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柏聽明白了她的話,她沒有怨恨姜元柏,但是,也不再尊敬孺慕姜元柏了。下一刻,就見那黑衣少女站了出來,打量著她,露出一個頗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司徒九月。」
「還好。」姜梨道:「其實自打那件事後,我對於有人堅決站在我這一邊,無條件地相信我一事,已經不抱期望了。所以遇到什麼事也不會感到意外。父親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何我對薛縣丞如此上心?不過是因為我實在認為,薛縣丞與我同病相憐。沒有人相信他,也沒有人肯為他說話。看見薛縣丞,就像看到了曾經的我。曾經的事情已經無法挽回,至少現在我能幫薛縣丞平反,」姜梨笑了,「這很滿足了,父親。」
「九月姑娘。」姜梨從善如流,「聽趙軻說過,您是北燕第一神醫。」雖然年紀相仿,姜梨的態度也沒有絲毫輕視,而是足夠尊重。
姜元柏搖頭:「我也不知月兒是被她害的,月兒才四歲……她也狠得下心。我更沒想到,她會與人私通,還順勢誣陷於你。讓你離開姜家……季氏有錯,我也有錯,我差一點就讓姜家出了大事。」他自嘲道:「小梨,你一定很怨恨我吧?」
司徒九月一笑:「趙軻說錯了,我並非北燕第一神醫,我是北燕第一毒手。我是製毒的,不是救人的。對我來說,救人並沒有製毒好玩。」
整個姜家都被季淑然玩弄於鼓掌之中,而她玩弄的第一步,就是藉著姜元柏的「一見傾心」。
姬蘅道:「司徒九月。」
這一點,也勿怪姜元柏。誰能想到當時會有人想要下毒害葉珍珍呢?胡姨娘沒有那個膽子,姜元柏也沒有其他女人。但沒想到,還沒進姜家大門,季淑然就一步一步設計好了。
少女臉色變也不變,繼續道:「不過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偶爾也會幫忙救個人。雖然我救人不是很擅長,但至少比起這世間大部分大夫,尤其是太醫院那群老廢物來說,高明得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季氏有如此歹毒的心腸,別的不說,當初你娘病情一日比一日重的時候,我只當她是身子疲弱,從沒想過她是被奸人所害。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讓季氏進姜家的大門。」
這少女行事無忌,說話粗獷,看著倒像是葉明煜那一類人,應當很少混跡在權利旋渦中。年紀不大,卻很有主見,不知是哪家才能養出這樣的性子。姜梨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這輩子上輩子,卻都沒聽過這麼一號人物。
姜梨面色沒有太大波動,姜元柏心中無聲嘆息,他知道,僅僅這樣,不足以彌補姜梨所遭受的委屈。但他同時還是姜家的大老爺,他不能置姜家的名聲不顧。
「薛縣丞日後還能恢復神智麼?」收回思緒,姜梨問出了這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以命抵命。」他道。
「不好說,也許能,也許不能。很多人崩潰,失去神智,是遭受了巨大打擊。而人們大多不願意回憶這部分痛苦的記憶。會主動避開,這樣一來,就會一直找不回清明。」司徒九月道:「我看薛縣丞應當就是如此。聽說他的一雙兒女都已經過世了,這樣的人在世上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並沒有必須回憶過去的理由。」她盯著姜梨的眼睛,道:「恕我直言,姜二小姐,這薛懷遠已經如此痛苦,您何必讓他再想起以前?」
姜梨笑了笑,道:「什麼樣的懲罰?」
