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住趙敘白那兒啦?」

塑膠桌上擺著碟花生,油炸過的,灑了薄鹽,放嘴裡一咬滿是鹹香。

祝宇沒回答,弓著身體坐在小馬紮上,他個高腿長,這個姿勢就顯得有些侷促,但下巴是抬著的,安靜地看著對方嚼吧。

對面的王海還在問:「你不吃點?這家花生米酥得掉渣,老好吃了。」

「我嗓子疼,」祝宇說,「這兩天咳嗽著呢。」

王海「哦」了一聲,重複道:「那你跟趙敘白住一塊啦?」

祝宇:「昂。」

入秋了,一點降溫的意思都沒,祝宇還穿著件短袖:「但我住不久,充其量到過年。」

「沒事,」王海舉著筷子,「你接著住我那去,我正好愁屋裡冷清,連個會喘氣的都沒,到時候你再幫我遛個狗,嘿嘿。」

他們這幫人從初中就認識,關係不錯,高考放榜後,大家跟星星似的散得哪兒都是,就祝宇和王海沒讀大學,祝宇是情況特殊,王海則因為這人沉迷遊戲,立志成為一名電競選手,還真讓他闖出了名堂,前幾年成立了家工作室,一些遊戲代練的任務,就是他介紹給祝宇的。

「別嘿嘿了,」祝宇沒猶豫,「我不去你那住。」

王海不樂意了:「怎麼著,趙敘白那住得,我這兒住不得,是我房子不夠大還是我人不夠帥,你嫌棄我啊?」

祝宇笑起來:「呦,吃醋了。」

他偏頭咳了兩聲,扭過來:「不開玩笑,過完年我爸就該出來了。」

王海明顯地怔了下,把筷子放好,一時沒說話。

「還有六個月……就剩半年,」祝宇慢悠悠的,「所以兄弟真不是嫌棄你。」

他把啤酒端起來,衝著王海舉了下:「有事呢。」

這次王海沒話說了,看著祝宇把酒喝完,才嘟嘟囔囔的:「你就不該叫他爸,他也配?」

祝宇家裡的事不少人都知道,他身世挺坎坷的,是個遺腹子,母親生完他就遠走高飛,這個被拋棄的嬰孩最終被外村一戶人家收養,有個迷信的說法,說誰家媳婦要是不懷孕,抱個小孩過來,能引弟弟妹妹。

祝宇兩歲的時候,村裡人嘖嘖道,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真帶來了弟弟。

但沒幾年,嘮嗑的內容變了,說祝宇沒福氣。

他養母接連生了倆孩子,生第三胎的時候出了意外,撒手人寰,剩下一堆張著要吃飯的嘴,祝宇那會已經能燒火做飯了,整日里搬著小板凳站上去刷碗,直到被養父兇狠地扯下,往他嘴裡灌農藥。

養父的想法很簡單,聽說鄰村有喝藥自殺的,沒搶救過來,家屬拉著白布堵醫院鬧事,發了筆財,所以,這個矮小瘦弱的男孩,能不能也換來點錢?

過去這麼久,很多記憶都被翻得泛黃,祝宇只記得自己躺在醫院的鐵架床上,周圍都是消毒水味兒,有穿白大褂的人給他輸液,誇他勇敢,祝宇說阿姨,頭頂的燈太亮了,好刺眼啊。

那位護士似乎愣了下:「你沒有肚子疼嗎?」

「不疼,」祝宇搖頭,「我只是眼睛疼,所以才流眼淚的。」

祝宇沒有撒謊,他胃裡一點灼燒感都沒有,只是被燈光刺得落淚,水滴順著男孩的臉頰滑下,在醫院的被褥上洇出印記,太模糊了,揉揉眼再去看時,水漬早已乾涸,凝固在裝滿啤酒的玻璃杯上,倒映出清晰的身影——

「喝這麼涼的酒,胃疼了怎麼辦?」

趙敘白打車過來的,伸手把祝宇面前的啤酒拿走了,王海招呼著讓上菜,說人齊了,跟服務員打完招呼後扭臉:「剛下班?」

「嗯,」趙敘白坐下了,「路上堵車。」

王海順嘴罵了句晚高峰,繼續道:「菜我點過了啊,都是咱愛吃的,不夠了你倆再加,喝點什麼不?」

趙敘白說:「不用,我就是有點渴。」

說完,對面倆人都笑了。

「你這到底是喝還是不喝,」王海揶揄著,「不行你就喝小宇的,一破啤酒還要攥手心裡,生怕誰跟你搶似的。」

趙敘白看了眼祝宇,祝宇也在笑:「別,這冰鎮的,你明天還得上班。」

他說完就伸手,想把杯子從趙敘白手裡接過來,趙敘白安靜地看著他,倆人指尖碰到一塊,誰都沒鬆開。

祝宇有些意外,挑了下眉,旁邊的王海吭哧吭哧樂了,這人本來就嘴碎,愛開玩笑,又打了這麼多年的遊戲,互噴習慣了,說話一點顧忌都沒:「你倆喝交杯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