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赴宴

「沒想到公主會突然前來。」柳絮坐在姜梨身邊,偷偷與姜梨說話。

到了夜裡,仍舊沒有姜幼瑤的訊息。桐兒偷偷去相熟的丫鬟那裡打聽了,聽聞姜元柏也去了寧遠侯府找人,不過仍舊是一無所獲。派出去追查姜幼瑤下落的人也並未發現姜幼瑤的蹤跡。好好一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似的。姜老夫人已經和姜元柏商量是否要報官,可是一旦報官,姜幼瑤的名聲可真是有損了。

這時候,永寧公主也隨著引路的小廝進來了。

但沒想到,姜梨的這個想法竟然是錯的。

今日是沈母為沈如雲設宴,永寧公主穿得卻比沈如雲還要華豔,茜紅明珠花抹胸,飛鳥描花長裙,頭髮挽成金絲八寶攢珠髻,可謂是十分耀眼了。她嘴唇紅潤,笑容嬌媚,道:「偶然經過,本宮聽聞熱鬧,才知裡頭設宴。進來瞧瞧,沈夫人不會介意吧?」

這是姜梨的想法,她篤定姜幼瑤走不遠。且不說其他條件,便是單單姜幼瑤自身,也並非吃苦的性子,在外面只怕呆到半日就覺得後悔了。

「哪裡的話?」沈母笑道:「公主殿下肯來,府上蓬蓽生輝。」

姜梨點頭:「所以也不必太過憂心,燕京城雖然大,父親明面上也沒有報官,只要姜幼瑤不遇到壞人,便是遇到壞人,也能很快查清楚下落。」她轉過身,淡淡道:「我們只要靜觀其變就好了。」

永寧公主又是嬌小道:「沈夫人客氣了。大家不必在意本宮,同先前一樣吧。」她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沈如雲身邊。

「這麼說來,只要三小姐去了寧遠侯府,很快咱們府上就能知道了?」桐兒問。

沈如雲則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榮耀一般,將身子坐得更筆直了一些,頭也昂得高高的。

「沈如雲馬上就要嫁到寧遠侯府了,」姜梨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沈如雲的哥哥沈玉容可是個護短的人,想必在這之前就與周家打好招呼。周家豈敢怠慢,姜幼瑤出現算個什麼事?況且如今姜幼瑤名聲不好,周家生怕周彥邦和姜幼瑤扯上什麼關係,躲避還來不及。」

看在姜梨眼裡,卻有一種令人作嘔的噁心。

「為何?」桐兒道:「這麼急著明哲保身?」

「沈家這模樣跟上趕著巴結差不多,」柳絮低聲道:「沈大人看著也是個清高之人,怎麼這家人……」

「也可能,不過真要去了寧遠侯府,侯府那邊當很快派人前來告知。」

「知人知面不知心。」姜梨只說了一句話。畢竟沈玉容究竟是不是真清高,她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白雪也跟姜梨想到一塊兒去了,問道:「三小姐不會去寧遠侯府了吧?」

永寧公主若無其事地往沈玉容那頭看了一眼,沈玉容並未注意到她,她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很快隱去,同席上的夫人們神情自若地笑談起來。

「沒去季家?」這下子,姜梨的目光一凝。姜幼瑤論說有多聰明,可能連姜玉娥都比不上。若是不去季家,這燕京城裡還能去什麼地方……莫非,是去找姜玉娥,或者說是周彥邦了麼?畢竟順著姜幼瑤的性子想,天下里,最值得她信任的除了季家人,就只有周彥邦這個寧遠侯世子了吧?

巴結永寧公主的人,實在不少。姜老夫人和盧氏卻坐著沒動,甚至沒有主動與永寧公主打招呼。永寧公主是成王的妹妹,成王和右相勾結,右相和姜家是對頭,自然沒什麼可說的。

「老爺晌午帶著人去季家找三小姐,這會兒空著手回來了。奴婢還以為是三小姐執意要留在季家,不過後來在晚鳳堂外面聽見老夫人發了好大的火,二老爺還勸老爺當務之急是趕緊找人。」頓了頓,她才道:「三小姐沒去季家,不見啦!」

這頓宴席,看上去也是賓主盡歡。夫人們忙著熱絡地閒談,相看的相看,巴結的巴結。用過飯後,就當在庭院小築裡看雪。

「怎麼?」姜梨問。這府裡隔三差五就「出大事」,歸根結底也真的不算什麼大事。至於姜幼瑤,姜梨也不認為她現在還能掀得起多大的風浪來。

雖然今日未曾下雪,但沈府風雅,特意修繕了看雪亭。長長的一道廊亭,也是一方景色。柳絮有些興致缺缺,其他小姐隨著沈如雲在院子裡走動,柳絮卻不愛湊這個熱鬧,拉著姜梨,兩個人單獨在園子裡閒逛。

下午的時候,姜元柏帶著人回來了。姜梨自己在芳菲苑裡,本以為會看到一個氣急敗壞的姜幼瑤,沒料到桐兒匆匆從外面跑來,一進門就將門掩住,對著莫名其妙的白雪和姜梨道:「出大事啦!」

