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舊恨新仇(二)

紅光映得整個車廂彷彿沐浴在火光中,鎮魂鈴猛地大作,直牽得白瑾的衣角上下動搖起來,「叮鈴鈴鈴鈴鈴……」

車內詭異的香氣撲面而來,卻不是一個女子身形,而是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兒,赤著腳,雙腿懸空地坐在桌板上,黑髮披散,眼睛是空冥冥的黑,倒映出兩點紅光,殺意肆虐。

女人瞪大眼睛:「這是……」

二人對視一眼,猛地飛身而上,掀開了簾子——

慕懷江鑽進車廂,法器快速出手,撞在那男孩胸膛上。他畢竟年幼,被打飛出去,攻擊猛然截斷了,輕衣侯雙手捂著脖頸,慘白著臉咳嗽起來,半個身子趴在桌上,黑髮披散了整個桌面。

一隻玳瑁貔貅。

慕懷江一拎,直接將那兇獸似的男孩雙手反剪壓在了地上,他就像是被扔上秤的魚,仍然在拼命掙扎,只是紅光已消,他的力道就像是瘦弱的小貓,他一用力就能摁斷他的脊柱骨。

「咔噠。」車內一聲輕響,什麼東西撞在了車輪上,「咕嚕嚕」從華錦簾子裡滾下去,摔在了地上,折射出刺目的日光。

白瑾的冷汗沾溼後背,和慕懷江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詫異。

「哼。」身旁男人笑一聲,不以為意:「那崽子……」

能讓鎮魂鈴如此躁動,除非天生地長之大妖,但眼前這小東西顯然不是。

白瑾停在軒敞的車下方,衣袂擺動,出神地望著那乞兒爭食,緊皺眉頭:「容娘當是有個孩子的吧?算算年齡,今年也該七歲了……」

「半妖。」白瑾乾裂的嘴唇做了個口型。

慕懷江的神色玩味,眼角劃過一點輕蔑:這倒是真的不慕榮華。

慕懷江臉色一沉。

陽光從他掠過的袍角溜走,餘光瞥見側邊幾個癩頭小乞丐湊成一堆,穿著辨不清顏色的髒衣裳,對著地上豁了口的碗淌涎水,用髒兮兮的手爭搶吃食,才不管來的是什麼權貴,看都懶得看一眼。

什麼東西誕下的半妖,能有如此可怖之力?

慕懷江略一沉吟,按住了腰間的法器:「不等了,過去。」

「魅女。」他喃喃,冷笑起來,「是魅女。」

白瑾坐立難安,將衣服角都抓皺了。環境實在雜亂喧鬧,即便是輕衣侯死在密閉的車裡,一時也不會有人發覺。多停留一分,就是給那妖物一分可乘之機。

原來如此。

放眼望去,只能看得見七香車上支起的軒篷,綴下的流蘇左右搖擺,車一次只能走半步,幾乎是在原地搖晃。

本就不是什麼角落鼠輩,而是因為誕下這個小崽子的緣故。

斷後的車隊舉步維艱,一隻細瘦的手打了簾子,露出了白瑾憂愁的臉:「怎麼這麼多人?」

如若當初那個報信的方士沒死透,他甚至想將其挖出來補一刀。

不喊還好,「輕衣侯」三字一齣,城內的百姓便如同潮水一般湧來,將街道圍了個水洩不通。

魅女於怨女同體而生,豈是捉妖人輕易惹得了的?

輕衣侯乘七香車過安定門,內監照例在前面以尖細的嗓音開道。

那是永夜之黑暗,無孔不入,擺脫不了的黑色夢魘。

慕懷江頷首,站了起來:「走。我們這便去會她一會。」

他低頭看著那伏在地上的小兒濃密的黑髮,頭髮上似乎倒映出了礦石般的冷光,臉色略微好了些:「我當她有什麼樣的殺招,原來,這就是她的底牌。」

白瑾神情一凜,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對了,輕衣侯從外求藥回來,午時前後要入城門,若她在輕衣侯府……」

這個小的,這是她放飛的風箏,送出的棋子,全憑她調遣,是她手握的快刀利刃,關鍵時刻做擋在前面的傀儡。

「等待時機,一擊必殺。」

——現在不就替她擋了一難嗎?

「等?」

好在,猛獸輸於年幼。

「不可能。」男人打斷她,「若是真念舊情,就不可能毒殺他的兒子,弄丟他的女兒。」他敲桌子的手微微一頓,「她是在等。」

男孩的細細的手指在地上痙攣地蜷起,指甲的形狀圓潤。白瑾回頭望了一眼驚魂甫定的輕衣侯,頓了頓,神色複雜:「我們是一路追隨妖氣而來,殿下受驚了。」

「難道是仍念舊情……」

「無礙,多謝二位出手相救。」輕衣侯鬆了鬆領子,脫力地靠著車廂,嫌惡地看了看地上那小小的一團,語氣淡漠:「既是如此,還等什麼。何不將這妖物殺了?」

慕懷江無謂地笑了笑:「那你說,她怎麼還不動輕衣侯?」

白瑾瞪大了眼睛,辯解:「殿下,這個不同……」

「應該是這個負心之人吧。」白瑾有些不太確定地答,「畢竟,再娶的新婦,也是無辜的人?」

「怎麼不同?」他狹長的眼波瀾不驚,睫毛半闔下來,「殺了便是,省得再出來作祟。」

「我總覺得,此事沒那麼簡單。」慕懷江沉吟,「阿瑾,你說女子被丈夫拋棄,負心情郎已另娶,最恨的應是誰?」

「您真的不認得嗎?」白瑾蹙眉,「這是您的骨血……」

只好將人陰毒的那一套學了個遍,看似神龍不見首尾,其實不過是躲在陰處,借勢與他們捉迷藏罷了。

地上那小兒猛地一顫,掙扎著抬起頭來,秋水般的一雙又大又亮的眸,驟然間撞入他的眼。

「按鎮魂鈴的反饋,她確實妖氣稀薄……恐怕不是故意不出手,而是她不能。」白瑾摸著腰間震顫的兩隻鈴鐺,「真是弱到了此種程度……」

眼尾上挑的,倒映著瀲灩湖光的美麗的眼睛。

二人一陣無言。慕懷江忽然抬眼,指尖敲了敲桌子,思忖:「放火,下毒,恐嚇……你說此妖為什麼總也不出手?」

太陽穴鑽心地一痛,他猛地扶住額頭,一陣眼冒金星:「胡言亂語,本侯一生最厭惡妖物,怎麼會跟他有半分聯絡。」

這趙太妃,未免自視過高。

白瑾和慕懷江對視一眼,心下寒涼:忘憂咒。

人妖相戀不過一生,說到底只耽擱這一個人,妖的愛,人能承受得起,妖的暴怒與怨恨呢,又要拉上多少其他人作陪?

對普通人下忘憂咒,強行篡改記憶,當真兵行險著……一旦記憶翻回,一命嗚呼也不是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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