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紅

姜梨心中一哂,原以為蕭德音既然能與永寧公主串通一氣謀害薛芳菲,應當是個膽大之人,眼下看來,卻是膽小如鼠,便是這麼一嚇就露出馬腳,要想利用她對付永寧公主,倒也不是很難。

「說是身子不舒服,可能受了風寒,眼見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已經回去了。」盧氏以為姜梨是關心學堂裡的夫子,便解釋道。

她又注意到,永寧公主並不在人群之中。不過這裡的人沒人敢打聽永寧的下落,至於她去哪裡,也更是管不著了。姜梨知道,永寧公主這會兒,大約與沈玉容在一起。好容易找著這麼個機會,自然要傾訴一番衷情。只是以姜梨對沈玉容的瞭解,只怕看見永寧公主,惱怒多於欣喜,厭惡多於高興。

待到了廊亭,已經是過了好一陣子。許多逛園子的小姐都已經回來。姜梨注意到,蕭德音已經不在了。她走到盧氏身邊,問:「蕭先生怎麼不在?」

說起來,姬蘅與沈玉容兩人,一個喜歡看戲,一個擅長演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看起來前者未免太過涼薄,後者未免太過多情,但姜梨以為,她寧願面對看戲之人的置身事外,也不願意成為演戲之人欺騙的物件。

到底是有一絲悵惘。

悲歡離合都身不由己,還成為旁人盡看的笑話。

姜梨望著空蕩蕩的鳥籠,搖了搖頭:「不知。」心中卻是暗暗嘆息,這最後一隻與她過往有關的沈家物終於也是失去了。

這麼想來,不免心生悲涼。

不一會兒,柳絮出來了,看見她便走過來,道:「你怎麼走到這裡來了?我方才出來,見你不在長廊上,找了好久才找著你,還以為你回去了。咦?」她看向房簷下柱子邊掛的那隻空鳥籠,道:「這裡怎麼會有空鳥籠,裡面沒有鳥麼?」

身邊的柳絮推了推她,皺眉道:「沈如雲怎麼老是看你?」

他既然能躲得遠遠的,那就躲得遠遠的吧,這畢竟是她一個人的戰鬥。

姜梨一愣,看向沈如雲,恰好看到沈如雲沒來得及收起的厭惡目光,她心中瞭然,道:「大約是因為五妹的原因。」

「那麼,我就不管你了。」姬蘅負手看著她,「祝你好運。」說完這句話,他果然掉頭就走,沒有一點兒留戀的樣子。這令姜梨也是一怔,她還以為姬蘅會多說一些。不過想想也就釋然了,本來永寧公主這件事,和姬蘅就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他慣來愛做看戲人,何嘗主動入戲。自己一步步將他拉下來,卻不代表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沈如雲即將嫁給周彥邦了,可在這之前,姜玉娥已經進了周家的門,以沈如雲眼裡容不得沙子的習性,定然恨不得好好整治一番姜玉娥。看見姜梨,想著姜梨也是姜家的小姐,便連姜梨也一塊兒恨上了。當然,也許還因為在這之前,姜梨也同周彥邦有過婚約。

「是時候了。」

「真是個瘋子,」柳絮道:「姜玉娥的事與你有何干系,明義堂的人都曉得姜玉娥與你不和,她可真是會胡亂攀關係。」

「你是打算現在就對永寧和小沈大人動手了?」姬蘅問。

「沒事,我也不在乎,不理會就是了。」姜梨寬慰柳絮。事實上,她並不看好沈如雲嫁到周家之後的日子。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沈如雲是得償所願,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周家也會因為沈玉容的關係好好待她,至少表面上對沈如雲很和氣,然而周彥邦是個什麼人,姜梨現在也都看清了。周彥邦根本就是個小人,也並不真心愛沈玉容,而姜玉娥更不是省油燈,這三個人在一塊兒,想想也是每日雞飛狗跳,令人頭疼。

「國公爺是指假裝滅口的人手麼?」姜梨笑了,「我也不必瞞著您,我舅舅是江湖人士,廣交友人,屆時拿些銀子請人做戲,也是不難的。」

頭疼的事就交給別人去做,她不會操這個閒心,她今日來沈家,雖然沒有找到餘下什麼證據,這是因為沈玉容已經將一切都打掃乾淨,整個沈府幾乎沒有她存在過的證據。但是,她知道了接下來應當怎麼做。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姜梨一會兒,道:「既然你心中已經有了打算,準備讓什麼人做這件事?」

