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騰衝城北行五十餘里便是馬站了,這兒是縣境海拔最高的地區,四周數百里的範圍內有火山錐九十多座。隨著時光的流逝,300多年前最後一次火山噴發流淌出的熔岩,如今已經為茂密的森林所覆蓋。火山口、火山湖、柱狀節理、火山岩洞......在深藍色的天空映襯下,蔚為壯觀。開春時節,白色的杜鵑燦爛如雪,如今已入秋,雲霧出岫似玉帶環繞著大小空山,恍若仙境一般。
冉老漢默默的望著綠茵茵的火山錐,思緒回到了當年新婚燕爾之時......她叫紛兒,小他很多,單純而善良,可惜好人不長命,二十多歲年紀輕輕的就病死了。安葬完妻子之後,湖南方面就來人將其押解回了老家,那時湘西正在剿匪,鄉間很亂,冉老漢身為國軍少尉排長自然免不了受到管制。後來的歷次運動都受到波及,自己身份不好,加之雙目半盲,因此也就沒有再婚,以撿破爛拾荒為生。
「好一個騰嶽州,十山九無頭......」司機雙手握著方向盤,嘴裡哼起了當地的民謠小調,顯得很是悠閒自得。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冉老漢則口中囁嚅著那首蘇東坡的悼亡詩,感覺心裡堵的很是難受,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
「喂,老兵,馬站到了。」司機把車停在了路邊。
冉老漢道謝後,在街上買了些香燭燒紙,然後拎著蛇皮袋獨自朝著大空山走去,紛兒就埋在那兒的密林之中。
儘管四十年過去了,樹高了,林密了,但山川依舊。冉老漢憑藉著過去的記憶,一步步的朝著山上攀去。
夕陽西下,夜幕漸漸的降臨了,天地間朦朧一片。
隨著越來越接近亡妻的荒冢,冉老漢的心跳開始加速,最後終於來到了一株巨大的古鵝毛樹下,當年就是自己親手將紛兒葬在這裡的。
還未走到長滿野草的荒墳丘前,冉老漢已經實在抑制不住,竟自咧開了大嘴嗚嗚的哭了起來......
「紛兒,四十年了,我來看你了......」林中的蟲鳴聲在這一刻都止住了,歸巢的鳥雀也不再喧囂,除了風吹樹葉的颯颯響動外,就是冉老漢撕心裂肺的慟哭聲。
他撲在墳丘上,嗚咽了很久很久,最後顫抖著雙手取出香燭點燃插在地上,然後開始焚燒紙錢。
月亮升起來了,透過鵝毛樹枝椏照射在冉老漢的身上,他睡著了......
夢中,紛兒坐在窗前正在梳妝,回頭對著他嫣然一笑,幽幽說道:「這麼多年了,你怎麼才來看我?」
「紛兒,四十年了,我每晚都在夢中與你相聚......」
「月亮圓了又缺了,紛兒一直都在等你......」
一陣陰風拂過,幾滴冰涼的露水珠落在了冉老漢的臉上,他猛然的驚醒了。
一縷清涼的月光斜照在墳頭上,耳邊依稀聽到腳步聲,一個身著對襟白褂子的白髮蒼蒼老太婆,拄著一根樹杖來到了近前。
「你是誰?」冉老漢揉了揉眼睛,望著這個深夜出現在荒冢邊的詭異老太婆,好像是在做夢一般。
「唉,世間事,情最難久,多情人必至寡情,」老太婆口中嘆道,「人生苦短,世事無常,見人不見心,見心不見人啊......」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冉老漢年輕時任國軍少尉,也曾是讀書之人,但仍不明白老太婆話裡的意思。
「至親至愛也敵不過生死的摧殘,多情之人一旦嚐到命運之苦果,也必定變得寡情了。」老太婆犀利的目光直射冉老漢,彷彿直接看透到心底裡。
「冉某絕非寡情之人,紛兒雖已故,可四十年裡,夜夜都能與其夢中相會,此生已是無憾......」冉老漢幽幽說道。
「你就是紛兒的丈夫冉合?」老太婆問道。
「是。」
「四十年裡,因何一次都沒來墳前祭奠?」老太婆的話語冷冰冰的。
冉老漢心中那幾十年的錐心之痛,並不想對陌生人傾訴,於是默默說道:「冉合將於亡妻墳前蓋一茅廬,相伴餘生。」
老太婆驚訝的目光望著他:「形骸非親,大地亦幻,果真發此大願麼?」
「天明之後,冉某便開始結廬。」冉老漢面色凝重,語氣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