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尋藥

一片寂靜裡,這腳步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想帶著魔力似的,惹得人不由自主地追尋者聲音望過去。

想著想著,不覺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姜梨看了看天空,已經是夜裡了,外面沒有了人聲,她想要伸手將窗戶關上,免得風把桌上的燈火吹熄,突然聽到有人的腳步聲。

一張勾魂奪魄的臉出現在窗前,他的紅衣上灑滿了黑金蝴蝶,豔麗又陰森。

姜幼瑤還沒找到下落,姜元柏的心情已經很糟糕了,她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姜元柏添麻煩,對會自己不利的。

「國公爺?」姜梨訝然地望著他,只是這份訝然裡,已經不復最初時候的驚慌。就如在夜裡發現了一隻誤闖進屋的野獸,訝然一瞬,也就過了。

姜梨一個人留在屋裡,嘆了口氣。桐兒那邊倒是很順利,白雪這頭就很難辦了。也對,這些事情要辦起來,本就不簡單。姜府的力量她又不能隨意亂動,否則會被姜元柏發現她所做的事,追問起來也不知如何回答。

他走到窗前,下一刻,就出現在屋裡,姜梨甚至沒能看清楚他的動作,只覺得眼前紅衣一閃。她下意識地伸手將窗戶關緊了,怕別人瞧見聽見這裡的動靜,惹來懷疑。

白雪點了點頭,桐兒好奇地看看白雪,又看看姜梨。她不曉得姜梨交代白雪是做什麼事,不過也沒有多問,很快就隨著白雪一道退出屋去了。

青年像是很熟稔似地在屋裡的小几前坐下,倒茶,喝茶,順帶問了一句,「聽說你的丫鬟今日滿燕京城找能致人假孕之藥,怎麼,你要用在誰身上?」他打量了姜梨一番,語氣揶揄,「你自己恐怕用不上。」

「偏方未曾經過驗證,未免有保證,要是出了性命之憂,必然有人徹查,萬一查到咱們頭上就不妥了。」姜梨搖頭,「沒事,此事我另想辦法,先就這樣,白雪,你奔走了一日,趕緊休息去吧。」

姜梨頓了頓,心中道一聲好快。白雪回來後也不過幾個時辰,姬蘅的人馬又立刻知道了。這世上,分明就是借用姬蘅的力量最為簡單了,她何必苦巴巴地要自己去做。可又沒辦法,她到底還要臉皮,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姬蘅幫助自己。

「姑娘,要不去別的地方看看?藥鋪裡沒有,許是這種藥掌握在一些帶名大夫手裡。畢竟是偏方」

「是用在永寧公主身上。」頓了頓,姜梨才道。

這在姜梨的意料之中,她道:「如此,辛苦你了。」

姬蘅喝茶的動作一頓,看向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桐兒連忙將門開啟,白雪進來了。她大約奔走了一天,大冬日的,額上竟然有些細細密密的汗珠。只是看向姜梨的目光卻是含著抱歉,道:「姑娘,奴婢跑遍了整個燕京城有名的藥鋪,都沒有這種藥。」她說著還道:「到底引人注目,奴婢還拿斗笠遮著臉,不敢直接回府,在外面繞了好一圈才回來。」

「我知道。」姜梨微笑道:「我比誰都清楚。我認為現在時機已經到了,再這樣耽誤下去,我會等不及。我實在很想快些了結這樁事,永寧公主深愛沈玉容,即便內心如何不滿,最後還是會為沈玉容退縮,或者說,沈玉容能哄騙她至此。這樣下去,需還等幾年。」

剛說完這話,外頭有人敲門,白雪的聲音響起:「姑娘在屋裡麼?奴婢回來了。」

「這可不行,我得幫他們一把。」她聲音冷靜而溫柔。

是啊,誰能看得出來呢,畢竟一個無慾無求的人主動去害人,說出來誰都不信。身為至交好友的薛芳菲沒看出來,更何況是外人了。

姬蘅瞧著她,她從前還多有隱瞞,如今對他,倒是幾乎不怎麼隱瞞了。除了她內心底那個秘密,其餘的,幾乎可以說是盡數告知,彷彿很信任自己似的。

桐兒訝然:「蕭先生害過人?!這可真看不出來!」

「哦,那你要找的藥,找到了沒有?」姬蘅問。

「她曾害過一個人,」姜梨道:「我做的這些,只是幫她回憶起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否則時間久了,她自己也忘了,還以為真是光風霽月,純潔良善的一生。」

姜梨搖了搖頭:「沒有,這件事並不容易。」

桐兒雖然按照姜梨所說的做了,卻是有些不解,姜梨和蕭德音之間似乎也沒什麼過節,就問:「姑娘為何要這麼做?蕭先生做過什麼事麼?」

「就算是找到了,你想接近永寧,讓她用藥,也不是容易的事。」

不過如今一步步證實蕭德音果然在自己前生身死一事上助紂為虐,姜梨還是有些說不出來的感受。畢竟她自認沒什麼對不住蕭德音的,僅僅只是因為想要爭奪第一琴師的頭銜就對好友痛下殺手,蕭德音也實在是硬心腸。況且對於薛芳菲本人來說,從未想過要爭奪什麼名號。

姜梨笑笑:「我自然知道,因此還在思考對策。」

她讓桐兒拿銀子買通幾個面生的百姓,在蕭德音出門的必經之處讓人彈奏關山月,再讓人假裝無意交談被蕭德音聽見。蕭德音心中有鬼,自然會又驚又怕,露出馬腳。要挑撥蕭德音和永寧公主之間的關係,首先得讓她自己崩潰。

