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三 好好的故事

第201章番外三好好的故事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正在跟小和尚講故事。

「你生而有仙骨,好好修煉,必成大氣。」虛無和尚拉著一個少年語重心長地道。

「師父說的話徒兒都明白,可是徒兒想下山去掙錢。」十六歲的翩翩少年墨髮高束,一張臉抬起來,有讓萬物失色的光華,薄唇輕啟,十分認真地道:「再不下山掙錢,這廟都該垮了。」

一陣風吹來,廟子屋頂上的稻草又被吹走幾根,虛無和尚嘆了口氣道:「這是離上天最近的地方,破敗與否根本不重要。你已經悟佛十一年,再悟幾年,成就定然高於我。」

「然後呢?」少年歪著頭道:「成佛何喜?為人何悲?人是世間蜉蝣,佛是世外之物。成佛遠紅塵,豈不是什麼意思都沒了,還不如成人在這世間瀟灑幾回。」

寧瑾宸自小就被這虛無和尚拐賣了,說是替他解毒,解了毒之後就再也沒放他走,說他骨骼驚奇,悟性天成,就跟著學佛為好。

離開家的時候年紀小,寧瑾宸只依稀記得自己有個爹爹,好像有個孃親,還有夫子什麼的。本來也想一心一意跟著學佛算了,但是最近常常夢見他那沒啥印象的母親,想著人不孝枉為人,他還沒報答過父母什麼,怎麼就能成仙去了呢?

虛無和尚嘆息一聲,念道:「阿彌陀佛,老衲就知道你紅塵凡心未了,所以才一直沒有給你剃度。也罷也罷,那你便去吧,等你參悟了這紅塵,就是最好的皈依之時。」

寧瑾宸點頭:「那我走了,師父。」

「嗯。」虛無和尚大方地點頭。

抬腳要下山,寧瑾宸還是不得不停下步子,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老和尚:「師父,您都點頭了,那便鬆開我啊。」

虛無淚眼婆娑地抬頭:「我好不容易從陌玉侯手裡將你拐來的,實在是捨不得,就讓我再抱一會兒嗚嗚嗚…」

寧瑾宸:「……」

帶著一褲腿的眼淚鼻涕,寧瑾宸穿著僧衣,頭戴木簪,終於在十六歲這天下了山。

拿著身上的信物回去找自己的父母,卻壓根沒用得著,一踏進陌玉侯府就被人直接請到了正廳,所有人都指著他的臉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

見鬼了?寧瑾宸沒看見過這麼多的人,兒時的記憶也都已經模糊了,看誰都認不太出來。

直到外頭撲進來一個婦人。

「好好!」季曼激動得渾身發抖,一上來便抱住他,溫熱的氣息撲了他滿懷。

山上住得久了,自然是沒見過女人,更沒感受過擁抱的。寧瑾宸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看見這婦人抬頭,一張嬌豔的臉,有些熟悉。

有點像前些日子他下山路過的水潭裡看見的影子。

「回來了?」門口又踏進來個男人,長得也很眼熟,氣息也有些熟悉。寧瑾宸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終於恍然大悟。

這兩個人的臉拼一下,就長得跟他很像。

撩著袍子下襬跪下,寧瑾宸朝他們行了一禮。父母之恩,自然是天下頭一個應該感謝的。

季曼和寧鈺軒都有些激動,府裡也就擺了酒席來給他接風洗塵。一桌子菜,全是以前沒看見過的。寧瑾宸都一一嚐了一口,雖然好吃,卻不多吃。

這府裡算來也是他的家,只是父親身上血債甚多,母親好像也有些靈體羈絆,他的親妹妹倒是活潑可愛,二弟則是有些不願與人言。

人世與參佛時候的環境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寧瑾宸在自己的房間裡設了佛像,一邊繼續參悟,一邊與人世裡的人打交道。