逛了一會兒,柳絮要去淨房,姜梨在外等她,也隨意走走,走著走著,突然看見一處敞開的屋裡,桌上放了一方琴。

姜幼瑤就沒有依仗了。

這方古琴,一看就很是珍貴,而是應當是女子所用,十分纖細輕薄,琴面下還雕刻了花鳥。在她作為薛芳菲的時候,她本來帶了一把琴,那是薛昭送她的,最後隨著她的死也一併燒燬了。沈玉容彈琴,斷不會用這種女兒家的琴,看到這把琴的第一眼起,姜梨就曉得,這是永寧公主所贈。

只是……姜幼瑤接下來回府要面對的麻煩,可就多了去了。至少對於她驟然失去母親一事,姜元柏和姜老夫人本來就為數不多的愧疚,此刻定然煙消雲散。

永寧公主也會彈琴,雖然也許她的琴藝並不精妙,但世上不乏追捧她,為她叫好的人。姜梨走進屋,走到這方琴跟前,伸手撫過琴面,珍貴的琴,大約摸起來都沒有粗糙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精緻。她可以想到,或許在從前,沈玉容就坐在這裡,看著永寧公主撫琴,也許應和,也許只是微笑著看著。想著想著,姜梨般覺得一陣噁心。

姜梨往芳菲苑走去,新年第一天,沒料到姜幼瑤就給了整個姜家這麼大一個驚喜,這也是姜梨沒有預料到的。說不準昨夜裡她被趙軻帶著從姜家的「後門」離開的時候,姜幼瑤也正從前門偷偷溜走。

她卻坐了下來。

姜景睿撓撓頭,最後道:「也是,她的意願反正都不怎麼聰明。」

沒有焚香,也沒有浴手,她試了一下,直接便彈撥起來。

姜梨道:「你也知道是外孫了,季淑然的事上,季家本就理虧,對姜家也不會多說什麼。況且姜幼瑤呆在季家,對她來說並非好事。只有讓她回到姜家,對彼此才是最好的結果。至於姜幼瑤本身的意願,重要麼?」

她彈的是《關上月》。

「為什麼?」姜景睿反倒像是很失望似的,道:「難道季家不留她麼?她好歹也是季家的外孫。」

琴聲悠悠盪盪,漸漸傳出了老遠,沈府沒有國公府大,這琴聲自然也不會在中途就銷聲匿跡,漸漸地傳到了廊亭之上。

「當然。」

起先還沒有人注意,以為是哪位琴師在彈奏。漸漸地,聽的人也都被吸引了注意,有人道:「這是哪位琴師,《關上月》這般琴曲也能彈得出神入化,這……這是何人在彈?」

姜景睿出了晚鳳堂,與姜梨咬耳朵,道:「你猜姜幼瑤會跟大伯父回來麼?」

「對對對,哎,蕭先生,您不是會琴嗎,這琴聲已經能稱得上極好了吧?」有人問。

姜元柏下了朝就得了訊息,匆匆趕來,聽聞此事,面色鐵青,二話沒說就帶人去季家上要人了。

冷不防有人問到蕭德音,蕭德音正在發呆,一時沒回過神,只見身邊有人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蕭先生,您怎麼了?」

盧氏趕忙拉了一把姜景睿,雖然她心裡也是這樣想的,但看姜老夫人的神情,顯然不打算讓姜幼瑤一直住在季家裡。本來老夫人就已經很生氣了,姜景睿這時候火上澆油,可不是什麼好事。

蕭德音這才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回答道:「嗯,彈得極好。」無人發現她此刻的掌心裡竟全是汗水。

姜景睿隨口道:「還要什麼人吶,她想回季家,就回季家唄!咱們府上還少一張吃飯的嘴,多好。」

旁人只能聽到琴聲,卻聽不到琴心,可她分明就覺得,彈琴的人如此熟悉,好像就是那個人,那個本應不該存在的人……薛芳菲?

姜梨瞧見姜老夫人的動靜,心中微微嘆了口氣。姜幼瑤便是犯了這麼多錯,姜老夫人仍舊對她沒有完全失望,本來是絕佳的身份,卻被這愚蠢的女子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可見人的路最終怎麼樣,還是要自己走的。

這怎麼可能呢!

本來姜家就因為季淑然一事如今在燕京城成為百姓談資,要是姜幼瑤再去了季家,旁人會怎麼想?姜老夫人雖然口口聲聲說著姜幼瑤愚蠢,到底是在她眼前長大的,祖孫情義也並非虛偽。姜幼瑤這般行事,看在外人眼裡,只會覺得那些傳言是真的,姜幼瑤果真是季淑然和外男的私通子,姜幼瑤就是真的毀了!

