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心

姬蘅點了點頭:「想得不錯。不過永寧可沒那麼好對付。」海棠重新坐了下來,看向姜梨的目光充滿防備和疑惑,她再次追問:「你如何知道?」

「我知道,不過對付了永寧,對於打擊成王來說也是一份力,我也算是幫了國公爺一把吧。」姜梨笑了笑。

姜梨心中瞭然,她拍了拍海棠的手,「你先坐下,慢慢說。」

「幫我?」姬蘅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他道:「我為何要打擊成王?」

「你如何知道?」海棠「蹭」的一下站起身來,聲音難掩驚訝。

「您當然不是為了打擊成王,您不必,您想要的朝中勢力均衡,之前就已經做到了。現在您想要陛下來打破這個局勢,最後的結局是成王敗而陛下勝,成王自然要成為犧牲品。至於陛下能以更小的損失來贏得這場戰爭,也是大人您願意看到的。」姜梨笑笑:「只要是您想要達到的目的,但凡我能幫上忙,我都願意。只可惜人微言輕,能做的只是一點點而已。」她很遺憾似地輕嘆了口氣。

姜梨沒有給她沉默的機會,她道:「你是不是發現了,沈玉容和永寧公主有私情?」

文紀和趙軻不約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海棠似乎這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緊閉嘴巴,神情有一瞬間的慌亂。

能猜測到姬蘅心思的人,世上寥寥無幾,便是猜到了,大約也不敢這般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世上能有幾人能容忍有猜到自己心思的人活在世上呢?所以多得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姜梨卻從不掩飾自己的精明,這是有恃無恐,還是天真。

最後一句話出來,姜梨心中狠狠一震,她緩慢地問道:「你說的異心,是什麼意思?」

姬蘅收起笑容,靜靜地看著姜梨。他是世上難出其二的美人,深深看著你的時候,不自覺地就奪人心魄。然而他的目光很涼很涼,就如冬日的雪夜,沒有一絲溫暖。

「旁人認為,他沒有休掉小姐,也沒有懲治小姐,就是他情深義重的表示,可笑,」海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要把積攢的憤怒全都發洩出來似的,她道:「根本不是這樣的。我們小姐本就什麼錯也沒有,還白白失去了一個孩子,可從未見他做出什麼。表面上裝得情深義重,誰不知道他早已生了異心!」

半晌,他才輕聲道:「你什麼都知道啊。」

聽見姜梨對沈玉容直呼其名,海棠微微一怔,不過很快就將這點疑惑拋之腦後,她道:「成親之前姑爺對小姐呵護備至,成親之後,我家小姐隨他來到燕京城。人生地不熟,沈家夫人和小姐難伺候,我們家小姐也事必躬親,暗地裡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姑爺每次都嘴上說著歉疚,卻從不改變什麼。寧願委屈小姐,也不肯稍稍指責沈夫人和沈小姐。這也就罷了,」她恨聲道:「小姐出事了,他是小姐的夫君,就應當毫無保留地信任小姐。可他做了什麼?他什麼都沒說,還指責小姐,這是在剜小姐的肉啊!」

姜梨不說話。

姜梨的心狠狠一跳:「沈玉容,他如何了?」

「阿狸,你這是向我投誠。」他翹起唇角,聲音懶散,「你把你自己和盤托出,為了讓我放心嗎?」

海棠目光一轉,突然冷笑起來:「你不覺得奇怪嗎?小姐與人私通一事出來,小姐分明一直在辯解,可是沈家沒有一人肯聽小姐的話。出了這種事,對沈家來說亦不是什麼好名聲,可沈家非但沒有令人徹查其中蹊蹺,甚至看上去還迫不及待地定小姐的罪名,尤其是姑爺。」

「是以真心換真心。」姜梨糾正了他的說法。她沒辦法,她必須依靠姬蘅的力量,甚至比依靠姜家的力量更為重要。可她又沒什麼可以報答姬蘅的,姬蘅也不需要她報答,她只能從如今窺見的局勢裡得到一丁點訊息,又把這點訊息原封不動地說給姬蘅聽。

姜梨頓了頓,繼續道:「那麼,你所說的,沈家所有人是什麼意思?」

告訴姬蘅:瞧,我沒有異心,我是向著你的,所以我們是同盟。

嫉妒令人醜惡,尤其是蕭德音表面上還要裝作清高不食人間煙火,實則不允許任何一個人超過她。她將自己的野心和自私裝在大方和婉的外表下,這才最令人感到噁心。

姬蘅道:「你的真心我收下了。至於你能報答我什麼,先完成眼前的事吧。」

無非就是因為嫉妒。

他沒有拒絕。

「我相信。」姜梨回答。她當然相信,在之後她躺在病床無法離開沈府的日子,她也曾無數次地回憶起那一日的細節。想得越多,蕭德音也就越可疑,至於蕭德音為何要這麼做,前生她冥思苦想找不到答案,今生六藝校驗過後,她大約已經抓住了苗頭。