只是他這十幾年來都是對著一個只會阿彌陀佛的老和尚過的,人世間的事情自然有很多不懂,母親來與他溝通了許久。

季曼問:「老和尚都教了你什麼?」

他答:「教我悟禪學佛,得道昇天。」

面前婦人的眼神變得十分奇怪,沉默了許久才道:「孃親明天帶你去糧行見識見識人間喜樂。」

其實寧瑾宸不止對佛有天分,對錢更是有天分,季曼將他丟去糧行兩日,不過十六歲的少年,就明白了賬目進出以及算盤敲打,甚至還會耍些商業上的小聰明了。

管理糧行的掌櫃嚴不拔早就已經娶了妻,女兒都已經十歲了。只是他娶的妻子最愛做的事情就是錢,這麼多年了,兩人的出場模式從來沒變過。一條街走過去,嚴夫人在前頭可勁兒買東西,嚴不拔拿著算盤在後頭跟著,邊打邊唸叨:「這一趟又是三兩七錢銀子,可得給東家再多幹兩天活兒……」

寧瑾宸覺得很奇怪,嚴不拔掌櫃一看就是一毛不拔的,竟然會娶那麼個揮金如土的女人。而且看樣子天天都皺著眉,卻也沒想過和離。

兩人根本不合適啊,為什麼還要生活在一起?

他捻著玉珠心問佛祖,嘴一個不小心,也跟著唸了出來。

「因為我爹愛我娘啊。」旁邊蹦躂出來一個玲瓏剔透的女娃兒,穿著嫩黃的小裙子,一副大人模樣地看著他道:「大哥哥你這都不懂,也太笨了!」

愛?

寧瑾宸挑眉看著面前的女娃兒,伸手將她抱過來問:「愛是什麼東西?」

小女孩兒被他的動作嚇得張大了嘴,愣了好久才道:「愛就是要在一起的意思。」

寧瑾宸皺眉,佛是沒有愛的,所以他不懂這個。愛是要在一起的意思嗎?

小女孩兒紅著臉道:「大哥哥,你再這樣抱著我,可就得娶我啦!」

娶她?寧瑾宸連忙鬆手,佛家之人,自然是不能娶妻的。

哪知他手一鬆,小女孩兒就跟個圓球一樣地滾下了他的膝蓋,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著他道:「壞人!」

寧瑾宸心裡微微一軟,笑了。

他這一笑,小女孩兒就不覺得他壞了。壞人都是長得難看的,這個大哥哥這麼好看,一定是個好人。

寧瑾宸喜歡經商,連陌玉侯親自給他安排的官職都推辭了,就留在糧行跟著嚴不拔學習。每天休息的時候,便在後院的大石頭上坐著唸經。

「你在唸什麼?」小女孩兒又來了。

她叫嚴省錢,是嚴不拔給取的名字,小名就叫錢兒。聽說因為這個名字,嚴夫人鬧過幾次回孃家,最後無果,也就這麼定下了。

「我在唸《佛說》。」寧瑾宸停下來回答她:「是一本佛語。」

「說的是什麼?」錢兒好奇地眨巴著眼睛:「念來聽聽。」

寧瑾宸便閉眼接著念:「佛說:勿嗔,勿痴,勿貪。唯心,隨心,忘我……」

很無聊的經書,只有和尚才讀得懂。面前的少年一身錦繡,分明是紅塵俏郎君,卻不知為何偏要念這無趣的東西。

更可怕的是,一向喜歡玩樂的嚴省錢,竟然很喜歡聽他念這個。

寧瑾宸很厲害,一邊念著普度眾生,一邊利用嚴不拔教他的東西,控制京城的糧食買賣,降低糧食價格,將新開的幾家糧行都擠得無處生存,錢撈了一大筆,統統進了季曼的口袋。

季曼感動極了,看著眼前的兒子,恨不得吧唧親上一口,太貼心了。

只是這兒子好端端的,手段也利索,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覺得在紅塵之外,就是回來順手普度大眾,還得回去的樣子。

