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敘白犯神經,人還燒著,非要冒雪出去,說反正家裡沒退燒藥了,總得出去買點。
祝宇拗不過他,因為這傢伙不頂嘴,不反駁,就安安靜靜地仰著臉看你,眉梢眼角透著溫和,卻倔得像頭牛,拉不動。
沒辦法,最後倆人穿著厚羽絨服,加了圍巾帽子,裹得跟球似的出了門。
祝宇惦記著趙敘白身體不舒服,不讓人走太遠,就從小區繞出去,門口就有家藥店,連鎖的,這會還看見倆外賣員裹著寒氣從裡面出來,手裡拎著紙袋。
不容易,這麼大的雪,依然在為著生活奔波。
藥店門口的臺階上鋪了防滑墊,剛踩上去,就有個姑娘迎來了,穿著護士式樣的工作服,也是白大褂:「您好,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按理說這種情況都不用介紹,趙敘白自己去拿就行,但這人咳嗽了兩聲,沒接話,祝宇只得開口:「發燒了。」
姑娘熟練地從貨架上拿了盒藥:「吃這個,這個見效快,我聽著還有點咳嗽,咱再配點潤喉清肺的吧,我們現在做活動,你們有會員嗎?要不我幫您註冊一下,很簡單,關注公眾號就行……」
這一連串的話太密了,祝宇連連擺手,同時把藥遞給趙敘白看了眼,對方略微頷首,說了個行,然後就接過藥,去櫃檯那裡結賬。
「今天店裡人少,」姑娘緊緊地跟著,「你們註冊兩個會員,我可以申請一下福利,送一瓶維生素c,這東西家庭常備的,還是大品牌呢。」
趙敘白搖頭:「抱歉。」
姑娘並不氣餒,轉而湊近祝宇:「您住得離這不遠吧,要是註冊會員,我們每個月都有活動,會員日消費打八折,還有積分兌好禮,能換雞蛋,洗髮水,棉柔巾……」
「用不上,」祝宇笑笑,「不好意思。」
可能真的是雪天顧客少,好容易遇見兩個不肯放過,也可能是業績壓力太大,那姑娘居然從櫃檯拿了個禮包:「還有別的,您看,這是我們這個月的活動,特豐盛!」
好傢伙,裡面赫然是幾盒安全套。
她的視線在這兩個男人身上轉了圈,頓了下,還是堅定地把禮包往前推:「……超值家庭裝!」
出了藥店,雪重新落在肩膀上,趙敘白抬頭望了眼天空,慢悠悠地開口:「我以為你要幫忙了。」
「想多了,」祝宇笑了聲,「我沒那麼好心,嫌麻煩。」
趙敘白回頭看他,沒說話,突然想起上學那會,也是一個冬天,有人在他們學校表白牆上發,說校門口有個賣紅薯的大爺,好可憐啊,大家能不能幫忙買點,讓大爺早點回家。
放學後,很多同學特意從那過,在大爺那買烤紅薯,和網上說的一樣,老人家裹著個破舊的軍大衣,凍得鬍子眉毛都掛了冰,看著就讓人心疼。
那兩天學校很流行買烤紅薯,順便拍個照發空間,跟打卡接力似的,祝宇沒去,他生活費不多,能省則省,對這種事也不算熱衷,別人叫他,說一塊幫幫紅薯大爺唄,祝宇頭都沒抬,說沒興趣。
然後就有人私底下諷刺祝宇,說他小氣,裝逼,不善良。
這話傳到班裡,田逸飛挺生氣的,追著問誰在背後犯賤嚼舌頭,孟凱當時眼睛還沒被炸傷,很寬厚地過來勸祝宇,說別搭理那幫人,顯著他們了。
祝宇正刷數學題呢,真沒在意,看見田逸飛氣得不行才笑了,過去使勁兒摟了下對方的肩,說沒事。
買紅薯的活動轟轟烈烈地持續了兩週,就悄然結束了,有人說是大爺故意壓秤,也有人說紅薯根本就不好吃,幹,癟,還可能買到前天剩的,咬一口發酸。
沒多久放了寒假,大家約著聚聚,瘋了一天,累了,最後在結冰的河邊,祝宇拎來一兜小紅薯,生了堆炭,燒著給大家吃,那場面後來提起來都會笑,高中男生跟群餓狼似的,被紅薯皮燙得嗷嗷叫,指頭肚都沾了灰,還要擠著搶著吃,豎著大拇指誇真香,田逸飛抹著嘴說:「小宇真好,誰敢欺負你老子跟誰急!」
炭火噼啪地崩著紅星子,祝宇用木棍撥了撥,還是笑:「我沒那麼好。」
他當時就是一副無所謂的語氣,輕飄飄的,知道校門外的大爺挨凍也沒反應,等到趙敘白讀大學的時候,聽說祝宇已經資助了兩個貧困生。
雪下得更大了點,祝宇攥了下趙敘白的手,有點涼:「趕緊回去吧,你這別加重了。」
趙敘白回頭看了眼,這次是兩個人的腳印了,捱得很近。
這個瞬間,他突然有種衝動,想要把一切都說出口,想要使勁兒把祝宇按進懷裡,這輩子都不鬆開,但趙敘白也不太明白怎麼去愛人,成長的過程中,他學會的愛都是從祝宇那裡得來的,這愛像借來的火,祝宇遞過來那麼多暖意,他卻只回饋了一點。
用錢可以解決嗎,趙敘白試過,他找到了小妍的爺爺奶奶,聯絡過村裡,但這些進賬跟祝宇沒什麼關係,他不管別人,幾乎是自虐似的去掙錢,然後掏出去,把自己散盡。
這個世界如何富有,已經和他無關了。
趙敘白也試過用愛,發現祝宇無意識地傷害自己後,他自私地纏過對方一段時間,笨拙地說自己很孤獨,想和祝宇聊天,吃飯,一起去旅遊,看看祖國大好河山。
祝宇答應他,說行。
那麼好的祝宇,灑脫的祝宇,寬容地陪他這個魯莽的人出行,他們去了新疆,快到烏魯木齊的時候,祝宇看著窗外的白雲,突然開口:「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