姜梨搖了搖頭:「不,薛縣丞自己是希望能醒過來的。」
姜元柏全身一震,其實他早就等著姜梨問這個問題,但姜梨真的問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裡還是湧出了一陣萬千複雜的情緒。沉默片刻後,他道:「她做了不可饒恕之事,理應受到懲罰。」
司徒九月一愣,聞人遙也詫異,只有姬蘅並不意外。
「那……夫人,父親打算如何處置?」姜梨還是問了出來。
「我知道薛縣丞是希望自己能醒過來的。雖然他的一雙兒女是沒了,但是沒得不明不白。我若是薛縣丞,必然希望能為兒女洗清冤屈,查詢真相。所以,他希望能清醒過來。他是有責任擔當的父親。」姜梨道。
當然了,即便姜家真的有反意,無非也是死得更快一些,原先姜梨不甚清楚,如今可是心知肚明。姬蘅絕對不允許姜家打破平衡,他要一個平穩的局面,來籌謀他的事。
或許是她說話的語氣太堅定,讓人難以懷疑其中的真誠。司徒九月聳了聳肩,道:「好,那我就試試看。我會每日來給薛懷遠施診。」
姜元柏的這番話,倒讓姜梨有些刮目相看。姜梨知道姜元柏是隻老狐狸,十足狡詐。不過他也沒有投靠成王就是了,不管洪孝帝對他如何,也不管姜元柏的忠心有多少,至少也盡到了做臣子的本分,勢力最廣大的時候,也沒有「反」意。
姜梨深深拜謝:「那就多謝九月姑娘了。」
「這是君臣之道。」姜元柏道:「皇上就算心生不喜,我也要說。」
「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他吧。」司徒九月看了看姬蘅,「國公爺好像單獨有話跟你說,我們先出去了。」說罷,她就使勁兒拉著還想看熱鬧的聞人遙,出了屋,還帶上了門。
連沖虛道長都知道明白的秘密越多,日子就越難過的道理,姜元柏不可能不知道。倘若姜元柏將此事告訴洪孝帝,無非就是讓洪孝帝沒臉,洪孝帝輕信他人,被鬼神騙子矇蔽一事,居然被臣子知曉,無論如何,都會成為扎進帝王心頭的一根針。
屋裡只剩姜梨和姬蘅二人。
「可這畢竟也是皇傢俬事,父親要是參與其中……不怕皇上心生不喜?」姜梨問。
半晌,姜梨道:「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當然。」姜元柏道:「欺君之罪,我不可能和騙子同流合汙。」
「奇怪,我幫過你那麼多次,好像只有這次,你感激得最多。」姬蘅玩味笑道:「看來比起你自己的事,薛懷遠的事更讓你看重。」
姜梨遲疑地道:「父親會將此事告訴陛下嗎?」
姜梨也笑:「或許吧。」對她來說,能讓薛懷遠好起來,是她這輩子奢侈的願望。姬蘅讓這個願望可能得以實現,她如何不感激。
「陛下也有可能看走眼。」
「九月姑娘似乎不是燕京人士?」姜梨問。
姜梨訝然地看著姜元柏:「騙子?父親,這可是陛下親認過的。」
「漠蘭公主,」姬蘅道:「父兄在小叔篡位的時候死了,她逃了出來。」
「什麼道長,」姜元柏冷笑一聲,「不過是裝神弄鬼的騙子而已。一旦出事,就嚇得原形畢露!」
姜梨怔住。漠蘭動亂的事她也曾聽說過一點,對她來說是很遙遠的故事了。沒料到在這裡會遇到漠蘭公主本人。不過漠蘭人都擅長製毒用毒,難怪司徒九月會如此。
「被道長驅邪以後,我就失去了知覺,迷迷糊糊聽到有人說話,但什麼都不知道。等我醒來後,白雪把之後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我。」姜梨的聲音依舊平靜柔和,「我很驚訝,原來沖虛道長說的是真的,我果真是被邪祟纏身。」
「季氏已經被你對付了。」姬蘅笑笑,「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前日的事情……」姜元柏道:「你……」
「不必我打算,問題就會出現在眼前。」姜梨嘆了口氣,「永寧公主會找到辦法收拾我的。」
