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證道,得那真正的萬劫長生不老。」
其實如果靈華君有一些不一樣的思維,便能夠從雲中君的話語裡聽出一些超出於神話之外的東西,或者說雲中君說的話和很多理念就不像是通過一個神仙的角度來說的,哪怕冠以神仙神話的名字。
不過到了此時此刻,就連雲中君他自己都分不清科技和神話之間的區別界限。
那神話裡的仙人,和一個植入了彼岸花神經系統,通過骨合金編輯技術完成改造,能夠神遊現實虛擬陰陽的仙人相比有多大區別。
更何況是靈華君。
靈華君站在原地,聽完雲中君的話完全不知道如何回應,對方說的完全超越了她的想象。
「天地眾生,每一個都能得道成仙?」
「這如何可能?」
靈華君感覺這簡直是世上最大的宏願,甚至大到讓人覺得不合實際,那可是仙,當一天有人告訴你世上每一個人都能夠成仙,都能夠證就萬劫長生不老,她如何能信。
但是這個告訴她此番大宏願的,卻正是另一個萬劫長生不老的仙聖。
雲中君問她:「為何不可?」
靈華君說不出來:「可是……可是……」
雲中君看著靈華君不知所措,不敢直視他目光的模樣,慢慢的將目光挪到了另一邊,又接著說道。
「可是,月神想要推動這魂魄輪迴,我卻並沒有同意。」
靈華君連忙說道:「當然,這世人如何都能做仙人。」
雲中君卻搖頭:「不是月神大方,也不是我吝嗇。」
「你不明白,月神根本不擔心你們做了仙人,或者說她就盼著你們都能夠成仙,不是因為她仁慈大方。」
「而是因為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做了仙人,每一個仙人也都不過是她神通法力的一部分。」
望舒能夠將成千上萬的妖怪列成一個大腦陣列,佈置成洞天福地,來供應他來成仙。
江晁自然能夠想象得到,月神能夠將億萬仙神排列成一個矩陣,燒錄成一個星球那麼大的晶片,然後在外面裝上一個燈泡,掛在自己的腦後當作圓光。
你每漲一分靈智(算力),她也跟著漲一分,你掌握的每一分神通變化(科技),都融入她的神通變化(科技)之中。
眾生想要修道成仙,她巴不得所有人都飛昇上來。
她就在那九天之上等著,慢慢湊齊她腦袋後面的圓光,不亦樂乎。
說不得,她到時候還要編撰一套「天棄獄報仙經」。
當她手中掐著蘭花指拈花一笑的時候,腦後的圓光便轉動起來,鑲嵌在上面的億萬仙人便一同念起了那「仙經」,以能量波的形式傳播在宇宙之中。
腦後圓光轉上一輪,億萬仙人便誦經億萬遍,將「仙經」的訊號傳播在整個宇宙之間。
大慈大悲渡世人,救苦渡厄真仙聖。
聯想再發散得深入一些,江晁甚至能夠想到。
那能量波在宇宙之中所過之處,聽其誦經的生命個體、機械個體,所有的肉腦、電腦、亦或者所有能夠接收訊號的存在。
都會立刻都被那能量波所傳遞的資訊同化洗腦,注入她想要的人格魂魄,隨之發生變化,並且掌握賽博修仙科技。
最終一路修行飛昇上來,不顧一切的奔向月神望舒的腦後圓光。
雲中君似乎已經預感到這樣美不勝收的畫面了,甚至懷疑月神推行這計劃,是不是真的就有著這樣的打算。
不過。
這也只是他的想象,也不一定會變成這樣。
「而我猶豫不知道該開啟這魂魄輪迴,也不是因為吝嗇。」
「我不知道這真的是對是錯,更不知道一旦走上這條路之後,一切到底會通向何方。」
「但是。」
