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府。
拈花僧一身灰色僧袍緩步走入園中,然後站在階梯下等候著,一旁的巫女看著和尚,和尚作揖施禮。
拈花僧已經看到靈華君了,其正在和鶴道人以及幾個道官說著話,和尚再扭頭看向了一旁園中的景象,過了好一會那巫女終於喊他。
「空慧法師,有請。」
拈花僧看到靈華君的時候她也正在思考著什麼,拈花僧也沒有著急說來意,低頭彎腰雙手合十相對。
「空慧!」
低著頭等待了一會之後,拈花僧終於聽到了靈華君喊他。
「這一次你來是有何事?」
「莫非,是黃泉路上出了什麼事情?」
國師靈華君尋常和道人商議的事情較多,因為其目前最要緊的便是九州地神和各地廟祝的事宜,而拈花僧和僧官這邊找上門來說的,大多數是黃泉接引魂魄之事。
這些事相比於地神、社廟和廟祝等事就要輕得多了,至少目前來說並不是最緊要的事情,因此拈花僧來在這國師府和靈華君面見的次數也要少得多。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和尚終於說起了一些值得靈華君重視的事情。
拈花僧哪怕回應的時候,依舊低著頭,雙手合十。
「空慧近來得知了一件事情,有人得雲中君點化,於夢中度過一世輪迴。」
靈華君沒有問此人是誰,而是朝著一側走去。
拈花僧沒有多言,只是緊緊地跟隨在其後,園中景色宜人,沿著廊庭走上幾步能夠聞到那樹木芳草的氣味,還有樹梢上傳來的鳥雀叫聲。
靈華君看似在散步,但是走著走著卻突然說道。
「空慧,你既然能到我這處來說,定然是確定此事是真的無誤。」
「那麼我便不問真假。」
「此人是誰,雲中君又是在何處顯靈。」
和尚說出了那個名字:「是雲陽王溫神佑。」
靈華君點了點頭:「哦,是他啊!」
園中僧人低眉輕聲說出了那個溫神佑告訴他的經歷,並不是那神臺一夢開始,而是從那神木若木屹立在巴都之外的那一刻開始。
從千生萬中入夢來,鬼神下界遊人間的那一刻開始。
在和尚看來。
遠在那個時候雲中君便已經知道了後面會發生在溫神佑身上的事情,也早已知曉溫神佑的以後。
甚至於,和尚覺得雲中君已經看透了那溫神佑的前世來生。
靈華君靜靜地聽著和尚說完,最後和尚說完了溫神佑的事情,自己也問了一個問題。
「空慧想知道,此世果有輪迴轉世否?」
「若是有,那輪迴轉世又與善惡何關?」
靈華君說:「有些事的答案需汝自求,此事並非人間事,與我無干,你若是心中有疑惑,可往黃泉幽冥去求。」
和尚作揖:「空慧知曉了。」
和尚離去之後,靈華君也沒有從庭外園中回去,而是一個人站在那園中草木之間。
她在思慮著這一次雲中君顯靈的意思,她當然知道溫神佑讓和尚告訴他這些事情的原因,和尚也知道。
溫神佑在說:「他有天命。」
雲中君給的天命。
而且除此之外,靈華君還知道一件事情,代表著香火功德的九州神器九鼎在溫績手上。
甚至於當初上大日神宮報告人間天子溫長興的事情的時候,還是靈華君說那溫神佑的阿爺溫績有天子相。
不過如今看來,很多事情她以為是自己在推動,實際上雲中君早已經想到了。
甚至在冥冥之中,那天命早已經定下。
「天命?」
「天命何歸,誰來當這個天子真的重要麼?」
靈華君越想,越覺得並不只是這麼簡單。
溫長興當天子,溫績或者溫神佑當天子,對於雲中君真的那般重要麼,這些天子最多在位也不過是數十載,對於神仙來說也不過是轉瞬之間。
她覺得雲中君要做的定然不是這一時之事,如同那溫神佑神臺一夢所悟出的那般,神仙的眼界早已經跳出了一世之間,而是那萬世輪迴。
「九鼎,輪迴,仙術。」
靈華君想起了那代表著王朝氣運功德的九鼎,那按照功德罪業論一生功過的幽冥,還有不久之前雲中君賜予她的三種法術。
而這一切,似乎都和一樣東西離不開。
「功德!」
這個時候,靈華君似乎抓住了一切的關鍵。
