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舊恨新仇(二)

「自作聰明。」慕懷江斂眉,面孔上流露出一絲輕蔑之色,「蠢貨。」她還要再辯,慕懷江扯了扯她的衣角:「殿下恕罪。這個孩子,不能殺。」

白瑾眼中愁緒濃重:「想必是趙妃派遣宮中方士去無方鎮,強拆了輕衣侯和這容娘。」

若是殺了,容孃的力量回歸本體,那才是噩夢。

他笑了笑,志在必得:「容娘。」

「那便移交欽天監。」他說著便揚手,「來人——」

「輕衣侯六七年前在無方鎮待過數年,趙妃多有隱瞞,也難保他不會在那裡另有妻室。」慕懷江語調很平,幾乎不帶任何情緒,他從懷裡掏出些銀兩,擱在了桌上,「背叛,情殤,報復……」

「也不可。」白瑾脫口而出。

「嗯。」慕懷江抬起頭,言簡意賅,「我同你想的一樣。」

「為何?」輕衣侯神色不悅,尤其是白瑾方才潑了他一桶髒水……他的語氣愈加咄咄逼人,「你們捉妖人,難道不是以除魔衛道自居麼?他差點便要了本侯的命,難不成要破例徇私?」

「聽聞,無方鎮曾有一貌美驚人的女子,懷孕生子之際被丈夫拋棄,隨後消失。我們那日去,又聽說花折裡有一女名容娘,美豔絕倫。」白瑾的眉頭微蹙。

白瑾的神色微微一動,從懷裡拿出一塊玉牌,不顧慕懷江阻攔的眼色,將玉牌遞了上去:「殿下,我願以慕家玉牌為交換,請您同意我們將他帶回慕家處理。」

「欽天監不識前因後果,我們卻是知道的。」白瑾慢慢擦去桌上的水漬,「此妖以無方鎮為起點,就是直奔宮中權貴而去。」

輕衣侯神色淡淡,不太明白他的意見為什麼舉足輕重,但他府邸現下被妖魔纏繞,確實需要這塊玉牌。

這來無影去無蹤的妖,就像是怨鬼,又或是兇猛的瘟疫,就此傳染到了宮中方士族群裡,每隔一日,就有一個方士患疫病被隔離出去,欽天監一時人心惶惶。

他整了整衣袖,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他要的是永絕後患,而非被動地防禦。可是妻兒之事已令他焦頭爛額,整日忙著給中毒瀕死的小兒子找名醫診治,暫時顧不了那麼多。

「那便帶走。」

輕衣侯自是不高興的。

「老爺……」

輕衣侯是今上寵妃趙氏胞弟,地位非比尋常,欽天監的方士知道他招了妖,一股腦地湧來作法,各種鎮邪之物,幾乎將輕衣侯府圍成一隻鐵桶。

「老爺!」白瑾追上去,她抱著瘦弱的男孩,走得氣喘吁吁,孩子襤褸的衣裳前後都貼滿定身符,像一隻剛被抓住的刺蝟,瞪著一雙怨恨的眼睛,眼中滿是警惕。

自有敏銳的道士察覺了妖氣,前來鬼畫符,留了桃木劍。

慕懷江走得飛快,神色淡漠:「扔到地牢裡關起來,若她還想要這張底牌,定會上門來救。屆時你與我設七殺陣等她,將她殲滅。」

一樁兩樁,還能說是人為,四五件事同時趕巧——

「我剛瞧過了,老爺……」白瑾打斷了他,額頭上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水,眼裡泛著微弱的、希冀的光,「至陰之體。」

輕衣侯遠離政事已有兩年,夫人是京中貴女,賢良淑德,誕一子一女,本是令人欽羨的權貴家庭。只是入秋以來,先是侯夫人受驚墮馬,昏迷不醒,小女孩憑空走失,滿城難覓,男孩莫名其妙七竅流血,大夫診脈,竟說是中了毒藥。

慕懷江站定了。

按二人最初的估計,這大妖殺紅了眼,恐怕惹得長安城內大亂,然而現在看來,此妖並非漫無目的,亂的只不過是欽天監和輕衣侯府而已。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側過頭:「你是為了瑤兒?」

她直直看著桌上水漬,吐了口氣。

這個承載了全家希望的女孩,偏偏有個妖魔覬覦的殼子,意外劫數,防不勝防。就像一隻細弱的豆苗,還沒長大就被害蟲啃壞了。

「可能。」白瑾低垂眉眼,細瘦的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描畫,「花折,宮中方士,輕衣侯。」

難怪她剛才不惜耗費一塊玉牌,也要將人帶走。

慕氏夫婦強強聯手,自然拔得頭籌,因有法器鎮魂鈴的提示,順著那稀薄得近乎沒有的妖氣,最先一步追來了長安。

「你我護不住瑤兒一輩子……」

大妖內鬥是它們自己的事,可若大面積牽涉到了無辜凡人,就必然要惹捉妖人出手主持正義了。

他猶豫了一下,對上那雙帶著殺氣的漆黑眸子,仍然感到有些本能地牴觸:「那也不行。」

小鎮上的秦樓楚館被一把火焚燒乾淨,死人的焦臭味數十天飄散不去。死的還有一隻饜,廢墟里妖氣沖天,整個鎮子上方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紫雲,簡直像是點著了的烽火臺,將有點名望的捉妖人都引到了這裡。

誰會將一隻老虎當小貓養,不畏養虎成患?只是想到慕瑤……

二人是從無方鎮一路追到了長安。

「因勢利導,見機行事,不是老爺教我的嗎?」白瑾的雙眸極亮,「只要他不死,怨女便無可奈何,這張底牌捏在我們手上,為我們所用,難道還不夠好嗎?」

二人沉默了半晌,慕懷江將筷子拍在了碗沿上,沉吟:「她?」

慕懷江捏住小孩的下巴,他的眸中泛著冷意:「忘憂咒一下,他一輩子都是瑤兒的死士。」

「輕衣侯府。」

白瑾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慕懷江抬眼一瞥:「又是西邊?」

「你叫什麼名字?」她輕輕將冰涼的手搭在他雪白的額頭上,他的頭枕在她胸口,嗅得到女人身上飄出的淡淡藥香。

腰上掛著的兩隻黃銅鈴鐺,躁動地響著,從甫一坐下,就叮鈴鈴地響到了現在,只是埋沒在大廳的人聲鼎沸中,不太明顯,女人伸手壓住顫動的鈴鐺,眉宇鬱結。

那樣溫柔地被抱著,他黑潤眸中的殺意便像浪潮般消弭於無形,露出一點小動物似的天真茫然。

白瑾只吃了幾根便沒了胃口,輕聲道:「我吃飽了。」

「我叫暮笙。」

慕懷江埋頭吃麵,在蒸汽中不聲不響地解決掉一碗,抬起那雙凌厲的眼:「阿瑾,再吃些?」

他開了口,是瑤琴般的聲音。

長安酒肆人聲鼎沸,雕窗裡漏出幾縷暖黃的日光,斜打在凸凹不平的桌面上。

永夜為暮,離歌為笙。冠母之姓,生而代表了全部的離別和怨懟。

面前一隻誇張漏斗形狀的扁海碗,碗裡是剛出鍋的湯麵,熱氣騰騰,氤氳了男人的眉眼。

「真是巧呢。」白瑾苦笑著,聲線溫柔,「我們家也姓慕,從今往後,就叫慕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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