雲中君說道這裡,他看著水中自己的一頭仙發,在月光下竟然微微閃耀著銀光。
「一切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什麼都不做,反而會讓一切都朝著最壞的境地而去。」
「而我主動去做,最後的結局哪怕不算好,至少也能由我來掌控一部分。」
鬼、妖、龍都已經相繼出現了,那種半機械半生命體的存在已經開始大範圍的蔓延,如果什麼都不做,雲中君可以想象得到一個混亂的鬼神妖龍肆虐的大地人間是何種模樣。
現在將一切都抹去,開倒車將全部都重置回什麼都沒有的原生古代,這似乎更沒有意義。
既然如此,那就開啟輪迴,讓所有人在輪迴之中通往成仙之路。
一世不成,那便千世萬世。
哪怕耗費漫長的時間,哪怕那個時候他可能完成歸鄉計劃已經離去此方。
最後只要按照這套設計下的流程,也能夠讓人、鬼、妖、龍所有的存在一起飛昇,一同完成那蛻變。
天中節的夜裡。
雲中君突然來到這華京城看一看,和靈華君相會。
除了想要看一看這京城的節慶夜景,也是因為心中有些疑惑,想要從靈華君這個土生土長的人身上得到一些回饋。
但是說著說著,雲中君卻感覺有些問題慢慢明瞭了。
有些選擇不僅僅在於做和不做。
而是在於做會如何,不做又會如何。
雲中君本來一直站著不動,此刻突然走動了起來,靈華君也跟著他一起走了起來。
踏過池邊青草,地底之下一根根藤妖湧出,朝著雲中君身前而去。
最終,密密麻麻的藤蔓交織在一起,於池面之上化為了一道橋。
雲中君踏著橋走在水面之上,靈華君也跟了上去。
靈華君忍不住問:「神君,轉世輪迴是什麼樣的?」
雲中君告訴她:「當輪迴開啟之後,世人會漸漸擁有所謂魂魄之物,人第一世輪迴的記憶和形成的所謂本性之物都會留在魂魄之上,哪怕肉身腐朽這些東西也都是留下。」
「當清算完一生功德罪業之後,你的魂魄會跟隨著你前往下一世輪迴,你會遺忘前塵往事,再次開始新的人生,但是你初始的真我始終不會變。」
「每當你轉世投入新的軀殼的時候,你的真我便會逐漸覺醒,然後開啟全新的磨鍊。」
「但是當你這一世未能成仙,下一世便會重新開始,你的真我會回到第一世最初的狀態再次展開磨鍊。」
「千世萬世,人雖然換了一具又一具身體,但是真我依在。」
「直到有一世真正的大徹大悟,便會找回所有的前塵往事,也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凡人,而是一個歷經萬劫的真仙。」
說到這裡,雲中君自問。
「這,便是一個凡人成仙的過程。」
「若是能一世成仙當然最好,若是不能,那一世又一世輪迴也不過和普通的凡人一世沒有多大區別,不過是作為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人活在這個人世間。」
只是雲中君說著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何充滿了不肯定,甚至可以說是自我質問。
靈華君聽完,卻沒有云中君自問的那種彷徨和自疑,她聽完之後反而是嚮往不已。
「永世不變的本性,哪怕千世萬世的輪迴,也終究有一日能夠找回第一世的真我。」
她眸子微動,突然感覺生死之間的大恐怖這一瞬間變得不是那麼恐怖了。