用飯的時候,姜元柏瞧著姜梨的喜好。姜梨的確是和從前不一樣了,她的食宿習慣,和小時候的姜梨根本就是兩個人。姜元柏又想到了姜梨當著沖虛道長說的那一番話,在青城山的八年是如何度過的,便覺得這豐盛的菜餚,他也難以下嚥。
姬蘅瞥了她一眼,「聽你的語氣,好像還挺期待?」
姜梨卻覺得,不過是因果報應,曾經做過的事,到了最後,命運也會在暗中標註代價。如今就到了姜元柏還債的時候。
「如果我說是,國公爺會相信嗎?」
周圍伺候的丫鬟看著眼前這一幕,皆是不可思議。姜梨曾是姜家被放棄的小姐,曾經多年都不聞不問,如今姜元柏卻看重她至此。
「信。」姬蘅慢條斯理道:「你說什麼我都信。」話到尾音,又曖昧地勾起,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誘人笑意。
姜元柏大喜過望。
聞人遙說自己善於誘騙女人心,大約不假,聞人遙這樣少年,就像一塊蜜糖,放在裝點了花瓣的糕點裡,女孩子們見了,總被甜蜜的味道誘惑,想要嘗一嘗。
姜梨看了他一眼,姜元柏的目光裡,竟然流露出一絲緊張的希翼,姜梨的心稍稍軟了些,就道:「好。」
姬蘅不是蜜糖,他就是一杯毒藥。席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那一杯明亮的,滲著幽幽毒意的鴆酒就放在臺上。人們走過,不自覺地被吸引,明知道是腸穿肚爛的毒藥,也會為一刻的夢幻傾倒,醉生夢死片刻。
但他總還想做點什麼。他道:「還沒用飯吧,一起?」
「國公爺已經對我信任到如此地步,是姜梨的榮幸。」她笑道。
姜梨已經長大了,她的陌生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姜元柏連懷疑的資格都沒有。
姬蘅收回目光,站直身子,懶洋洋地道:「據我所知,周彥邦似乎對你念念不忘。」
事已至此,他本就無法對姜梨要求太多。當年姜梨被季淑然陷害送往青城山的時候,他這個做父親的沒有察覺真相,助紂為虐,親手將這個女兒推離身邊。如今想要補償,卻是於事無補。
「姜玉娥給我寫了帖子,」姜梨道:「不過我沒去,丟給了姜幼瑤。」
她的態度客氣又疏離,並不像對待父親,彷彿對待旁人家的大人似的。姜元柏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自嘲起來。
這些事,想必姬蘅真想知道,趙軻也會告訴他,因此姜梨也不必隱瞞。
姜梨頷首:「父親。」
「你的仇家真多。」姬蘅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處理完了一批,趕緊又來一批。十五歲的姑娘家,能被人記恨至此,姜梨也算是很出色了。
桐兒和白雪先行禮,姜元柏看將姜梨,嘴角牽動一下,似乎是想要小,卻又不知道如何笑才最自然,道:「小梨。」
「我也不想。」姜梨道:「實在太礙手礙腳了。」
姜梨起床後梳洗後,看見的就是姜元柏獨坐的場景。
「需要我幫忙嗎?」姬蘅挑眉道。
清風和明月正在掃院子,看見姜元柏的時候大吃一驚,正要去通報,姜元柏制止了她們。姜梨起得要稍稍晚些,他也沒有打擾,就坐在芳菲苑外頭的院子的石桌前,看著覆滿霜雪的樹枝出神。
「如何幫?」姜梨問。
姜元柏來了。
「我不喜歡摻和這些事,如果我出手,就會很可怕。」他像是恐嚇小孩的惡劣大人一般,「姜玉娥、姜幼瑤、周彥邦,加上一個沈如雲。」他笑眯眯地看著姜梨,「你想讓誰死?或者,你希望哪一個活?」
第二日一早,姜梨還沒來得及去晚鳳堂給姜老夫人請安,芳菲苑就迎來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還是,一個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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