「雲中君賜我香火功德之術,也是與功德有關,那九鼎也與功德有關,或許這功德便是一個衡量人世間萬物的一把鐵尺。」
「王朝需要功德氣運,需要九鼎,也需要能夠將功德氣運來改變人世間的王朝國運之術。」
「但是雲中君賜我這王朝國運之術,為的定然不僅僅是多一些絹帛,多一些銅錢。」
靈華君思來想去,似乎有些明白了雲中君的想法。
「雲中君,或是想要在人間開創一個香火功德鼎盛的神朝。」
「如此一來,才能稱得上是不求一世,求的是萬世。」
在那之前。
靈華君也就想過,從古往今來哪裡有這樣的朝代,能夠以功德氣運來施展各種法術,從而來影響人間。
哪裡有這樣的帝王能夠有這般得天所賜,也沒有出過她這樣的國師以神通法術來號令九州地神。
雲中君這是在一步步,以功德為尺子或者度量衡的標準,來打造出一個通過香火功德來改變人間的氣運神朝,最終將整個人間變成一個神話之中的人間天下。
想到了這一點,靈華君也對於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也逐漸變得明瞭了。
「九鼎早已經現世,還需要一個能夠一統九州的天子。」
「不過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最開始的東西,九鼎能夠讓人間天子看到氣運知曉氣運消長,一個能夠統一九州的天子,也不過是建立一個朝代的開端。」
「那溫神佑或許揹負著天命,但是天命不在他身上,自然也會落到別人的身上,九州歸一是雲中君欽定,不會因為一人一族而更改。」
「但還需要什麼,才能讓這人世間變成一個真正的香火功德為度量衡的氣運神朝呢?」
園中。
靈華君看到了現在還在發生的變化,但是卻並不知曉將來這片人間大地會是何般模樣。
——
五月初五是個大日子。
在九州各地這一天都要過節,有的地方稱之為天中節,有的地方稱之為浴蘭節,人們會在這一天採草藥沐浴的習慣,道門稱這一天為地臘節,是祭祀祖先和諸神以求福佑的日子。
華京城之中人人在門縫或者柱子上插上菖蒲和艾草,女童將石榴花插在頭上當作髮簪,高高興興的去河邊看廟會。
天一黑下來,陰陽交錯神鬼入人間。
地神、山神、鬼神等神祇是不能夠隨便進入人間的,但是在過節這一天,凡人會將神祇的神像抬出來,或者是舉行各種祭祀。
而鬼神也能夠藉著這個機會,在城中被凡人抬著,或者進入祭祀的地方。
看一看那人間的景象,與城內百姓同慶。
若是有人開了法眼,便看到城中各種法相林立。
華京乃是南朝京都,各種廟宇多不勝數,鬼神也自然也跟著多了起來。
那有供奉狻猊的,有供奉霸下的,甚至還有人將巴蛇也跟著一起供了起來,在這個節日裡各個廟宇之中香火鼎盛。
「吼!」龍王廟前,能看到金色龍影咆哮而過。
「嗡~」寺廟之前,和尚們誦經唸咒,卻沒有看到鬼神自黃昏之中穿過樹下而來,入了人間。
匠神廟之前,巫覡跳著儺舞,帶著鬼神之面的匠神自虛幻之中走來,看向了遠處。
鬼神各處一方,看著這華京城,也在互相說著話。
「這人間的京城果真不一般,當真是熱鬧繁盛。」
「還是和蒿里比不得,蒿里的陰宅如城,城如天闕,除了人少一些,要什麼沒有。」
「人間有人間的滋味,蒿里有蒿里的滋味,吾等雖然都已身死入了幽冥,但是都是自這人間而來,偶爾回來看一看也不錯。」
就連正在挖掘著京畿之地地鐵二號線的幾條巴蛇也休息,夜裡不加班挖洞了。
幾條巴蛇的神魂被凡人巫覡通過迎神法請來到了華京之中,俯身在被一群巫覡高高舉起的草胎巴蛇上,從城中穿行而過。
人變成的鬼神有人變成的鬼神的圈子,巴蛇之間也自然也有著巴蛇之間的圈子。
神魂跟隨著巫覡夜遊的時候,也說起了地上地下的事情。
「這地上也沒有什麼好看的,烏泱泱一片的都是人,吵得要死。」
「呔,旁邊這個敲鑼的,莫要再敲了。」
「咱們神遊而來,這凡人啥也看不見聽不見,你吼那麼大聲音幹啥?」