「你應當知道,」他把玩著摺扇,似笑非笑道:「我可以幫你。」

姜梨笑道:「你做得很好。」

姜梨輕輕一怔,隨即笑了,搖頭道:「國公爺已經幫了我良多,此事也是有風險的。永寧公主的背後是成王,倘若順水推舟查到了國公爺身上」

等回到院子,桐兒先把門窗關得嚴了,道:「姑娘,一切順利。那蕭先生果然如姑娘預料的那般,聽聞路人如此說後,就立刻回了府,不再出來了。奴婢躲在暗處,瞧見他們府上的丫鬟出來找大夫抓藥,好像是蕭先生受了風寒。」

「那你就小看我了,」他語氣裡有淡淡的譏嘲,「我做了,就沒人會發現。」

桐兒在下午的時候回來了,白雪則是傍晚的時候才回來的。這兩個丫鬟一前一後的出府,怕是惹人懷疑,只對外說去買姑娘需要的東西。

「那要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姜梨笑意誠懇,「我想了想,我全身上下,都沒什麼值得國公爺圖謀的東西。這筆交易對於國公爺來說,並不划算。倘若國公爺幫助我,付出比得到的多。我實在沒有臉面,再次佔您的便宜了。」

梅香趕緊跟了上去。

這話實在很冠冕堂皇,以至於姬蘅都找不出反駁的話來。他盯著姜梨的眼睛,漂亮的眸子一眯,「我發現,你不適合做一個奸商。你的良心,實在很無用。」

永寧公主想到此處,站起身來:「我要去成王府。」

「難道在國公爺的眼裡,我是沒有良心之人麼?」姜梨也笑。

這可由不得他。永寧公主的眉間隱有不耐,她想將此事告訴劉太妃,可劉太妃本就不是很看重沈玉容,怕是不會同意。只有告訴成王,成王對沈玉容很是欣賞,若是有成王在一邊幫腔,此事應當能成。

「一開始我是如此認為,現在看來,好像是我錯了。」姬蘅悠悠道,「你倒算得上是個好人。」

她知道如今桐鄉一案的謠言尚未徹底平息,但就要因此束手束腳,又實在不是永寧公主的性子。沈玉容越是謹慎小心,永寧公主就越是氣氛。他若是真心愛自己,豈會在意這些,自然是排除千難萬阻也要與自己在一起。可現在看沈玉容的模樣,分明要等到一切萬無一失的時候才會決定要自己過門。

一開始他與她見面的時候,是在青城山的尼姑庵上,他看著她佈置周全,騙過了所有人,仰著一張無害的臉,柔柔弱弱地說幾句話,淌幾滴眼淚,便將自己的目的達到。十幾歲的小姑娘,心機籌謀一點不差,像是從刀光劍影中廝殺出來,那時候他知,小姑娘並非善類。

桌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和點心,永寧公主卻是興致缺缺。她前幾日去沈家赴宴,想著藉著機會與沈玉容多親近一些,沒想到沈玉容非但沒有高興地神色,隱隱還有指責之意。

之後一切誤打誤撞,回了燕京,眼見著她對付繼母,對付庶妹,對付心懷鬼胎的未婚夫。絲毫無懼,總是微微笑著就將別人的棋打亂。她回桐鄉,輾轉處理薛家的案子,面對馮裕堂的逼問,面對永寧公主的追殺,也不過是引誘著旁人落入陷阱。

永寧公主坐在堂廳裡,一邊的侍女正在撫琴,琴音也算優美清越,只是永寧公主約試聽,心中就越是煩悶,面上不由自主地顯出一點鬱燥的神情。梅香見狀,示意那侍女別彈了,趕緊出去。侍女出去後,堂廳恢復了安靜。

他能看得到她溫軟外表下的冷酷心腸,但有時候姬蘅又認為,姜梨並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女孩子。她能幫助薛懷遠,能為別人的事據理力爭,她在除夕之夜輕聲地祝福和保護,還有此刻因為愧疚而退讓,不願意讓別人一味地付出。

新年初始,燕京城的大部分人都是歡快的。鮮少有人愁眉苦臉,悶悶不樂,蕭德音算是一個,公主府的主子,也算一個。

有時候姬蘅能感覺到她的善意,她的溫柔和她的冷酷合在一起,讓她整個人矛盾又具有吸引力,讓人忍不住注意。她像是竭力去甩掉一些東西,令自己成長為另一個人,但骨子裡的烙印,卻深深地留了下來。

她一時間,六神無主,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可能自己也沒發現,自己身上的變化。

然而沈家的關山月,今日的關山月,又讓她想起自己刻意忘記的事實。提醒著她當年做過的事,那種隨時會被人奪走一切的不安又出現了,與從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她,還揹著一條命債。

「國公爺這麼說,倒是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她看著姬蘅,微微笑著,「一開始我也認為國公爺很是無情,可現在看來,好像是我錯了。」

至於當初究竟指使她下藥之人是誰,蕭德音也不在乎。對方既然已經得手,便不會再追究。此事天知地知,死去的薛芳菲知道,沒有人再知道。

「世上沒有人說過我是好人。」姬蘅挑眉。

時間漸漸過去了,直到有一日,薛芳菲的死訊傳來,蕭德音大大地鬆了口氣,這樣一來,不會再有人發現當初是自己對薛芳菲下的藥。她的陰暗和妒忌,將隨著薛芳菲的死一同消失在世上。她仍舊是那個溫柔高潔的第一琴師,不會擔心有朝一日淪為笑話。

「那我就是第一個。」她含笑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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