季曼有些慌張,忍不住問他:「你還要走嗎?」

寧瑾宸笑了笑:「母親不必擔心,兒子在哪裡都是一樣。」

都是一樣要得道的,只是先將身上的紅塵債都還了。

季曼放下心了,回去思考著要不要給他張羅個婚事啥的,也好讓他徹底綁在這凡塵俗世?但是寧鈺軒攔住了她。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季曼聳聳肩放棄了,自己與好好多年不見,總急著想補償,也怕是容易弄巧成拙,還是隨他自己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寧瑾宸依舊每天會在糧行後院的大石頭上唸經,嚴省錢也依舊每天都來聽。

「佛說:無慾,無求,無想。看破,念破,方悟。」

嚴省錢撇撇嘴道:「佛祖好像在騙人。」

「嗯?」他睜開了眼。

「無慾無求了,真的就能成佛?」嚴省錢不以為然:「那想成佛,叫不叫慾望?」

寧瑾宸一愣,伸手摸了摸嚴省錢的頭頂:「原來你也有慧根。」

嚴省錢氣呼呼地打掉他的手:「不要念了啦,陪我去爬樹。我一個人,爹爹不准我出去玩,真是無聊死了!」

寧瑾宸搖頭:「女兒家不可以爬樹。」

「佛家眼裡也分男女?」嚴省錢叉腰:「不是說眾生平等嗎?」

寧瑾宸啞然,怔愣良久之後,被小丫頭給拖出了院子。

路邊有一棵大樹,兩人都爬了上去,坐在樹幹上看著下頭,嚴省錢顯然開心了:「你天天念佛有什麼用,不如多經歷多看看,反而更能讀懂呢。」

寧瑾宸抿唇不語,微微嘆息。

路下頭有娶親的轎經過,吹吹打打的好不熱鬧。為首的新郎一身喜服,好看極了。

嚴省錢看了身邊的少年一眼,偷偷紅了臉。

「這是在做什麼?」寧瑾宸一臉好奇地問。

「這就是娶親啊。」錢兒臉蛋越來越紅:「就是把你喜歡的人給娶回家去,用大紅的轎子抬。」

寧瑾宸淡然地點點頭,還唸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錢兒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人家喜事,你念什麼阿彌陀佛啊,頭上烏髮比我的還黑,還當什麼出家人。」

寧瑾宸微微一笑:「出家人外在無妨,內心有佛即可。」

錢兒有些急了:「你心裡只有佛怎麼行?」

「除了佛,還該有什麼?」寧瑾宸茫然地看著她。

該有我啊!錢兒差點就說了出來,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麼之後,嚇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小心!」寧瑾宸皺眉,伸手拉住她。錢兒的身子就在半空中晃了晃,又慢慢被拉回了樹上。

「…謝謝。」有些被嚇傻了,錢兒坐在他旁邊,好久才回過神。低頭一看,自己還死死抓著人家不放呢。

不放,就不放了!這人手掌溫暖而有力度,她喜歡,做什麼要放?

寧瑾宸也沒覺得什麼奇怪,看著下頭的迎親隊伍去得遠了,才帶著錢兒下了樹。

父親權傾朝野,母親富甲一方,寧瑾宸照理來說是完全可以過上富二代生活,吃穿不愁的。但是他偏生就把季氏糧行當成了修行的地方,在這裡經商、悟禪、唸經,看來來往往的人,參悟世事。

