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作為薛芳菲被沈玉容害死的苦,不知道又是什麼時候才能開始「甜」。
「算是吧。」姜梨苦笑。可她何嘗是先苦後甜,要知道前生做薛芳菲的時候,她的一生,實在是先甜後苦。前半生只覺得人生花團錦簇,妙不可言,即便是有不滿、痛苦,都比不得歡樂來得多。所以老天是公平的,先前享福,後來就吃苦。後來發生的一切,可不就是證實了這句話。
「姜幼瑤找到了。」姬蘅道。
姬蘅嘴角一勾,笑容玩味,「看來你喜歡先苦後甜。」
姜梨一愣,脫口而出,「她在什麼地方?還在燕京城麼?」
她定了定神,從前她總是回答「先聽好訊息吧」,可今日,她卻是對著姬蘅道:「壞訊息。」
「還在燕京城。」姬蘅意味深長道:「不過她呆的地方,是一個你怎麼也不可能想到的地方。」
面前坐著的年輕男人與薛昭是截然不同的人,而薛昭已經死了。
姜梨見他話裡有話,便安靜地等待姬蘅接下來的答案。
過去薛昭同她玩鬧的時候,也極喜歡喜歡這般說道「兩個訊息,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先聽哪一個」。
「她在右相府上。」
有一瞬間,姜梨恍惚了一下。
「李家?」姜梨吃了一驚。她曾想過許多次姜幼瑤可能在什麼地方,但萬萬沒想到是在李家。李家和姜家素來不和,姜幼瑤便是再走投無路,也不至於去右相府上。況且李仲南那隻老狐狸,也不至於會利用姜幼瑤來做什麼,姜幼瑤對李家來說,沒什麼用處,說不準還會惹來一身臊,說是麻煩還差不多。
「兩個訊息,」姬蘅道:「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要聽哪一個?」
「這是怎麼回事?」姜梨皺眉道,「是李家將她抓起來了?還是李家有別的圖謀?」
姜梨在他的書桌前坐了下來。
「姜幼瑤從姜家逃走後,還沒跑到季家,就遇到了麻煩,」姬蘅聳了聳肩,「你知道的,燕京城說太平也太平,說不太平,能遇上的事也挺多。路過的李濂幫她解了圍,見她狼狽,就帶回了右相府。」
這或許說明了他的性子,凡事都有準備。
「李濂?」姜梨聞言,倒是明白了幾分,「他這是早就看出了姜幼瑤的身份,才特意這麼做的吧。」
姬蘅走到桌前,給姜梨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姜梨發現,無論什麼時候去國公府,姬蘅的書房,茶壺裡的茶水,便總是溫熱的。
右相的這位小兒子李濂,和他的大哥李顯不同,成日走馬遊街,是個紈絝子弟,雖然生了一副還算不錯的皮囊,卻到處胡鬧。至於喜歡過多少姑娘,糟蹋過多少女孩子,姜梨也是有所耳聞的。但就是這麼個人,面上卻還要表現得非常溫和大度,好似個君子一般,年輕的女孩子見了,稍不留意,便會被欺騙。
書房還是姜梨熟悉的樣子,黑白肅殺的模樣,和姬蘅的樣子極為不相襯,但又覺得,好似又是相稱的。他的內心就是如此殺伐果斷簡單利落,黑白最好。
其實別說是女孩子,便是男子,也時常被李濂的假象所迷惑。要知道葉世傑初來燕京的時候,若非姜梨從蛛絲馬跡中發現不對,及時提醒了他與李濂保持距離,李濂還不知道最後會利用葉世傑來達成什麼目的。
很快,兩人就走到了書房前面,小廝將門開啟,姜梨和姬蘅走了進去。
李濂也跟隨右相去過大大小小的宴會,要說沒見過姜幼瑤,也是不可能。當初姜幼瑤身為首輔千金,美貌嬌豔,燕京城勳貴子弟們大多也都瞭解。就算那一日姜幼瑤是偷溜出府,喬裝打扮,李濂多半也能認得出來。
二人走得不快也不慢,雪地裡能清晰地映出兩個人的腳印,姬蘅的深些,是靴子的形狀,姜梨的淺些,是繡鞋的形狀,一大一小,十分和諧。
再換句話說,如果是別人把姜幼瑤帶回府,姜梨相信也許對方並未認出姜幼瑤的身份,但換了是李濂,姜梨就有理由相信,李濂是認出了姜幼瑤,才對姜幼瑤做了接下來的動作。
恰好,她也有話想對姬蘅說。
「顯然你的妹妹並不這麼想,」姬蘅氣定神閒道,「否則也就不會跟李濂回府了。」
這會兒國公府孔六一行人都醉倒了,司徒九月去煉藥了,除了下人外,就只有姬蘅和姜梨兩個人。姜梨見他走動的方向,分明是向書房走的,頓時心知肚明,大約姬蘅是有話要跟他說的。
姜梨皺眉:「那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姜梨連忙跟上。
「後來……」姬蘅悠悠道,「當然是順其自然,帶回府後,說明身份,闡述難處,懇求收容,一人憐惜,一人感激,情投意合,如膠似漆……」他越說越不像話,語氣裡真是十足的嘲諷。
姬蘅道:「跟我來。」他走出了院子。
「我知道了。」姜梨打斷了他的話。想也知道姜幼瑤會怎麼做,和姬蘅說的毫無差別,無非就是等回到李家後,洗清臉面,發現再也隱瞞不住,又看這位李二公子風度翩翩,溫柔體貼,便好一番殷殷語語,哭哭啼啼,惹得知道「真相」的李二公子心生同情,決議幫這位誤入歧途的小白兔隱瞞、收留,進而照顧她的未來以後。
「什麼?」姜梨一愣。
「他們現在如何了?」姜梨想了想,問,「已經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
「那看來接下來你會一直笑。」
「只有多餘,沒有誇張。」姬蘅回答。
「沒什麼不好的事,覺得很好,就笑了。」姜梨道。