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收穫。

她鮮少有這般漠然的時刻,大部分的時候總是帶著溫柔的笑容,好像能接受一切的苦難與不公。但在這一刻,她眼底一閃即逝的恨意還是被姬蘅捕捉到了。

這一日到了傍晚時分,沈家的宴席才算是散了。回府路上,姜老夫人疲乏地閉上眼養神,盧氏便不敢說話驚擾了她,也安靜地坐著,姜梨難得有了清淨的機會,坐著想著自己的事。

「算是吧。我總得讓蕭德音認為,永寧會對她下手。而讓永寧認為,蕭德音不可靠。當然,我會想法子讓蕭德音活下來,她應當活著接受懲罰,而不是死了還給人添麻煩。」

等回了姜府,又回了芳菲苑,桐兒和白雪見她回來,便打熱水送熱茶,桐兒將白日里府裡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撿著覺得有用的說。姜幼瑤還是沒有下落,如今整個城裡都快找了個天翻地覆了,現在官府那頭懷疑姜幼瑤是用了某種法子偷偷混出了城去,但姜元柏不相信,姜幼瑤從未出過燕京城,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她一定還在燕京城,只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你想挑撥離間?」姬蘅唇角一揚,像是誇獎自己豢養的小獸終於學會了咬人似的,「聰明的姑娘。」

於是還得繼續搜捕。

姬蘅總是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姜梨微微一笑,道:「所以我沒打算真的讓永寧公主滅口,因著蕭德音要是真的死了,薛芳菲的案子就少了一個證人。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她道:「我只是要蕭德音認為,殺她的人是永寧公主派去的就是了。」

桐兒問:「姑娘今日去沈府覺得怎麼樣?沈府大不大,聽說是皇上御賜的宅子,比咱們府上還要漂亮麼?真可惜奴婢沒能去,否則應當長一長見識的。」

「你不能阻止永寧滅口蕭德音。」姬蘅一語中的,「她不會給你機會救下蕭德音。而你也沒有救她的理由。」

「白雪,去把門關上。」姜梨打斷了桐兒的話。白雪把門關上,和桐兒一起走到姜梨面前,知道姜梨是有話要說了。

他連這也知道了,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姜梨看著他探究的目光,想了想,道:「此事說來話長,那首曲子的確是為蕭德音彈奏。接下來我想做的事情也很簡單,我想讓永寧公主感覺到,蕭德音的存在是個隱患,她得將蕭德音滅口。」

姜梨從桌下摸出一個匣子,將匣子開啟,裡頭是整整齊齊一疊銀票。她如今不缺銀子,姜家為了補償她,月銀多了一倍不止,還有當初從襄陽回來的時候,葉老夫人偷偷給她行囊裡塞了個大荷包,一卷一卷的全是銀票。平日裡也沒什麼大用處,這會子,姜梨數了數,數了五張出來。

姜梨一愣,姬蘅道:「方才你彈得那首《關山月》,讓蕭德音方寸大亂。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摩挲著摺扇的扇柄,「你衝著她彈奏。」

「這五百兩銀子,交給你去做一件事。」她把銀票放到桐兒手上。

姬蘅看著她,他的目光像是要把姜梨看穿似的,突然道:「你打算如何對付蕭德音?」

桐兒捧著銀票,看著姜梨的臉色,沒來由得跟著緊張起來,道:「姑娘吩咐的事,奴婢一定做到,是何事呢?」

姬蘅與她走了兩步之後,遠離了那空的鳥籠子,姜梨道:「國公爺,我要在此等候我的朋友柳絮,怕是不能和你一道同行了。況且……」況且,在沈家與姬蘅一道同行,怕是會惹來旁人詫異的眼光。

姜梨讓她附耳過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桐兒聞言,面目疑惑,但還是道:「姑娘放心吧,奴婢等會子就去辦。」

姜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那隻空了的鳥籠,默默地沒有再說話了。

「此事一定要隱蔽。」姜梨道:「不可為人所知。」

他看了一眼姜梨,道:「別傻。」

「奴婢省得。」桐兒堅定地點了點頭。

姜梨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姬蘅掌心迅速一合,那隻八哥就從他掌心消失了。

「白雪,我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她又在白雪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白雪聞言,亦是露出和桐兒一般的詫異神色,點頭道:「奴婢知道了。」

