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情願的。◎
包廂的燈光很暖和,大概是為了給食客溫馨的就餐環境,但他們現在這站位,像一根折斷的筷子。
起碼孟秋的角度是這樣。
她被趙曦亭擋在後面,腿頂著椅子邊沿,沒往下坐,現在的情形她沒法安心地坐下。
趙曦亭一隻手別在身後握著她的手腕,保持剛才把她護在後面的姿勢。
孟秋抬頭看他。
趙曦亭的站姿大多時候是挺拔的,除非他鬆弛懶散。
孟秋沒探查過他身高,他們估計差了二十公分,她視野裡佔據最多的是他的肩膀。
他背部肌肉很有力量。
孟秋想起《重逢》的最後一句。
——你盡有蒼綠。
她彷彿很少以這個角度看他。
她待的最多的是他的懷裡。
他雙臂有力地虯緊,擠壓在一起的彷彿不是軀體,而是兩副骨骼。
他輕而易舉地把她拘在他的呼吸底下,沉悶地,窒息地,放浪地,強迫她感受他的所有。
像困住她的山巒。
她很少站在他後面。
他也很少背對著她。
不知是不是因為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好像沒那麼怕他了。
孟秋第一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這麼久。
全然旁觀的姿態。
趙曦亭剛才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她實在意外。
那些連她自己都無法感知的委屈,他居然一字不落地說出來了。
更微妙的是,她聽著他的話,居然在想。
原來在那個短暫徘徊的時刻,她在期待某一些安撫,同意,和庇護。
她並不像自己以為那般,可以安全地躲在某個角落,不和父母以外的任何人產生情感聯結。
她是人,她在感情裡也有痛覺,這些痛覺被她很好地麻痺起來,放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自欺欺人地得過且過。
而趙曦亭全然懂她,他今天把佈滿塵埃的布掀開了,抖出那些零零落落的殘羹冷炙,傾訴她的委屈,失落,和那些不被滿足的時刻,他甚至比她自己更明白她在一段關係裡需要什麼。
她很難不詫異。
孟秋挪向趙曦亭側出一點的臉,他的面容除了長得分外英俊以外,比別人多出一些勾人的探索欲。
可能是他表情總是淡的,無聊逗個悶子,疏懶輕佻,說起話來真真假假,這些浮於表面的,都不是他。
只不過他身上這點伶仃的探索欲,在他看過來時,都會散了乾淨,只想離他遠遠的,好不惹著他。
有些時候,他們一天裡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分開的還長。
她大多時候覺著他氣勢壓人,蠻不講理又兇狠,但凡有一點點不舒心,就要威脅她,不給她自由,不讓她有反抗的心思。
她好像再沒正視過他。
他有弱點麼?
沒有弱點的人說不出那番話。
孟秋看不透他。
趙曦亭就像一汪深色而危險的海,船隻無法抵達,驟雨來襲時,巨浪滔天,什麼都能吞沒。
但是走近了,她偶然拘起一捧來。
彷彿水質很清澈。
包廂裡安靜了有一陣。
孟秋的手一直乖巧地落在他手心,趙曦亭蜷了蜷手指,轉過頭瞧她。
孟秋看他看得太深,思緒太雜,直直和他對視,趙曦亭看出她的愣神,眼波流轉,含了幾分笑,她驚醒似的,心裡略過一絲清涼和微妙,紛亂地垂睫躲開。
小姑娘眼眸清清冷冷,這段時間總是秋霜般地落在他身上,伸手一碰就化了,變成匆忙惶恐,百般抗拒的露。
這露往往還是清晨氣溫最低的那一抹。
好容易軟和一點,又挪了眼睛。
還躲。小白眼狼。
趙曦亭五指毫不猶豫穿過她的指縫,和她十指相扣。
孟秋手腕被壓得一彎。
他在安撫和討賞。
聰明的,恰到好處的討賞。
孟秋很少和他在床上或者沙發之外的地方十指交叉,潛意識不習慣地收回手,卻被趙曦亭緊緊抓住,她抽離得越用力,他捏的力氣越大。
好像把她弄疼了也不讓她跑一樣。
孟秋放棄了。
他總是這樣。
得寸進尺。
—
林曄和他們面對面站著,中間的幾張椅子彷彿楚河漢界,敵對地站著。
男人在為孟秋出氣,她躲在他身後,小小的包廂分出兩截。
林曄在趙曦亭最後一句話裡平靜下來,像剛從水裡剛打撈上岸,身子是重的,心裡泛著潮。有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他以為自己很愛孟秋,可在一起後,自己似乎從來沒關心過她。
自從和孟秋在一起,他無時無刻不惦記這幾個字。
配不配。
眼前這個男人,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在讓他逐漸明瞭——
孟秋曾平靜地告訴他,讓他往前走是什麼意思。
他早就把她弄丟了。
不止在他賭球的那段時間。
在更遠的,更瑣碎的生活裡。
孟秋總是包容的,不會生氣的,乖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