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滿眼驚詫,臉上那點平靜老成的面具被他攪合沒了,她纖弱地跌進他眼睛裡,有幾秒怔怔地盯著他,不知該怎麼反應。她的這個「不知該怎麼反應」,像是不敢,又像是無措。
趙曦亭倏而在心底發笑。
這小姑娘真是張沒什麼閱歷的白紙。
往上畫什麼,就能印出什麼。
做的都是人類最純粹的本能。
他在那幾秒轉瞬即逝的笑意裡,鬼使神差想象了一下要是這樣的小姑娘做他的妻子,接下來的日子會是個什麼樣的光景。
只是個念頭。
他故意問,弄痛你了?
她不敢揉,將手藏起來,說沒。
趙曦亭後來想了想。
在那個午後疏影橫斜的時分——
他是真想知道她全名叫什麼,唸書念得如何,為什麼答應來。
有人逗弄的未來生活,總有些意趣,好過一潭死水。
俗稱添點人氣兒。
他問她,自不自願來見他。
她說,是,並且希望有個好結果。
回頭望望,她這句話何不是以奇特方式的一語成讖。
直到她問出那句時薪。
趙曦亭重新審視了一遍孟秋。
是挺好。
如果那日阮尋真沒有弄混孟秋和秦之沂,他或許不會以看待未來妻子的目光度量她。
當時他那些轉瞬即逝的思緒,每一絲每一縷,都促成了他們後面的孽緣。
也稱得上宿命。
—
相處之後,趙曦亭發現孟秋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堅強,是在看到那些畫的時候。
凌晨兩點。
森白的螢幕光從電腦印出來。
畫上的人算得上赤。裸。
趙曦亭摸了一支菸,緩緩點上,往椅背一靠,神思難辨地望著那些畫。
作畫人功底很好,神韻像了九分,少女瓷白的身體微微蜷縮,在浴缸裡一覽無餘。
趙曦亭看得久了,黑夜中,臉色冷成陰白色,像截了一半的白蠟燭,繞著沉沉的煙霧,半點暖火都點不著,通身繞著讓人發涼的鬼氣。
趙曦亭脈搏瘋狂跳動,他看畫這幾分鐘,挺想殺。人的。
那會兒孟秋才十六七歲。
小姑娘臉皮薄,尤記得他第一次吻她,她緊緊閉起齒關,渾身僵硬地顫抖,沒有一個毛孔不在訴說害怕到極致的情緒。
她自尊心很強。
更何況面對這些畫,沒生什麼病已經非常了不起。
趙曦亭想到的不止楊疆。
孟秋他們那個年紀瞧什麼都興奮,半大黃毛小子,聽個聲兒都能遐思連綿,看一眼這些畫還得了?
楊疆只是執刀的其中一隻手,還有更多更銳利的刀尖在她自尊心上劃。
一想到此,趙曦亭眼睛狠戾地眯起來,菸灰抖落不少,在他西裝褲上斑駁地落著,按他的本性,這些臭蟲一個都活不了。
從社會安定角度來說,他弄死他們是在做好事。
從人性上來說,從來沒有隻施行一次的惡念,只要犯過一次罪,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殺了這些人,他們也好儘早投胎,來世重新做人。
他冰冷無情的目光挪到那張清白可人的臉上,徐徐眨動,眸光柔軟起來。
螢幕上沾了一粒菸灰。
他不小心吹落的。
就在她鼻子中央。
他伸手去摘,喉嚨生出一絲無法忍耐的暴戾,想將那骯髒從她身上撿去。
但不行。
那些骯髒是過去在她身上的劃痕,他無法和逝去的時間鬥爭。
他第一次冒出抓握不住命運的失力感,拳頭緊握,又鬆開,合上電腦,往桌上一扔。
寂靜裡砸出巨響。
他心潮無法剋制的燥烈滌盪。
趙曦亭長腿大步邁上樓。
他現在就想抱抱她,開啟房門,驀地聞到一室馨香。
他泛涼的身體倏而轉暖,冷靜了下來。
孟秋正安靜地睡著。
屋子裡是她的味道。
他走到床前,指腹巡梭她恬靜的輪廓,或許他也沒有那麼純粹,百分之百地在伸張正義。
還有別的。
燕城天氣幹,她沐浴後會擦護膚品,護膚品一個味道,塗在她身上又會變一個味道。
現在它們瀰漫在他們的臥室中。
他滾了下喉結,掌心捧著她臉頰,神情偏執疏冷。
這應當是獨屬於他的,只能屬於他的私人香氣。
無人可覬覦半分。
他安靜地退出去,撥了一個電話,所有表情歸於平靜。
隨著電話接通,他眼底冒出一絲神祗俯視罪惡無法寬宥的肅殺。
「去找人砍斷楊疆的手。」
「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