「蒿里還是好,就是什麼都要功德,咱們連烤象都要吃不起了。」
「最近剛剛在蒿里立了一座神府,功德都沒了。」
「你說,咱們的功德怎麼這麼不經用,是不是被那鬼伯給吃了回扣了。」
巴蛇們湊在一起,這些大嘴巴妖蛇一個個義憤填膺的說起了自己的悲慘生活,各路大神在他們口中那是沒有一個像樣的。
「還有那什麼牡丹龍池之主忒是小氣,身為龍王,咱們過去赴他的宴不就是多吃了一些,如今竟然不請咱們了,可恨,可恨。」
「等有一天咱們成大神了,也不請他們,咱們到時候一天烤十頭象吃,饞死這些看不起咱們的龍。」
「什麼龍,一群拉車的,一天天龍頭都仰到天上去了,我看也沒比咱們挖洞的強到哪裡去。」
鬼神之中,也沒有幾個能比巴蛇更能吃的了。
吞山食象,可不是假的。
那蒿里之物雖然都是變化而出,但是也都是要消耗功德變化而出的,巴蛇一口便能吞掉一頭象,一條便能頂得上滿堂賓客。
那牡丹龍池之主雖然好客,白日里管理著那牡丹龍池上下所有事務,夜裡到了蒿里之中的神府便大宴賓客。
但是這巴蛇這等惡客次次都來,上來就是一頓猛吃,次數多了牡丹龍池之主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有朝一日便突然不讓他們上門了。
巴蛇這等惡客面對那龍王雖然當面沒有敢說什麼,但是私下裡可是將那牡丹龍池之主罵得不成樣子。
就連整個龍族。
也在巴蛇的眼中,變得不怎麼樣起來了。
大嘴巴的巴蛇肆無忌憚的說著話,而這個時候天上突然大放光芒,九天雲霞一同落下,月光穿透雲層照射大地。
緊接著隱隱看到,九天之上一個披著雲霞腦後有著昏黃圓光的身影走了下來。
一瞬間,所有擁有鬼神之位的存在都朝著天上看了過去,原本肆無忌憚的聲音一瞬間都變得低沉了起來,只剩下凡人的敲鑼打鼓聲。
「雲中君!」
「雲中君也下界了。」
但是那月光和祥雲轉瞬便消散,那仙聖的身影也便再也尋不到蹤跡了。
而各路鬼神雖然依舊留在人間,但是卻收斂了很多。
唯有城中百姓依舊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在張燈結綵之中,男女老少聚集在廟會之前對著那迎鬼神而來的巫覡拍手叫好,孩童們看著那巫覡的可怖面具一邊好奇的望著,一邊又害怕的回過頭去。
而云中宮祠之中,卻有巫覡遠遠看到了池邊竟然有兩個靈華君坐在了岸上。
眾巫揉了揉眼睛。
兩個「靈華君」都帶著面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那個是「假」的。
所有人駭然不已,不敢再看,只是遠遠跪在地上不斷叩首。
天中節夜,人間神界已然混淆在了一起。
雲中君來到了人間,看著遠處那連線著水池的東華河。
端午被稱之為天中節,河裡還沒有人划龍舟,甚至這個時候連粽子都沒有,當真是不太習慣。
雲中君聽到靈華君說起了她的想法,對於所謂他佈下的這人間大局的猜測,那個以功德為度量衡,即將出現在人間大地上的氣運神朝。
靈華君已經知道一個氣運神朝會誕生在大地之上,但是接下來人間會是什麼模樣,她還是一無所知。
隨後,雲中君便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你認為功德是什麼?」
靈華君想了一下:「是凡人一生的功過,行善得功德,行惡得罪業。」
雲中君卻說:「你說的是其中一個方面,還有一個方面,功德就是陽世之外的鬼神銅錢,只是我們不需要你們用東西來換,而是通過你們的種種行為來計算你們的功德。」
靈華君:「神君慈悲。」
雲中君又問:「那麼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我們要通過你們的言行來算功德?」
靈華君思考了一下,從她作為一個國師的角度來考量說道:「我想,神君是為了賞善罰惡,讓這人間有序。」
