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突然停下腳步,身子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桐兒驚叫一聲,趕緊和白雪上前扶起姜梨,卻見姜梨雙目緊閉,像是失去了知覺。「姑娘實在太委屈了。」白雪搖搖頭,她知道姜梨說的是真的,可心裡還是為姜梨鳴不平。
姜家人卻是倏爾明白過來。沖虛道長言外之意,麗嬪讓他來驅邪,不是偶然。為何要來驅邪,怕是一開始就針對的是姜梨。這道士本就是個假道士,卻不想今日遇著了真邪祟。雖然這邪祟好似就是姜府裡本來的人,或者是被季淑然害死的人。
「世上有許多無奈的事。」姜梨道:「有些可以爭取,有些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至少現在能讓季淑然賠上性命,已經很好了。而且,遠不止如此。」
怎麼回事?這道士說的話,怎麼像是個假道長?
「什麼意思?」桐兒問。
眾人詫異地看著他。
「姜幼瑤和姜丙吉,怕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難以得到姜元柏的喜愛了。」只要看到姜幼瑤和姜丙吉,姜元柏就會想到季淑然,想到那個孽種,甚至想到無辜慘死的姜月兒。雖然說人不可以遷怒,但姜元柏是普通人不是聖人,在後宅中,被季淑然欺騙隱瞞了這麼久,他的自尊已經蕩然無存。
姜梨腳步未停,一步步朝他走來,沖虛道長彷彿看見人來同他索命,嚇得涕泗橫流,十分狼狽,他道:「小的只是混口飯吃……是……是麗嬪娘娘讓小的來府上驅邪,不承想得罪大人,還請各位姐姐哥哥高抬貴手,放過小的……」
姜丙吉且不提,而以姜幼瑤的性子,不懂得隱忍,很快就會對姜元柏心生怨恨,沒有季淑然在身後指引,姜梨怎麼想,姜幼瑤往前走的路的盡頭,都不會是什麼好去處。
她一直垂著頭說話,這會兒突然抬起頭,面無表情,彷彿厲鬼,一步一步靠近沖虛道長。沖虛道長嚇得連連後退,居然跌了一跤,摔倒在地。兩隻手撐著身子慢慢往後退。
不過,她也不會好心到要去提醒她就是了。
姜梨站起身來。
與桐兒白雪說了一陣子話,桐兒和白雪怕耽誤姜梨休息,便道先去跟姜老夫人稟告一聲,明日再安排和姜老夫人他們見面。
姜丙吉早已被突然的變故嚇得哇哇大哭,但這一回,向來寵愛他的姜老夫人沒有立刻將他摟在懷裡安慰。只是神情冰冷地讓奶孃將姜丙吉帶回屋中去。
等桐兒走後,姜梨背靠著榻坐著,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思量了一遍,確認的確沒有出什麼差錯。
這就是她捧在掌心的女兒?
不過趙軻找來的那位口技高手,的確是做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好。而那些變戲法似的黑霧和無故吹來的風,跳動的紙人,並非沖虛道長所為,想來也是那位高人順手而為。也正是因為這些戲法,讓人心生恐懼,才會在當時的情況下,對「有鬼」一事深信不疑。
季淑然總是覺得姜幼瑤做事不夠沉穩,不能完全地分析利弊。這一次,姜幼瑤卻是能飛快地權衡,並且做出決定。但她的成長非但沒有能讓季淑然感到欣慰,反而心寒。
其實這樣做很有些冒險,因著姜梨自己,從此以後就會被擔著一個「鬼上身」的過去了。要是傳出去,人們就會躲著她走。但是此事暫時除了姜家上下外無人知道,想來姜老夫人也會令人打點好一切,不會讓人洩露了風聲。
姜幼瑤看了看季淑然,忍不住後退一步,將自己的衣角從季淑然的手中掙脫出來。她不是不想幫季淑然,但季淑然說的過去,實在是太令人觸目驚心。姜幼瑤心知肚明,這一次過後,自己的母親,恐怕是有大罪過了。她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撞上去,至少現在不行。季淑然本就和其他人有私通之罪,還有過孽種。要是父親認為自己也是姦夫的骨肉,連累了自己,恐怕在姜府,就再也難以立足了。
姜梨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季淑然所犯的過錯,實在是太多。要一樁樁一件件說清楚,實在浪費許多時間。而她沒有太多時間放在姜家的內宅之上,永寧公主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對她下手,沈玉容還在步步高昇,更有成王虎視眈眈。
季淑然又看向姜幼瑤,道:「幼瑤,你幫娘說說話,你幫娘說說話呀!」
她得把精力用在更難以對付的人身上。
「是啊,這麼多年,就是塊石頭也該被捂化了。但是,」姜元柏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讓我覺得噁心。」
正想著,窗戶外發出「叩叩」的敲擊聲。
「老爺。」季淑然看著他,眼淚一瞬間湧了上來,她道:「妾身是對不住您,可是妾身也是真的心悅您,這麼多年,老爺感覺不出來妾身的心意嗎?」