薛芳菲已經死了,彈琴的定然是和薛芳菲琴聲相仿的人,是她自己弄錯了。蕭德音這般想著,迫不及待地問沈母,道:「敢問夫人,府上琴聲是何人所奏,能不能請來一敘?」

「夠了!你少說兩句!」姜老夫人怒道,盧氏立刻不做聲了。姜老夫人又道:「把老大給我尋來,出了這樣的事,他得馬上去季家要人!姜家的小姐在季家過活,傳出去想什麼樣子!」

沈母也是一頭霧水,道:「琴師?我們府上未曾請過琴師。」

盧氏也跟著道:「幼瑤這丫頭也實在太驕縱了些。怎麼會認為府裡會將她關一輩子?無非是最近正是風口浪尖,她若是出門,反倒是不好。還不如好好在府裡,避過風頭再說。怎麼好心當成驢肝肺,這般識人不清吶。」

「未曾請過琴師,那彈琴的是誰?」眾人詫異,「不會是來客裡的哪位小姐吧?」

姜老夫人的臉色難看極了,銀花話裡的意思,姜幼瑤分明是對姜家心存不滿,才想著去季家尋找安慰。這樣的小姐,簡直是……愚蠢!

沈如雲恰好也在,她想了想,道:「府裡只有一張琴,是大哥的,放在西園的茶房裡。要是有人在咱們府上彈琴,定然只能彈那一張琴,只要派人去瞧瞧就知道是誰了。諸位不必心急,我這就叫人去看,哪位彈琴的人是誰,再請他過來。」說罷,便吩咐丫鬟前去了。

銀花囁嚅了兩下,才道:「三小姐以為,如今府裡將她禁足,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再出府去,更不用提回到季家。三小姐說一定要回季家,奴婢們不敢惹怒主子,奴婢們的賣身契還在主子身上……況且奴婢想著,今日一早便將此事回稟老夫人,這樣一來,三小姐即便是去了季家,老夫人也能派人去尋。」

《關上月》仍舊沒有停,越是彈到激盪處,越是有味道,有人忍不住道:「這琴聲,和蕭先生也差不離了。」

盧氏奇道:「逃?她為何要逃出府去?若是想去季家,大可以自己去?」

蕭德音聞言,心中一陣惱火。曾幾何時,整個燕京城將她奉為第一琴師,尤其是驚鴻仙子出嫁以後,她再無對手。可是短短半年以來,先是姜梨,後是莫名其妙的這人,她這第一琴師,彷彿人人都能做得似的!

眼下姜幼瑤出事,銀花可是不願意再讓自己因為姜幼瑤犯的錯賠上一生了。因此,她並不像金花一般糾結,道:「老夫人,昨夜裡小姐讓奴婢和金花替她收拾了也金銀細軟。又引開了門房,奴婢們在門房的茶水裡下了瀉藥,趁他們去毛髮光的空當,三小姐逃出了府。」

除了惱怒以外,蕭德音的內心深處還有深深的恐懼。

金花嚇了一跳,銀花怎麼就直接給說出來了?殊不知銀花早就對姜幼瑤抱有不滿,姜幼瑤自來任性,對身邊丫鬟稍有不滿意就打罵有加。從前有季淑然管束著,還要收斂一些。如今季淑然死了,不知姜幼瑤是不是性情越發暴躁,時常不把她和金花當人看。可憐她們作為姜幼瑤的貼身侍女,不但不能說自己小姐的是非,還得忍下這非人的虐待。

實在是太像了。

不等金花開口,銀花已經徑自朝姜老夫人磕了個頭,道:「老夫人,奴婢知道三小姐去了哪裡,三小姐去了季家!」

她還記得第一次聽薛芳菲彈奏《關上月》的時候,吃驚得都不肯相信世上有人能彈成如此境界。在那時,她也痛恨地發現,自己的琴技的確及不上薛芳菲。

「賣」的意思,便是要賣入青樓妓院。金花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她們本是官家小姐的貼身丫鬟,這樣的丫鬟,要麼是跟著小姐出嫁,被姑爺開臉成為姨娘。要麼便是嫁出去做個管事的夫人,怎麼也比淪落青樓強。

好在薛芳菲死了。

姜老夫人冷笑一聲:「來人,把這兩個丫鬟拖出去賣了。」

但這人是誰?

金花有些猶豫,不知是因為什麼原因對姜幼瑤忠心耿耿,到了這個地步,仍然不願意出賣姜幼瑤,也許是懼怕事後姜幼瑤找她算賬。

被沈如雲吩咐去尋找彈琴之人的丫鬟來到了西園的屋子裡,那彈琴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小丫鬟進了屋子,看見那方珍貴的花鳥琴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似乎從未有人來過。

姜老夫人氣得差點暈倒,立刻讓珍珠把瑤光築的兩個丫鬟帶上來審問。金花和銀花被帶到晚鳳堂的時候,皆是花容失色,顯然也知道這回是出了大事。姜老夫人看著她們,冷冷道:「說罷。」

空氣裡只餘淡淡的芳香。

姜幼瑤出走,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實。昨日白日里姜幼瑤還在,今日一早去看就沒人了,可見姜幼瑤只能是在昨夜裡趁著四下無人才離開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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