錢兒總是在他身邊晃,小小的丫頭伶俐得很,還會跟著他一起念:「佛說:勿嗔,勿痴,勿貪。唯心,隨心,忘我。」

春天開,他坐在石頭上吟誦,她就摘了春,笑著圍著他蹦蹦跳跳。

夏天炎炎,他坐在石頭上汗流,她就舉了紙傘,踮起腳尖站在他背後。

秋天葉落,他坐在石頭上冥思,她就撿了落葉,比著他的眉眼拼成畫。

冬天白雪,他坐在石頭上悟禪,她就做了披風,笑嘻嘻地披在他身上。

「你冷嗎?」她問。

寧瑾宸淡淡一笑:「外界之感,已難達五內。我好像又精進了一層。」

錢兒一愣,看著面前這人不染紅塵的眉眼,有些沮喪。

過了幾個春夏,陌玉侯府裡的二少爺據說成了世子,已經要娶親了。寧瑾宸帶著錢兒去觀禮,季曼滿眼星星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道:「宸兒你瞧,曦兒都成親了,你呢?」

錢兒抓著寧瑾宸的衣袖,指尖微微顫抖。

「兒子不孝,有二弟分憂,也少了不少愧疚。」寧瑾宸微笑道:「兒子身在紅塵裡,心卻在紅塵外,所以無法與人成就姻緣。」

嚴省錢抬頭看了看他,三年過去,這人的眉眼更加好看脫俗,雖然身著錦繡,卻總有一股子難掩的仙氣。

這樣的人,哪裡有什麼女子能配得上呢?錢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她還有三年才及笄啊,也不急,還有時間讓她慢慢長大。

嚴夫人又抱著一大堆的東西回了糧行,嚴不拔跟在後頭,嘆息道:「夫人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以往出去一趟少於二兩銀子是不行的,今日竟然只用了一兩八錢。」

「你就知道算錢。」嚴夫人一把抓過他來,指著後院那塊大石頭道:「沒看見自家女兒的心思嗎?這丫頭跟著大少爺好幾年了,雖說是安靜了性子,可是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吧?」

嚴不拔愣了愣,拿起算盤來打了打:「大少爺自從來了糧行,三年間糧行收入多了七萬兩,咱們的工錢也多了將近一千兩,算上嫁妝聘禮,把錢兒白送給大少爺,咱們還得倒貼。」

嚴夫人氣得使勁兒掐了一把嚴不拔的腰:「你這是賣女兒呢?」

嚴不拔倒吸兩口冷氣,跳到一邊去搖了搖算盤,想了想才道:「要不然我去問問大少爺的意思。若是他對錢兒有意思,那給錢兒定下這門親事也不錯。若是沒有,也趁早斷了錢兒這念頭。」

「好。」嚴夫人點頭,她其實挺喜歡大少爺這樣的男人的,不驕不躁,淡定又有本事。把錢兒給他,還真是放心得很。

晚上的時候,錢兒被嚴夫人拉到樓上左邊的房間,寧瑾宸就被嚴不拔拉到了右邊的房間。

「大少爺請喝茶。」嚴不拔笑眯眯地給他倒茶:「冒昧請您來,是想說說有關小女之事。」

寧瑾宸很迷茫,卻是點頭:「嚴掌櫃有什麼話都可以直說。」

嚴不拔坐下來,神色正經了些:「這幾年大少爺來糧行,小女都是一直跟隨,你們出雙入對的,旁人也難免說閒話。小女再過幾年也就可以出嫁了,事關小女名節,還請大公子給個明示。」

寧瑾宸臉色微微一變,抬眼看著嚴不拔,眼底一片清澈:「錢兒與我在一起太近,會影響她的名節?」

嚴不拔點頭:「這是自然,未嫁之女天天跟著公子,難免叫人說閒話。公子若是願意納了小女,那倒是好說……」

「我不會與人結親的。」寧瑾宸打斷他的話,雙手合十唸了佛號:「再逗留這紅塵幾年,我始終是要走的。」

嚴不拔震驚:「公子還打算繼續出家?」

寧瑾宸抿唇:「我從未還俗。」

從未還俗。

另一邊房間,錢兒臉色緋紅地看著自家孃親,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我…是喜歡。」

嚴夫人輕輕一笑:「喜歡誰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錢兒好一陣歡喜,又有些羞怯地看著她道:「可是不知道宸哥哥心思如何…孃親你也莫要去問,我還可以再等幾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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