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抬起頭,正對上楊氏打量的目光,霎時間似乎有些慌亂,連忙道:「我現在快要來不及了,就不與三嬸細說,先走一步。」她側過身子,從楊氏和姜玉燕身邊離開,彷彿是慌不擇路,趕緊逃開,迫不及待一般。
姜玉燕也直直地盯著姜梨不說話。
姜梨的身影很快消失了,姜玉燕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問:「娘,二姐姐剛才,是不是在說謊啊?」
這可是奇事,自從姜梨從青城山回到燕京城後,姜家人更多的是她溫柔,從容,甚至冷靜到冷漠的模樣,於是這份嬌羞和不自然,就顯得格外明顯起來。
楊氏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半晌後道:「管她說不說謊,國公府單單請她一人,肯定有問題!」
這模樣,分明是不勝嬌羞的模樣。
另一頭,姜梨正走到府門外,由桐兒攙扶著上了馬車。
姜梨低下頭,聲如蚊蚋,「這,我便不知道了……」
她的嬌羞、忸怩、不自然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還是原先溫柔冷靜的臉龐。她坐在馬車裡,想到方才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失笑。不知從何時起,她也變成了隨時可以入戲的人,將自己的悲歡離合精準把控,旁人想看什麼,她就給別人看什麼。
楊氏試探地道:「可是國公府為何獨獨邀請你一人呢?莫非……」她湊近一步,「你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楊氏似乎也覺得自己這麼對姜梨說話有些不妥,話一齣口,又趕緊停住。
她早就覺得三房有些古怪了,三房姜玉燕和楊氏的穿衣打扮,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比往日闊綽了許多。然而姜元興並沒有升遷,三房也沒有做其他的小生意,三房生活的好轉實在太過明顯,必須需要大筆的銀子。
她這話半真半假,似乎又有言外之音,楊氏眼皮子一跳,不由得抬起頭看向姜梨。但見姜梨神情懇切,彷彿是尋了親近的親人來訴說近來的苦惱,沒有一絲城府,又有些不明白。
而且自從姜玉娥嫁人後,三房好似也不介意與大房二房的隔閡,姜元興甚至連兄友弟恭也不願意裝了。
「可不是,」姜梨輕蹙眉頭,彷彿很苦惱似的,「可是肅國公的脾性,燕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國公府的帖子,就算我是父親的女兒,也不敢悍然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前去了。雖然不知前面到底是什麼龍潭虎穴,可為了姜家,也只得顧全大局。」
還有季淑然與柳文才的醜事,突然一夜之間整個燕京城都傳遍了。姜元柏查遍了所有姜家下人,都沒有找到可疑的人。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裡,許多人都認為這件事是姜梨做的,為的是報復季淑然。然而究竟做沒做,姜梨自己清楚。後來姜梨想到,除了下人外,那一日,三房的人也是在場的。若說姜家有什麼人與大房二房離心,三房絕對是一個?