她說:「若能如此,那邊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雲中君看著她:「怕什麼?」
靈華君卻問:「敢問神君,靈子可有魂魄?」
雲中君搖了搖頭:「輪迴未開,世人哪裡來的魂魄。」
靈華君又連忙問道:「那靈子能夠做那人世間第一個有魂魄的凡人?」
雲中君看著她:「你若是死了,我可讓你得那鬼神之位,或者做個天官,至少數百年內無須憂慮這生死之事。」
靈華君搖頭:「靈子知那鬼神最多也不過活一二百年,時辰一到便最終只能歸於塵土,若是如此,最終還是要入輪迴的。」
「而至於成仙,就算神君有心渡世人,靈子捫心自問怕是做不到那一世成仙。」
「不過即使如此,只要能夠在輪迴之中不迷失真我,能夠有朝一日找回此世的所有記憶,靈子還是願意等到那一日的。」
雲中君看著靈華君,開口問她。
「是怕那生死之事麼?」
靈華君:「不知。」
雲中君:「不知?」
靈華君:「不知是怕那生死之事,還是怕那死後一切歸於塵土什麼也沒有留下。」
她這一世有著太多美好的東西,哪怕千世萬世都會眷念無法捨棄的東西,如果就此消散於塵土之間,那怕她明知道那個時候她已經沒有了不甘心的能力,但是此時此刻還是依舊會感覺到強烈的不甘心。
腳下的藤橋還在不斷的向著遠處蔓延,雲中君踏著橋漸漸地消失在了月光下的水面。
「若是你真的想好了的話,明日來大日神宮見我。」
雲中君離去的時候,是這樣回應她的。
——
大日神宮。
雲中君穿著織女親手所制的天衣,看著手心之中的那枚命名為魂魄型號的晶片,眼神之中充滿了猶豫。
在這之前,他好似從來都沒有這麼對一件事情猶豫過,
或許是因為他明白在那之前就算是發生了一些事情,但是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挽回和改變的,但是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啟這條道路的話,很多事情就沒有辦法再回頭了。
「她來了。」
穿著天衣但是在人間沒有腦後圓光的雲中君站在大日神宮中央,身後卻出現了一個圓光、霓裳、仙衣和無暇容貌的仙女,將原本看上去超凡脫俗的雲中君一下子比得好似落入了塵埃。
雲中君沒有回應,還是在看著那名為「魂魄」之物。
月神問他:「我感覺你很不安,為什麼,我不理解。」
月神說:「你又沒有做什麼,她就算植入晶片了一切還是和往常一樣啊,以前該怎麼過完這一生,現在也是同樣該怎麼過完這一生。」
「唯一不同的是,她死以後所有的記憶以及人格會記錄留下來,然後開始下一世。」
「他們原本是應該塵歸塵土歸土的,現在卻有了全新的未來。」
雲中君沒有說月神說的那個話題,而是提起了這大日神宮裡的另一個存在。
「我在想織女。」
月神:「她怎麼了?」
雲中君:「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她的一切早就已經不是我最初認識的那個她了,但是每一次她出現在我的面前,和以前一樣的天真浪漫,說著好似始終不變的那些話,問著和最開始差不多的問題。」
「哪怕我明知道她的一切不是最初我認識的那個她,但是每一次,我卻還是不自覺的會將織女當成我最開始認識的那個青衣。」
「我在想,對於我來說她到底是什麼?」
雲中君也不知道,對於自己來說,重要的是那具身體,是那個腦子,還是那段記得自己的記憶?