姜梨心中簡直說不出是好氣還是可笑。雖然早就曉得姜幼瑤是個沒腦子的,但再沒腦子的人,哪怕是自私自利的姜玉娥,也都明白李家和姜家素來不和。別說是和李家的人私定終身,便是多一點交往,也是不可以的。那是把姜家的軟肋親手送到別人手上,那是給別人遞刀子。雖然姜梨並不認為為了家族犧牲個人是什麼很光榮的事,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道理,姜幼瑤只要不是三歲小兒,也該明白的。
「在笑什麼?」正在姜梨想得出神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姬蘅的聲音。姜梨回頭一看,他與自己並肩站在院子門口,並未看向自己,而是看向天空,不知在看什麼。
說不準三歲小兒都懂這個道理。
說到底,姜梨並不希望海棠被仇恨的心思所纏繞,薛家的仇她自己會報。仇恨會改變一個人,揹負著仇恨的人並不會快樂,有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不必增加其他人。
「她可真是不把姜家的死活放在心上,明知道李家是什麼身份,也敢往上湊。」姜梨恨聲道。
「不必謝我。」她說完這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鑽進屋裡,大約是又要做什麼新藥了。海棠可能是在給司徒九月打下手,姜梨看著她對著自己行過禮後,就匆匆進了司徒九月進的那間屋子。姜梨瞧著瞧著,便笑了,海棠這樣子,找著了暫時可以做的事,到底心思也好些。
「也許她認為自己是戲文裡的女角兒,李濂是男角兒,互為世仇,愛情忠貞,感天動地,最後能譜寫一段賺人眼淚的傳奇。」姬蘅一本正經道。
「三個月已經足夠了,」姜梨對著司徒九月深深地行禮,「這一次也多虧九月姑娘了。」
他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嘲諷起姜幼瑤來也是不遺餘力。姜梨看向他:「這事你是怎麼打聽到的?」
司徒九月道:「你要的藥已經做好了,我交給了姬蘅,你大可以同他討要,不過需要記得,此藥只能用三個月,三個月後,所有的孕像消失,大夫一把脈就會發現之前的脈象是假的。」
「右相府上,也有我的人。」姬蘅漫不經心道:「之前沒往右相府上找,覺得你那妹妹,也不至於膽大到如此地步。後來那邊的人偶然發現不對,回國公府了一趟,我讓人再確認一遍,才發現,」他笑了一笑,「世上還真有這麼蠢的人。」
下人扶著醉了的人進屋,剩下的人走出堂廳,姜梨見司徒九月站在院子前,上前道:「九月姑娘。」
姜梨聞言,心中又忍不住狠狠一跳,姬蘅竟在右相府上也埋有眼線,這燕京城的高門大戶裡,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掌握在手心中,也難怪他如此有恃無恐了。他曉得所有大戶裡深藏的秘密,也許連皇家的都一樣。
自從沈家這件事以後,所有的宴席,姜梨都不再飲酒了。不過眾人都很體諒她不善飲酒這回事,並未相勸,特意拿了沒有酒的果子露給與她喝。等這頓宴席吃玩,姬老將軍眾人都已經醉得橫七豎八。司徒九月、海棠和姜梨三位女子卻是沒醉,剩下的還有清醒的人,就是姬蘅了。
「不管怎麼說,都謝謝你了。」姜梨道,「倘若不是你告訴我,也許姜家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姜幼瑤在李濂府上。」
這頓壽宴,姜梨仍舊沒有飲酒。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姬蘅摩挲著茶杯的杯面,問她,「回去就告訴你爹?」
這一場壽宴,吃得倒也算是賓主盡歡。比起上一次來,姜梨與這些人熟絡得更多,壽宴之上也並沒有交談什麼重要的事,都是些家常閒談。不知是不是因為姜梨送了一匹寶馬的緣故,姬老將軍顯然對姜梨親近多了,還與姜梨交換了一下相馬之術,彼此都很有收穫。
「我也還沒想好,」姜梨遲疑一下,「我父親雖然口口聲聲說對姜幼瑤感到失望,事實卻是仍舊疼愛她。如果現在說了,我認為,他會很衝動地去同右相府上要人。一來李濂也許在很短的時間裡將人藏起來,撲了個空,二來還會給李家留下把柄,說我們姜家蓄意汙衊。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再添一事,指不定會招來什麼。」
再說了,她雖然好奇,但好奇並不一定要有答案。
「我也認為,」姬蘅道:「如果姜幼瑤對姜家來說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李濂就不會對此上心了。」
她其實很想問,姬蘅這樣的身份,是決計不必自己下廚的,為何卻有一手好廚藝。但姬蘅本身不喜人談論他廚藝一事,姜梨也就放下這個念頭。
姜梨試探得問:「你的意思是,是讓放任姜幼瑤在李家,先觀察李濂究竟想做什麼?」
姜梨訝然地看了一眼姬蘅,竟然又是姬蘅下廚。看來逢年過節或者是姬老將軍的生辰時候,都是姬蘅下廚。說是珍惜,倒也並不珍惜,因著每年都會有那麼幾次,說是尋常,又絕對不尋常,姜梨估摸著,這個世上能吃到姬蘅做菜的人,只怕都在這裡了。
姬蘅攤手:「這是你們姜家的事。」
菜餚十分豐盛,聞人遙道:「今日又是咱們阿蘅下的廚,大夥兒抓緊機會趕緊吃,也別多說話,多吃,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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