雲中君看著:「單純從凡人眼中來看,的確是這樣,但是如果從一個王朝,或者是超越一生的歲月的長遠角度來看,單純的賞善罰惡和維持秩序又低了一些。」
靈華君再努力想了想,實在有些想不明白:「靈子愚鈍,實在不知道這功德還能作何用?」
雲中君沉吟了一會,和靈華君說起了一個自己最近非常猶豫和困惑的事情。
他和月神居於那神宮天闕之上,和人間脫離得太久和距離得太遠,有的時候他也希望能夠通過靈華君這裡知道凡人的想法,知道人間到底是如何看待一些事情。
「不久之前,月神和我商議是否要開啟幽冥輪迴,召那大司命和少司命而來。」
靈華君聽到了月神的名字,低頭之後小聲的問道。
「輪迴?」
「司命神?」
她想到了之前拈花僧空慧問過她的那番話,不過她也的確不知道這世間有沒有輪迴。
如果有的話,那麼她的前世是誰,來生又會是何人?
雲中君看著池中水波,月光下他和靈華君的身影都倒映在水波之中。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麼?」
「世人多是不能去那幽冥的,生為始,死為終。」
「然輪迴一開,人間眾生皆入無生無死之境。」
「自是以後,生非始,死亦非終。」
聽到這裡,靈華君立刻驚訝的看向了雲中君,不過她還是沒有完全聽明白什麼意思。
雲中君沒有動,目光依舊看著水中的自己。
「從幽冥之中輪迴大開,眾生錄名於司命神簿那一刻啟始。」
「人間眾生,皆再沒有了所謂的塵歸塵土歸土。」
「生帶來,死帶去。」
「人世間每一智慧有靈之生靈,死後皆開啟轉世,魂魄將於此天地間一世又一世延續不絕。」
雲中君的聲音隨著波紋遠去,池中之影也盪漾模糊了起來。
「無生無死。」
「無始無終。」
靈華君聽完,徹底呆在了原地,她能夠理解雲中君說的是什麼。
但是當有一天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會如同永生不滅一般的延續在這人世間,她還是感覺到了強烈的震撼。
就像是天地之中有著什麼宏大無比的東西,突然朝著渺小的她壓了過來,讓她感覺到無比的憧憬,也有著一種莫名的惶恐,彷彿身為凡人不能承受那沉重。
當有一天,一個永生不死的仙聖告訴你,從今日凡人便可以也可以跟著一起以另一種方式一同進入永生不死的時代了。
他們是該欣喜若狂,亦或者是該想一想自己能否擔得起那永生不死。
靈華君不敢去深思,或者一時半會她也沒有答案,她只能問出另一個問題。
「神君,只是這輪迴也和那功德有關麼?」
雲中君終於抬起頭,看著她問道。
「你有想過我們為什麼要開那不死輪迴,讓世人皆無始無終麼,做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
靈華君不敢說話,她呼吸有些急促,顯得很緊張,只是望著雲中君搖頭。
雲中君目光悠長,聲語清淡如風。
「功德最終的意義,便藏於那輪迴之中。」
雲中君告訴她。
「輪迴的開啟,不是為了讓眾生墮入輪迴,而是為了讓眾生在一次次輪迴之中超脫於生老病死之外,最終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夠超凡入聖,得道成仙。」
「而功德的意義在於,通過凡人一生做出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個決定的方式來計算他的功德,從而來不斷約束每一個人的言行舉止,最終讓他從其中感悟到自己真正存在的意義。」
「生生世世,總有一些人能夠大徹大悟,找到一個哪怕是跨越輪迴,千世萬世也要抵達的目標。」「當其的意識超脫肉體凡胎,當他的大願歷經萬劫不滅,其便可以在一次次輪迴之中超脫輪迴六道,飛躍三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