這下子,楊氏是真的愣住了,連帶著姜玉燕也面露不解。楊氏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老夫人怎麼會放心讓你一個姑娘家前去赴宴呢?況且,這也沒有道理」
三房會不會就是姜家的內奸?姜梨一直找不到證據,直到方才看到了楊氏,她突然想到,可以用此事來一試。
「我只是在想如何回答三嬸的話,」姜梨微笑著道:「父親和肅國公府倒不是很熟悉,事實上,肅國公府的帖子,也只送給了我一人。連父親和老夫人也沒有收到邀請,所以三嬸和四妹妹沒有收到帖子,是很自然的事。闔府上下,只有我一人將要前去赴宴。」
她的嬌羞和忸怩會誤導楊氏,如果楊氏因此誤會了什麼,並且告訴了什麼人,這件事被洩露出去,幾乎就能證明,楊氏是有問題的。
姜梨靜靜地看著她,她唇角含笑,眼神溫柔,卻一言不發,時間久了,楊氏也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有些發毛,就問:「阿梨,你這麼看人做什麼?」
馬車出發了,姜梨坐在裡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傳聞那位肅國公可不是好親近的人,」楊氏繼續狀若無意地打量,「這是什麼時候和咱們府上好起來的?是與大哥走得很近麼?」
但願自己的懷疑是錯的。
「肅國公府?」楊氏呆住,「府裡並未聽過有肅國公府送來的帖子。」她看著姜梨,語氣酸酸的,「老夫人沒與咱們說這件事呢。」國公府有許多宴會的帖子,若非萬不得已,是不會讓三房參與的。楊氏沒少抱怨這件事,雖然姜元興不是姜老夫人親生的,好歹也姓姜。一家人卻如此生分,況且,提拔一下自家人,總比便宜了外人好吧?可姜老夫人卻非要擺出一副生分的模樣,連帶著大方和二房,也要做出一副高人一等,不把三房放在眼裡的做派。
但要是對的,也不要緊。不過是藏在姜府裡的一顆毒牙,拔出來後,就什麼都不是。
「就是肅國公府呀。」
國公府門口,趙軻正在院子裡,蹲著和文紀說話。
「國公府?」不等姜玉燕說什麼,楊氏首先詫異地追問,她問:「哪個國公府?」
他昨夜外出有事,今早一大早就回國公府覆命,因此也沒有回姜家。
姜梨不動聲色地收回看楊氏絹帕的目光,笑道:「三嬸,四妹妹。」她本來正想找個藉口敷衍過去,忽然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浮現在心中,當即就笑道:「是準備去國公府赴宴呢。」
裡頭的屋子,司徒九月正在裡面忙碌,她得了空閒的時候,就做一些新的毒藥。海棠站在她旁邊,不時地遞給她她需要的材料。
「是阿梨啊。」楊氏也瞧見了她,面上浮起一個算不得多熱絡的笑容,「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裡?」
自從海棠臉傷好了後,她在國公府裡便無所事事,卻又找不著事做,乾脆就成了司徒九月的下人。司徒九月煉藥的時候,海棠就在一邊打下手。
三房的楊氏正與姜玉燕往屋裡走,楊氏的手裡還拿著一方絹帕,姜梨瞥了一眼,那絹帕似乎不是普通的料子,做工應當也不是尋常繡坊的做工。姜玉燕遠遠地看見她,便放慢了腳步,待姜梨走到面前,就道:「二姐姐。」
趙軻看著屋裡的兩人,搖了搖頭,感嘆:「好好的一個姑娘,怎麼偏偏跟了司徒小姐?」
等出了院子,往府外走去的時候,一路上卻遇到了一位難得遇見的人。
司徒九月美麼?自然美,她的容貌在燕京城的女子中,甚至能排得上前十。可是實在太兇了,一言不合就給人喂毒,旁人哪裡敢親近她。而海棠,別的不說,國公府的侍衛們都還是挺佩服她的。司徒九月給海棠治臉上的傷口,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毒蛛之法,那毒蛛的危險和痛苦,國公府的人都是知道的。海棠願意接受就已經是出乎人的意料了,她能忍下來,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