姜梨也曉得自己這個想法實在是有些過於。對姬蘅這樣「喜怒無常」的人來說,為一隻鳥費這樣的心神?怎麼可能,對人他也不見得有這樣的耐心,殺人滅口殺就殺了,還說什麼胡話。

「此事就拜託你們了。」姜梨嘆了口氣,「我身邊能真正信任的也只有你們了。」

「把一隻鳥毒啞,姜梨,」他鮮少這般連名帶姓的叫她名字,叫起來的時候,卻有一種好笑的漠然,他說:「你沒事吧?」

姬蘅的人固然好用,卻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用了。姜梨自認虧欠姬蘅良多,因此,能自己動手的事就儘量不要將他牽扯進來的好,他和沈玉容不一樣,他根本不欠自己什麼,所以也沒必要付出。

姜梨緩了緩,道:「也許九月姑娘那裡有啞藥。」

窗外的枝頭隱隱約約傳來鳥雀的啁啾,可這個時節,哪裡來的鳥雀?姜家也沒有特意養鳥,大約是自己的錯覺。

姬蘅仍舊笑盈盈的,但他的眼神,卻透著一股涼薄。

不由得,姜梨又想到那隻葬於姬蘅之手的八哥,不由得眼眸黯了黯。

哪怕它只是一隻鳥。

真是很可惜了。

姜梨說不出話,這八哥好歹她也養了三年,當年是她將這八哥撿回來的。她死後,沈府裡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也沒有真心相待他的人。八哥只是一隻鳥,但可能是沈府裡剩下唯一的,對她並無圖謀的東西了。

國公府裡,書房裡燃著燈火。

姬蘅抬眼看向她,慢悠悠道:「為何不行?」

陸璣在屋裡已經等候多時,待見姬蘅進來,立刻站起身,道:「大人,成王那頭有訊息了,豫州的兵馬正在大量集中,恐怕……」

她心中一緊,忍不住道:「不行!」

「至少也得過了新年。」姬蘅不緊不慢道。他從袖中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掌心,陸璣一愣,便見姬蘅的掌心裡臥著一隻毛茸茸的黑團。

姜梨眼睜睜地看著姬蘅慢慢握緊掌心。

乍然得了自由,那黑團撲靈一聲,展翅飛到了牆上懸掛的長劍劍柄上,歪著頭瞅他們。

八哥在沈府裡養了好幾年,早已養得很是親近人。對於姬蘅突然將它拿出來,也沒多動彈,呆呆地臥在姬蘅掌心裡,也安靜下來。

陸璣端詳了半晌,道:「這是烏鴉?」

果然,姬蘅笑著開啟了鳥籠,將這八哥捉到自己手上來。

話音剛落,那黑鳥就衝著姬蘅大叫起來:「美人!美人!」

但姜梨知道,那根好看的手指,隨時可以要了這鳥的命。

陸璣:「……」完了,這鳥完了,居然當面調戲姬蘅,也不知是哪一位調教出來的貨色。

她自然知道,但這只是一隻鳥,有別的辦法,只要避開它就行了。何故非要奪它性命。姬蘅的手指撓著八哥的羽毛,八哥似乎十分舒服,沒有躲避,微微偏著頭看他,也不知是不是被惑人的美色所迷,乖巧得很。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姬蘅並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被逗笑了,他道:「嘴巴倒甜。」

姜梨:「……」

竟無一絲不依不饒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它對著你思念主人,會引人誤會。」姬蘅挑眉,「我不是教過你,不可留活口。」

陸璣心中奇怪,姬蘅這樣子原來是要將這隻長得像烏鴉的八哥養起來?國公府裡是不養鳥的,姬老將軍曾經也是個愛鳥之人,養了許多有趣的鳥雀,但姬老將軍的鳥個個嘴賤,不呆在籠子裡的時候,就去啄花壇裡的花。國公府裡的花豈是普通花,人要嘗上一點都會當場斃命,何況是鳥?於是老將軍的鳥全都被花圃裡的花毒死了。老將軍深受其害,又不能把花苗全部拔光,乾脆從此以後不養鳥了。事實上,除了人以外,國公府裡一隻動物都沒有。要知道有這麼大一座毒物在府中,一個不慎丟了性命,也是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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