姜梨笑道:「好。」

「你相信我?」海棠一震。

姜梨離開國公府後,趙軻也跟著離開了。海棠留在國公府,畢竟海棠的身份太敏感,就算如今她自毀容貌,但為了萬無一失不被永寧的人發現,還是國公府最安全。畢竟永寧的人還不敢到國公府來盯梢。

姜梨輕輕搖了搖頭:「人心難測,每件事都可能成為理由的。」

姬蘅沒有回屋,仍舊坐在院子裡,雪似乎小了許多,文紀沒有再撐傘。茫茫白色裡,只有豔色逼人,紅得突兀。

海棠說到此處,恨恨道:「我們日日夜夜都與小姐在一起,自然知道小姐是清白的,絕不可能與人私通。可證據確鑿,後來我思來想去,此事裡,蕭德音的動作實在很不自然。我本想再搜尋一些證據,確定此事是蕭德音陷害,沒等到做好,小姐就將我和杜鵑趕了出去。」她苦笑一聲:「不過就算我將此事告訴小姐,小姐也未必肯信。畢竟蕭德音實在沒什麼理由加害小姐,她不慕名利,性情溫柔,小姐與她素來交好,並無仇怨,要這麼做的理由,我也找不出來。」

他仍坐著,彷彿也不覺得冷似的。睫毛上也被雪花輕吻過,留下一點毛茸茸的白色,卻讓他顯得越發迷人。

「再然後,蕭德音一個人回來了。說小姐在房裡休息,沒多久,有人發現小姐房裡有男人,與人私通。」

狡猾的女孩子主動投誠,他卻也覺得迷惑了。是啊,姜梨不能報答他什麼,如果說一開始只是為了看戲,看把這株食人花投入燕京城的花圃中,廝殺後還剩下什麼。到了現在,他付出的,也遠遠不止看一齣戲需要投入的心神了。

「後來,小姐吃醉了,我要扶小姐回房,蕭德音的丫鬟纏著我說找不到廚房的路,要去要些醒酒湯來。等我從廚房回來,小姐已經不見了,說是蕭先生府小姐回房了。」

他難道是付出不求回報的人嗎?不是的,沒有利益的事,他不會多費一點精力。

「我便覺得有些奇怪,蕭先生從來都是很溫柔體貼,絕不會這般非要人做事,尤其是對小姐。不過小姐沒覺得有什麼,我是奴婢,自然也不能指責蕭德音。」

那他這麼做的理由是為了什麼,這並不是一齣特別精彩,需要人不得不看,錯過就會遺憾終生的大戲。甚至從某些方面來說,和他的生活毫無淵源,可不知不覺起,投入的東西太多,以至於很多時候,不自覺的就會關注。

海棠像是被她眼神里的真切打動了,過了許久,才慢慢說道:「那一日,沈夫人壽辰宴上,蕭德音來了。她與小姐是好友,時常在一起比琴。那天午後,蕭德音一直與夫人飲酒,夫人懷了身子,並不擅長飲酒,便只說飲一點點,蕭德音卻佯作生氣,非要與夫人喝完一杯。」

做得太超過了。

姜梨心頭一酸,看到海棠,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她溫柔地道:「你可以相信我,我和你一樣,都希望真相大白天下,希望薛芳菲能重獲清白。」

姬蘅輕輕蹙眉。

海棠是冷靜的,理智的,果斷的姑娘,否則當初她也不會狠心毀掉自己的容顏,來躲避官兵的追捕。但她現在能問出這句話,就表明,天大地大,她已經不知道能夠相信誰了,她必須找到一個依靠,能讓她活下去的理由。

美人蹙眉,當是很美的一件事,尤其是這美人琥珀色的眸子裡,泛出一點不解的疑惑,妖冶又天真,尋求一個不知名的答案。

海棠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姜梨,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難道做這種事,得來的回報就是口頭上的一句「真心」嗎?

「為何這麼說?」姜梨問。

真心只是無用的廢物,還只能存在一段時間,就如春天的花,只有短暫的時刻開放,不會永恆,時間一過,飛快地衰落,變得難看、難聞。腐爛成泥,再也找不著存在的痕跡。

燈火幽微,許是燈芯過長,外頭有些微的風吹過,吹得火苗飄蕩,一瞬間像是要熄滅了。姜梨定了定神,拿起一邊的銀剪刀,將燈芯剪短了些,火苗於是穩固了下來,屋子裡人影不再搖晃。

他不需要真心,也不需要夥伴。

「蕭德音,還有沈家所有人。」海棠道。

他對世界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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