姜梨道:「好,就來。」便將這馬腦袋上的花暫時給忘卻了。
一個姑娘家能如此堅韌勇敢,國公府的侍衛們都心生敬佩。有些人甚至還十分心悅,去跟海棠表白了。
淡金小馬就像是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地低著腦袋,也不看姜梨,不知是不是因為耳邊這朵花在生悶氣。姜梨本想替它拿下,桐兒那頭已經在催促,「姑娘,人說馬車已經等在外面了,咱們快些出去吧。」
只可惜這恢復了原本容貌,相貌秀麗的姑娘,骨子裡卻十分冷漠,堅決拒絕了所有同她示愛的侍衛,只說自己此生都不嫁人了。眾人都曉得了沈家沈玉容和永寧公主那檔子事,猜測海棠是因為看透了男人虛偽的嘴臉才因噎廢食,暗地裡又將沈玉容好好詛咒謾罵了一番。
汗血寶馬的馬駒本來生性高傲,一般人難以馴服,便是小的時候,也不喜戴著項圈這類束縛人的東西。可白雪居然能想得到給它別朵花,這可真是……
文紀道:「少廢話,快去門口,算算時辰,姜二小姐快到了。」
姜梨哭笑不得。
趙軻吐掉嘴裡的草,「我又不是她的手下,怎麼什麼都要我管,要是國公爺真的喜歡她,幹嘛不直接把她娶回府上呢?」
白雪道:「這匹馬既然是送給老將軍做賀禮的,奴婢本來想去庫房挑一隻漂亮的項圈給小馬戴上。可這馬怎麼也不肯戴上,戴上之後便一直想要弄下來,奴婢不得已,摘下項圈,想來想去,不如找朵花給它戴著,看起來也像是賀禮一些。」
「喜歡!喜歡!」一陣大叫聲傳來,嚇得趙軻魂飛魄散,一抬頭,小紅站在枝頭上,嘲笑般地盯著他,黑亮的羽毛格外顯眼,道:「喜歡!喜歡!」
姜梨:「這朵花是怎麼回事?」
「姑奶奶,您別叫了。」趙軻恨不得去捂它的嘴,「大人要是知道我在背後渾說,非得扒了我的皮,閉嘴!」
最令姜梨訝然的,是馬匹的耳邊,不知被誰別上了一小朵紅色的布花。
小紅卻叫得越發起勁,聲音洪亮和姬老將軍有得一拼。
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錯覺,小馬比三日前她從東市上買回來的時候,毛色要鮮亮了許多。這也是自然,買馬的人只管把馬賣出去,吃的都是劣等的食料,回到姜家後,姜梨卻吩咐餵馬的人,要搭配好食料,一日按時喂好。吃得好了,馬兒淡金色的毛更加漂亮,即便今日沒有日頭,站在院子裡,全身也猶如一匹淡金色的綢緞,發出明亮的光澤。
趙軻沒辦法,再等這破鳥叫下去,非得把整個國公府的人都吸引來不可。想著姬蘅笑盈盈地問自己到底說什麼了的畫面,趙軻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對文紀道:「那啥,你就在這看著它吧,我馬上去接姜二小姐再會!」腳底抹油溜了。
挑選衣裳便花了許多時間,桐兒給姜梨找搭配的首飾,又很是找了一段時間。等這一切就緒,便該到了出門的時候。白雪從院子裡牽了那匹汗血馬駒過來。
文紀深深吸了口氣,看看站在樹上得意洋洋的小紅,一扭頭,也走了。
姜梨想了想,笑了,「那你就挑吧。」
姜梨的馬車在國公府門口停了下來。
桐兒天真,只覺得只要姜梨穿得好看就行,不過這也說明,就連桐兒對國公府的人也沒有警惕。姬蘅和姬老將軍在桐兒心中,並不是值得提防警惕的敵人。
迎客的小廝見了姜梨,一次比一次笑容熱情,恍惚中姜梨覺得,都快趕得上葉明煜家的小廝了。她讓人牽著那隻淡金色的小馬駒,門房的小廝還一愣,道:「姜二小姐,這……」
「那可不一定,」桐兒搖了搖頭,「即便如此,姬老將軍和肅國公殿下也是男子,若是姑娘穿得好看些,他們看姑娘的必然會更欣賞一些。」
「給姬老將軍的生辰賀禮,」姜梨微微一笑,「就這麼跟著我一道進府吧。」
「不必了,」姜梨回答,「生辰宴上又沒有其餘小姐夫人,穿了也是無人看的,反而是白費心。」小廝傻了一會兒,道:「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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