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眼。他看那些畫。(趙曦亭視角)◎
趙曦亭每次偏頭疼發作都來勢洶洶。
他偶爾覺得拿一把刀子在後腦勺劃口子,讓血流出來,都比頭疼通暢。
他忘了幾歲起有的這毛病。
彷彿和抽菸喝酒一起有的。
父親的職位越坐越高,對他說真心話的人越來越少,以前熟悉的那些人,要麼怕在他跟前說錯話,鬧出什麼拖累,要麼想要點便利。
他和人的關係不再純粹。
但遞到他面前的煙卻越來越多。
不少人來拜他碼頭。
一家人同氣連枝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父親好了,他才能好。
但他不大信命,也不愛倚仗誰,真有想要的活法,得去搏去搶。
因而他心情好的時候,隨便扎進人堆裡消磨消磨時間,得些自己感興趣的資訊渠道。
沒耐心的時候,不管誰來都不見。
外頭人說他脾氣大。
他只是討清靜。
遇到孟秋的前晚,他剛結束一場應酬。
凌晨四五點,一條道通直刷上一層路燈的黃,車輛疾馳而過卻顯寂靜。
他靠在巷子牆邊抽菸,望著對面風鈴一樣搖晃的葉子,散漫地散酒氣。
母親打來電話,再次叮囑他別忘了見人。
就為這事兒,她跨了幾個大洋十多個小時時差,每天雷打不動一個電話。
他父母也沒見過那個姑娘。
他們只接觸過她父親,那個伯父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早前在部隊裡任職,調崗後作風依舊果決剛毅,很受屬下欽佩敬重。
但約莫是個女兒奴,講起自己閨女笑容滿面。
說閨女嘴巴甜,人體貼極了,是知冷暖的小棉襖,不僅守規矩還上進,自己努力考上藤校,沒讓父母操心。
青春期,父母和她約法三章不能談戀愛,她還真沒談。
女兒家偶爾嬌氣任性些,沒別的毛病。
老兩口一聽,做兒媳婦挺合適,便要趙曦亭見見。
趙曦亭望向冗長的夜,提腕,煙夾在食指和中指,眼神沒什麼情緒,仰頭薄薄吐出一口,看著霧氣絞上月亮,慢慢悠悠弄髒了快落下去的銀盤。
挺無趣。
情愛的事兒小打小鬧,他不抗拒,但活到這麼多年,也沒見過什麼閤眼緣的。
都俗。
他也想過,這輩子碰不著順心意的怎麼辦。
那就單著。
但倘若見著喜歡的,那就不好說了。
趙曦亭低頭嗑了下菸灰,神色漠然,年紀到了,他不見那姑娘,他父母絕不罷休。
他在電話裡答應了母親。
他不是沒躲的地方,而是一兩分鐘能解決的事,用不著廢那點心思。
下午趙曦亭沒睡醒,或者說壓根沒怎麼睡。
他闔眼躺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神經的痛感源源不斷從太陽穴傳遞給牙齦,無法入睡。
他沒想怎麼去緩解,反而描著那抹提醒他尚存活人世的痛覺,快慰地享受起來。
生活需要滋味兒,苦的疼的都行。
趙曦亭知道自己還算聰明。
許多事不用人家講太明白,他隨便看一眼已經摸了個透底,這些人裹著一張虛虛的皮,髒的,見不得光的,什麼都往皮底下埋。
正因如此,皮囊世事萬千,人性千篇一律,沒什麼好探索的東西,生命自然就失了許多樂趣。
阮尋真給他發訊息說秦小姐到了,他從院子出去見人。
後來趙曦亭想想這一段,是挺陰差陽錯。
他和孟秋稱得上老天爺的鬼使神差。
趙曦亭第一眼見孟秋。
他離她還有些遠,只瞧見晴空白雲下,她挺小一顆腦袋掛在窗臺上,趴著,細眉杏眼。
離得太遠了,五官瞧不出什麼來,只感覺她通身氣質挺恬靜,在神遊,過一會兒,似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好大一跳。
她直愣愣看他,唇張得沒合上。
即便如此,她神色還算平靜。
趙曦亭心底冒了絲笑,產生了對孟秋的第一個想法——
小姑娘瞧著年歲不大,硬學著裝老成,還裝得十分稚嫩。
只不過那雙眼睛清冷坦誠,稱得上骨氣錚錚,彷彿藏不住什麼歪邪念頭。
但趙曦亭邁進屋幾秒鐘的空擋,又轉了個念頭。
這姑娘不應該答應聯姻。
她眼裡的熠熠氣節和神采,處處體現不是真乖巧無脊樑的性子,除非她想圖點什麼,才可能答應來見他。
思及此,趙曦亭又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他坐椅子上,沒什麼興致地等她開口。
然而她卻起身給他斟了一杯茶。
趙曦亭看她低眉嬌柔的臉。
倒是個聰明人。
她茶裡的茉莉花馨和熨暖,創口貼似的貼在他汩汩流淌的痛覺上。
她的意圖來歷不明。
連同茶一樣。
要討好他麼?
趙曦亭沒什麼猶豫握上了她的手,遊刃有餘地阻止她倒茶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