還是說。
所謂青衣這個活生生的存在,不過是那段存留在自己腦海之中對方的影子。
亦或者是說哪怕對方的記憶都忘卻了,只要那副天真爛漫的人格還留存著,他所認識的那個青衣便還活著。
雲中君看著那枚「魂魄」,發出深深的疑惑。
「人到底是什麼?」
另一邊。
靈華君乘坐狻猊抵達了大日神宮,她沿著大日神宮的階梯往上走,走到了最高處便看到了一群白鶴在大日神宮下穿梭。
其中一隻白鶴飛了過來,化為了一個小童走了過來。
「靈華君。」
靈華君也認出了對方,摸了摸對方的頭。
「白童子。」
白童子卻立刻躲了過去,身體一轉,便又化為了一隻巨大的白鶴。
白鶴說:「上來吧,我帶你去最上面,雲中君現在在那裡。」
靈華君坐了上去,羽衣覆蓋而上,白童子便振翅飛了起來。
飛過層層古香古色的屋簷,沿著那匪夷所思的古建築高樓不斷往上飛去。
眼看著「仙闕」越來越近。
靈華君心中歡喜,忍不住告訴相熟的鶴妖白童子。
「白童子,今日過後,我或許就不會死了。」
白童子問她:「你要得長生了麼?」
靈華君搖頭:「不是。」
白童子很奇怪:「那為什麼說不會死?」
靈華君說:「即使此身歸於塵土,但是有朝一日我還是會活過來。」
「不是,應當說是終有一日我將尋回真我。」
「不忘此生一切,雖千世萬世之後亦然。」
白童子將靈華君送到了殿前,靈華君落下,白童子看著她的背影,問了她一句。
「那是不是說,即使萬世輪迴之後,你還記得我白童子?」
「我的名字可是你的起的嘞。」
靈華君看著白童子,笑著說道。
「你只要和我說你是白童子,我一定記得你。」
「不過你要是變成一隻白鶴飛過來,這天下鶴妖這麼多,我怕是認不出你了。」
白童子不樂意了,連忙說道。
「天下鶴妖雖多,但是我白童子也是不一樣的,豈能和那些普通鶴妖相比,怎會認不得。」
「而且若是叫名字你才知道是我,那要是來了個旁的什麼鶴妖,也和你說他叫白童子,你不是也把他當作白童子了?」
「我白童子不就成了一個,誰都可以成為的名字了麼?」
靈華君想了想,和白童子做了個約定。
「那你見了我,像這樣揮動翅膀連叫三聲,我便知道肯定是你了。」
白童子這才歡喜的展翅飛去,在霧中盤懸著,發出了三聲鶴唳之聲。
那聲音悠長無比,穿透雲霄。
靈華君仰頭看著天穹,望著那白鶴飛下大地消失在了眼簾,終於朝著大殿內走去。
一進入大殿,靈華君便跪在了地上,而視線則沿著大殿朝著深處看去,便在如同雲層一樣飄舞的帳幔之間看到了那越來越像仙聖的雲中君。
「靈子拜見雲中君。」
今日靈華君沒有戴面具,也沒有施展仙術化為天人相,顯露出的是沒有經過任何雕琢的面容。
雖然沒有天人相那般驚人,但是依舊清麗脫俗,同時多了幾分人間氣息。
她怕自己有朝一日沒有了天人相,化作一個普通的凡人,雲中君便認不得自己了。
雲中君漸漸的走了過來,慢慢的站在了她面前。
開口問道:「你真的做好準備了麼?」
靈華君:「稟神君,靈子已經想好了。」
她說得斬釘截鐵,落入雲中君的耳中,也終於讓他不再猶豫。
雲中君伸出手,按在了靈華君的頭上。
靈華君感覺到雲中君掌心的溫暖,甚至於能夠通過那溫暖感覺到雲中君的心跳,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植入!」
很快隨著天一合金化為的細小機械臂動起來,將那細小的「魂魄」便植入了靈華君的身體之中。
這「魂魄」在凡人生的時候沒有任何作用,直到有朝一日,身體衰竭,連大腦都徹底枯萎的時候,這「魂魄」才會真正啟動。
有了「魂魄」,靈華君睜開眼睛。
她看了看自己,依舊還在原地,肉眼看不到身上也沒有什麼變化,閉上眼睛也並沒有感覺到太大的改變,似乎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但是看雲中君的模樣,她便知道她已然有了魂魄,開啟了那輪迴之路。
她看著雲中君,忍不住心中歡喜的問道。
「如此一來靈子也便有了魂魄,他日輪迴轉世,若我再出現在神君面前。」
「彼時。」
「神君可還會還記得靈子麼?」
雲中君看著靈華君,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最後,他只是看著這一刻的靈華君說。
「我會一直記得今時今日殿上的靈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