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冬季,便利店挺忙的,小蔣下班回來就往沙發上一躺,說太累了,不想幹這個了。祝宇在屋裡靠著暖氣片,坐在地上,他沒回話,實在沒力氣安慰別人,只是安靜地聽著小蔣抱怨,說生活真是沒勁透了。

要是他能有點力氣,一定會出去勸幾句,說沒有,生活是很有趣的,關鍵要看你的心態,就像種一朵花似的,想看到最後的綻放,需要等待前期漫長而黑暗的紮根。

但到最後,祝宇也沒能說出口,這些話以前經常用來安慰自己,畢竟祝宇不怕吃苦,怕的是失去希望,現在,他已經沒法兒再用這些話哄人了。

累了,不折騰了,不騙自己了。

第二天下了雪。

正好祝宇休息,不用去上班,他裹著被子蹲窗戶前,盯著滿天的紛紛揚揚看,小時候祝宇不喜歡下雪,冷,手指頭凍得像胡蘿蔔,又癢又疼,長大點他還是不喜歡,上學路上費勁,容易摔,他又沒人接送,吭哧吭哧地靠兩條腿走路,校服褲膝蓋上會有洗不掉的泥印子,實在辛苦。

不過那會心裡是甜的,祝宇樂意上學,他願意吃這點苦,雪地上留兩行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的,歪歪扭扭地伸向學校。

祝宇朝著窗玻璃呵氣,用手指頭畫了個圈,沒事,再堅持兩個月就好了,等祝立忠出獄,一切都解決了。

手機響了,趙敘白打來的,鼻音有點重。

「怎麼,」祝宇問,「你感冒了?」

趙敘白說:「有點,這幾天太累了,沒休息好。」

「你喝點薑湯,吃點藥睡一覺。」

「身上沒勁,好像發燒了。」

祝宇用手把窗戶上的霧氣抹了:「量體溫了嗎,不行我送你去醫院?」

那邊低低地笑了聲:「不用,我就是大夫,自己的身體清楚。」

「清楚你還折騰病了,」祝宇皺了下眉,「你說過,有病就吃藥,別拖。」

說了會兒,祝宇從床上下來,用羽絨服把自己裹成個球,冒著雪去找趙敘白。

這會下得還挺大,地上積雪倒是不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祝宇在小區樓下拍了拍衣服,突然想起來,手套忘記給趙敘白拿上來了。

「沒事,」趙敘白說,「我下次去你那拿。」

進屋後一看,這人的確病了,臉頰有點紅,嘴唇也幹,整個人都有些懨懨的,祝宇去廚房摸了下,熱水壺都是涼的,雖然地暖燒得屋裡熱乎,但氣氛就是冷清。

「是不是上次出差沒緩過勁,」祝宇伸手,探了下趙敘白的額頭,「你肯定發燒了,這麼燙。」

趙敘白笑笑:「沒有,就是有點不舒服。」

他病著,身上多了些罕見的脆弱勁:「對了,我記得你初二那年冬天病了很久,是不是也是發燒?」

祝宇愣了下:「怎麼突然說這個?」

「想起來了,」趙敘白還在笑,撥出來的氣很燙,「記得當時雪特別大,老師說你不舒服,請假了。」

「我去找你了,找到楊老師家裡,屋裡黑著,隔著窗戶看不到人,我等得太冷了,受不了才回去,然後我也凍發燒,病了一場。」

祝宇張了張嘴,很驚訝:「啊……我怎麼不知道?」

趙敘白嘴角噙著笑:「我沒告訴你。」

他說完,伸手扯住祝宇的手腕,在手背上颳了下:「我還記得你當時有凍瘡,這裡紅紅的,但你分過我手套,你把你手套給我了。」

祝宇縮了下指尖,有些不自在:「我都忘了。」

「沒關係,」趙敘白說,「該忘的東西就給忘掉,留下想要記住的就行……我頭疼,家裡沒退燒藥了。」

祝宇站起來:「我去給你買。」

「不用,」趙敘白也跟著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祝宇按住他的肩,把人往下壓:「能一個人乾的事,兩個人瞎搶什麼,老實在家待著。」

「我想出去走走。」趙敘白仰著臉,淡淡的。

祝宇說:「你腦子也有病啊,外面下著雪呢。」

趙敘白笑著:「我知道,但我就想出去走走……下大雪的時候,你那麼小,都能每天自己走著去上學,我為什麼不能?」

真是發燒了,腦子糊塗,不清醒,不然他可以告訴祝宇更多,告訴當年他見過那兩行歪歪扭扭的腳印,但是他沒能跟在後面,沒有機會幫著扶那個小孩一把,以至於讓對方在漫長的雪天裡,都是一個人倔強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