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祝宇能看出來,相比較狠戾的父親,祝文傑更怯懦些,可能是因為父親快要出獄,自己也忐忑不安,想要提前表現下,就梗著脖子憋一口氣。書記掃了一眼:「這小錘子能砸什麼牆,笑話!」

祝文傑眼睛都要紅了:「怎麼不能,就這樣砸的!」

說完,他突然舉起錘子,狠狠地砸向旁邊的牆壁:「他媽的就你委屈啊!」

「砰!」

巨大的聲響炸開,祝宇猛地抬頭,視線釘在牆上那道猙獰的縫隙上,老舊的磚瓦原本就搖搖欲墜,塵土混合著陳年木屑從樑柱間落下,那個沒腦子的祝文傑,居然砸向的是承重牆——

就在這個瞬間,房梁突然向下傾斜,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屋裡人還沒反應過來,而牆根處已然裂開一道碗口粗的裂痕。

「跑!」祝宇大吼,「要塌了!」

支書反應也很快,抓著旁邊抱小孩的嬸子就往外跑,祝文傑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看著一屋子往外跑的人,傻眼了,被祝文敏撞了個踉蹌。

他下意識地撈了把,拽住祝文敏的頭髮:「我剛在幹什麼,怎麼跟爸交代啊?」

「你放手!」祝文敏疼得臉色煞白。

祝文傑驚恐道:「房子塌了,爸要打死我的!」

電光火石間,祝宇一手一個,扯著兩個人往外一拉。

「轟隆!」

等趙敘白從廢墟里把祝宇抱起來時,祝宇捂著額頭直笑:「我天好尷尬,感覺跟我在瞎逞英雄似的。」

他被砸中了腦袋,鮮血直流,順著下巴頦淌到了衣服上,祝文傑的腿受了傷,明顯骨折了,躺在地上疼得嗷嗷慘叫,祝文敏還好,險之又險地與危險擦肩而過,緊張地過來,跟著看祝宇的傷。

「沒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該打電話叫救護車?」

趙敘白沒說話,事實上,他只晚到了兩三分鐘而已,看見祝宇時,腦海裡的第一反應是,剛才自己不是給他戴上帽子了嗎,怎麼給摘了呢?

「我沒事,」祝宇還在笑,「就是皮外傷,哎呦你別盯著我,睡一覺就好了。」

說完,他就暈過去了。

趙敘白沒開車,手抖,也做不到把祝宇放後面交給別人看,支書打了電話,同時喊自己的兒子過來開車,抓緊時間把傷者往縣裡的醫院送。

飛馳的車輪碾過鞭炮猩紅的碎屑,偶爾有零星的煙花騰空,枯草在風中俯首,遠光燈把田壟照得亮堂一片。

還沒駛出村口,車輛停下了。

司機把頭探出車窗:「怎麼回事?」

問完,沒人回答,他扯開車門下去了,趙敘白在後面坐著,懷裡抱著祝宇,祝宇中間醒來一次,吐了,又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趙敘白簡單為他包紮止血過,衣領和袖子也沾上了血,輕聲細語地跟祝宇說話,不讓他睡。

後面載著祝文傑的那輛車也停下了,司機跑過來看了眼,急促道:「路都堵死了,救護車過不來,咱們也出不去啊!」

「大過年的,前面那渣土車怎麼側翻了?還得多久啊!」

副駕駛的支書猛地回頭:「還有路!祝宇修的那條路!」

那是祝宇曾經用全部積蓄鋪就的水泥小路,像條沉默的綬帶,蜿蜒在村口與學校之間,它並不長,並不昂貴,沒有隆重的剪彩儀式,也沒有刻著名字的功德碑,只有孩子們踏過時的歡笑落下,細小而動人。

如今這條短短的道路,竟成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契機,那被孩子們踩得發亮的路面,此刻正反射著車燈,如星河般為他引路。

前方是無盡坦途。

「小宇,」趙敘白摸他的臉,搓他的耳朵,「疼不疼?」

祝宇搖了搖頭:「不疼,就是有點噁心……你別難受啊,對不起。」

趙敘白把臉偏過去,緩了口氣才轉過臉,笑著:「沒難受。」

祝宇胸口起伏著,笑了一聲:「昂。」

接下來,不管趙敘白說什麼,他都只笑,不說話,到了醫院,被轉移到擔架上,他才虛虛地攥了下趙敘白的手:「零食給我留著,別偷吃。」

大年初一,醫院比祝宇想象的要忙碌,急診室裡擠滿了被鞭炮炸傷眼睛的患者,他意識有些模糊,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過往,想起了老同學孟凱,想起了高中,想起了學校塑膠操場的味道,想起有次上課,不知誰講了個笑話,全班鬨然大笑中,班主任進來了,本來黑著臉很嚇人,結果他們憋不住,把臉埋課本里笑,肩膀都一聳一聳的,過一會,老師低下頭,也輕輕地笑了。

想起了趙敘白,想起趙敘白凝視自己的眼睛,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