兒一愣,有些可惜地看著人群。她是不是就有這麼倒霉啊,喜歡個人一心向佛,連想送個簪子都送不出去。

「是什麼東西?」寧瑾宸問她。

「沒什麼,小玩意兒而已。」錢兒擺擺手:「走吧,去別處看看。」

寧瑾宸點頭,安靜地在人群裡穿行,只是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剛才他們站的地方。

放了燈,猜了燈謎,求了姻緣。兩人始終隔著三步遠,回去的時候,寧瑾宸也是先將她送回糧行,聲音平靜地道:「早些休息。」

錢兒求的姻緣籤是下下籤,一張臉早就垮了,無精打采地點頭就回去休息。寧瑾宸看她進去了,便又原路返回,沿著走過的路一直找,在他們那會兒站的地方,就找到了已經被人踩得不成模樣的木簪。

「是這個嗎?」他撿起來看了看,在一邊的河水裡洗了洗,看了一會兒,放回了懷裡。

手裡還握著求來的姻緣籤,那會兒錢兒很想看,他沒給。

她的下下籤是說「求而不得,難成眷侶」,而他的,是一片空白。

本來就是不會有可能的兩個人。

季曼命裡還有一個大劫,是在三年之後,有一場大病,病得幾乎要死掉。寧瑾宸一直等著她大劫的日子,幫她渡過之後,他便該回山上去了。

下山呆上六年,自己的修為真的能精進到虛無和尚說的那種程度?寧瑾宸不信,不過接下來的日子,他依舊是潛心念佛。

錢兒依舊陪著他。

院子裡的一棵大樹綠了黃了又白了,三個輪迴就是三年,錢兒站在他面前,昔日的小女孩兒也終於長成了窈窕少女,眉目間的憂愁,也多了些。

「爹爹給我安排了親事,對方是官家少爺,聽說還沒有過正室,我嫁過去,是要做大房的。」錢兒坐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乾笑道:「聽起來是不是很不錯?」

他停下了手裡的念珠,睜眼看著她道:「是挺不錯的。」

錢兒笑眯眯地點頭:「是啊,那家少爺聽聞還是個好脾氣,只要我會持家就行了。」

寧瑾宸還是點頭。

嚴省錢的表情終於慢慢黯淡了下來,側頭呆呆地看著他道:「你知不知道嫁人是什麼意思?」

「自然知道。」寧瑾宸垂了眸子:「便是坐上轎,嫁與人為妻。」

錢兒笑得眼裡都帶了淚:「你還真的知道啊,那嫁給了別人,我就再也不能這樣陪著你了,你又知道嗎?」

寧瑾宸一愣,手裡的念珠僵硬了許久,又開始慢慢動起來:「遲早都會有這麼一天的,還好我沒有耽誤你。」

還好我沒有耽誤你。

錢兒笑得彎下腰,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佛說什麼來著?」

寧瑾宸重新閉上眼,輕聲道:「佛說:唯心,隨心,忘我。」

「那你為什麼不聽佛的話?」錢兒擦乾眼淚,仰頭看著他道:「你不是最喜歡佛了嗎?」

「如何沒聽?」寧瑾宸微笑:「佛祖說的這些,我都記在心裡,並且按之而行。」

錢兒咯咯笑了兩聲,笑得比哭還難看:「你來跟著我念。」

「嗯?」寧瑾宸睜眼。

「佛說。」她深吸一口氣,直起腰來看著他。

「…佛說。」他跟著念。

「唯心。」她朝他的方向跨了一步。

「…唯心。」

「隨心。」她又跨了一步。

「…隨心。」

「愛我。」第三步,她跨到他面前來,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愛…」寧瑾宸皺眉:「最後兩字,當是忘我。」

「我不管,愛我!」嚴省錢死死地盯著他:「我聽你念了六年的佛說,怎麼可能會錯。」

寧瑾宸一震,心裡有些不明的情緒翻動,最後卻只是鎮定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錢兒很想自己有出息一點,別總是對著他哭,但是卻總是忍不住,在他面前哭得天昏地暗:「你這個傻和尚,唸了這麼久的佛說,卻從來不懂佛在說什麼。讓你按照自己的心來,就你自己的心最重要,你卻還是看重你的佛!」

寧瑾宸抿唇,心想這應該就是他的大劫了吧,渡過去了,也就好了。

「再過兩天,轎就要來了。」錢兒紅著眼睛道:「我不想嫁!」

「已成婚約,怎能不嫁?」他站起身來,拂開身上的落葉,轉身要走。

「婚約非我所願,你若是願意帶我走,那我就不嫁。」錢兒眼神灼灼地看著他的後背:「哪怕以後你要念一輩子的佛,我也跟著你,陪你念一輩子的佛!」

荒唐。

人世間的情感,都是這樣荒唐的嗎?寧瑾宸笑了笑,算算時辰,該趕去侯府了。

侯府夫人重病,寧鈺軒坐在床邊焦急不已。床上的季曼睜著眼睛,眼淚一直往下流:「要碎了…」

「什麼東西要碎了?」寧鈺軒心疼地拉著她的手:「不管是什麼,我都讓人拿去修,沒有什麼東西修不好的。」

「夢……」季曼眼淚越來越多,哭得好難過:「夢要怎麼修?」

陌玉侯愕然,寧瑾宸匆匆進去,將一直備著的還魂藥給季曼餵了下去。

季曼睜眼看了他一會兒,又閉眼慢慢睡過去了。

「你給她吃的是什麼?」陌玉侯沉著臉問。

「孃親的魂魄被另一處的東西拉扯著,吃了這個便無礙了。」寧瑾宸道:「我下山來,也就是為了報答父母恩德,救她這一命。」

寧鈺軒愣了好一會兒,一探季曼的呼吸,一切都正常,這才放下心來。

在侯府照顧三天,寧瑾宸也沉思了三天,三天之後,他就該回山上了。

錢兒已經許了好人家,這紅塵俗事,終究不是他該來攙和的。

選了一個黃昏的時辰離開侯府,他沒告訴任何人,只留了信給父母親啟。此一去若是成仙,他也會繼續庇佑自己的家人。

也許,還可以庇佑她。

走在街上的時候,有迎親的轎吹吹打打而來,從他的旁邊經過,一路往街的另一頭去了。寧瑾宸停下來看了看,沒有什麼表情,轉身又走了。

轎之上,錢兒蓋著蓋頭,想起多年以前的樹上。

「這是在做什麼?」他問。

「這就是娶親啊。」她答:「就是把你喜歡的人給娶回家去,用大紅的轎子抬。」

等了六年她的心都沒死,卻在這三天裡,化為了灰燼。他始終不會來,就像她始終送不出去的梅簪子,沒個結果。

根骨奇佳的少年回去了山上,剃了度。虛無和尚高興得抱著他大腿直哭:「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推開老和尚,安靜地繼續唸經,手邊,只是多了一支梅簪。

寧瑾宸不再叫寧瑾宸,他叫佛說,一本佛經的名字,拿來做了法號。

「佛說:唯心,隨心…」

愛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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