姜梨走過去,將窗戶開啟,趙軻站在外面。
他因這個女人,失去了髮妻,失去了長女,與次女分隔多年。姜元柏覺得自己像是個傻子,這麼多年被季淑然玩弄於鼓掌之中。他冷笑道:「好,好啊!」
「我沒有吹哨子。」姜梨道。
他能說什麼,就如姜老夫人所說,季淑然是他親自挑的夫人。他見她聰慧婉約,與他彷彿知己,見她柔和可人,與葉珍珍截然不同的靈秀。這樁完全滿足了他的喜愛的妻子,卻是如此醜陋不堪的一個人。以愛為名,佈滿汙穢。
趙軻似乎被她的話噎了一下,道:「大人讓屬下帶話給二小姐。」
姜元柏啞口無言。
姬蘅?姜梨道:「什麼事?」
「混賬!混賬!」姜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她指向姜元柏,「這就是你娶回來的夫人!」
「明日午後葉家,大人在等你。」
季淑然的面上浮起了一個惡毒的笑容,她道:「你怎麼能怪我?是怪姜月兒自己短壽!就算我不殺她,她也活不了多少歲!投生成一個庶女有什麼好?倒不如早早的去了,重新投胎,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做個嫡女,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你該感謝我還來不及!」
姜梨聞言,驚訝道:「葉家?」葉家就是葉世傑住的地方,姬蘅怎麼跑到葉世傑住的地方了?他該不會把葉世傑也拉上了自己這條賊船,思及此,姜梨的神色也嚴肅了幾分:「葉世傑怎麼會和你家主子在一起?」
昔日如花女子到了如今,不過也是一個得了癔症的瘋子罷了。倘若姜月兒在天有靈,為何不早些為自己鳴冤?如今胡姨娘什麼都沒有,還不是連她都不如!
趙軻:「……」姜二小姐為何要露出這樣嫌棄的神情?彷彿自家大人像是什麼甩不掉的黏糊玩意兒似的?葉世傑就算真的為大人效力,也應當感到榮幸才是,這是什麼反應?
季淑然轉頭看向胡姨娘。
他道:「不是,應當只是在葉家方便而已。」
「是你害死了我的月兒……」胡姨娘的聲音格外淒厲,「是你害死了我的月兒!你還害死了夫人!你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心腸!」
姜梨:「他把葉家也當做姜家了?」
這一切……就要就此到頭了麼?
趙軻:「……也許吧。」
她從不做什麼善男信女,這些年不也好好地過來了?那些所謂的軟弱的善良的人,葉珍珍也好,姜月兒也罷,甚至於她過去的情郎,她的骨肉,早已化作塵埃,只有她,還活得如繁花錦簇,幸福不已。
姜梨氣悶,姬蘅還真是無法無天任性妄為的人。他可以在姜家出入入無人之境,自然也可以在葉家。但葉世傑和葉明煜知道了,不知會作何感想。
她並不如何信鬼神,關於鬼神之說,在她還未出閣就令人收買葉珍珍的侍女,害死葉珍珍的那一刻起,她就對鬼神沒有敬畏。這個世上,無論用什麼手段,只有靠自己,才能得享想要的一切。倘若軟弱,就會被人宰割。
「你家大人究竟有什麼事要找我?」姜梨問:「倘若有正事,可以託你給我帶話。如今我身上官司不少,許多人都盯著我,沒得給你家大人招來麻煩。」
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挽回?
趙軻:「……」雖然姜二小姐說得一本正經,說得跟真的似的,但是他分明能看得出來,姜二小姐的言外之意——沒什麼事,就不要打擾她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今日一切,本就是一場戲,這出戲甚至還是她一手商量起來的。至於如何落幕,是什麼結果,本應該是她說了算。但弄成現在,滿目悽零,無法收場,已經遠遠超乎了她的意料。
「沖虛道長一事,替我謝謝你們大人。」姜梨也覺得自己方才說的話有些過分,頓了一下,又補救道:「待得了空閒,我必然親自登門拜訪你家大人,厚禮相謝。」
話已出口,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況且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的話,更像是口吐真言。她的心裡,陡然間生出一股絕望。
「大人請二小姐去葉家,並非為了聽二小姐道謝。」趙軻覺得,還是有必要為自家主子解釋一下,他道:「大人想讓二小姐認識一個人。」
她此刻混混沌沌,像是清醒,又像是不清醒。恐懼混合著怨憤,讓她口不擇言,等她回過神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姜梨怔了怔:「什麼人。」
季淑然抬頭看向姜元柏。
「北燕第一神醫,」趙軻道:「也許能治好薛縣丞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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