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作法

趙軻心中一凜,只覺得這看似溫和無害的姜二小姐,折磨人的法子,也並不如她長相那般善良。

「也是極有可能。」沖虛道長一揚拂塵:「也許是有人從外面招來的,也許是有人帶了不乾淨的東西,引得上面的邪物尋跡而來。」

「最重要的事,我得讓季淑然後悔。」姜梨溫柔地開口,「季淑然這不是請幫手,這是引狼入室,我要她玩火自焚,因這位高人而露出狐狸尾巴,然後,再讓她知道,這高人是假的。」

眾人面面相覷。

「麗嬪既然如此相信沖虛道長,兩次都是因為沖虛道長才揀回了一條命,宮裡的人都知道。這樣一來,等沖虛道長的身份被發現時,麗嬪才會更無地自容。她也需要向皇帝解釋,這是為什麼?」

姜梨只冷眼看著,僅憑這點,也只能哄哄下人,至多鬧得人心惶惶,還不至於讓人完全相信沖虛道長。至少姜元柏此刻,面上並未相信的神色。姜梨曉得,這不僅僅是因為姜元柏本來不信鬼神,還因為姜元柏認為,陳季氏插手姜家家務事,是打了他的臉。

這未必不是沖虛道長和麗嬪心照不宣做的局,不過連這種後宮之事都敢摻和,沖虛道長的膽子也實在太大了些。

不過也沒什麼差別就是了。

雖然麗嬪一事現在不好查探,但姜梨猜測,那或許也是麗嬪一手操控的。當時陷害麗嬪的那位妃子,與麗嬪正是爭得火熱,也頗得聖寵,要不是因為厭勝之術一事,說不準如今還能爭到什麼位置,就因為沖虛道長的出現,當時那位麗嬪在後宮裡最大的敵人就這麼消失了。

盧氏問:「道長,眼下可怎麼辦呢?」

道士最後在一次兵鬥中死了,沖虛道長久借了他師父的名號,化身沖虛,來到燕京城,從此以後,在燕京城招搖撞騙。他生得很能唬人,看起來一派仙風道骨,許多人還真以為他是什麼高人。後來小有名氣之後,又遇到了麗嬪一事。

「無事。」沖虛道長道:「容貧道先探清楚,邪祟從何而來。」

趙軻打聽訊息很快很靈,那沖虛道長雖然在燕京城頗有名氣,但多年前,其實是因為身上揹負著一條人命官司才來燕京城的。他在家鄉的時候與有夫之婦勾搭,被那婦人的丈夫發現,爭執之中將那人殺死。他與那婦人掩埋了男人後,連夜逃走。一路上隱姓埋名,後來遇到雲遊的道士沖虛,假意修道拜師。

此刻,道臺已經搭好了,道童將桃木劍、銅錢、紅線、硃砂,還有刻著奇奇怪怪符文的黃紙,鈴鐺等東西都各自歸位。中間有一處四方形,四角插了銅做的細柱子,柱子與柱子之間,都繃緊了用硃砂染紅的線。恰好圍成了一個四方形,每條線下,又都吊著細小的鈴鐺。

姜梨道:「不急。打臉這種事,當然要在萬眾矚目之下。不過你說得也沒錯,沖虛道長本就是個江湖騙子。」

此刻無風,沖虛道長就站在這四方形的中間,一手持銅錢做的長劍,靠著八卦墊席地而坐,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些什麼。

「姑娘,奴婢瞧著沖虛道長,能做出這種事,定然不是什麼真正的高人,就是個江湖騙子。況且他又給麗嬪治過病,說不準早就是麗嬪的人了。明日咱們……咱們不戳穿他的真實面目?」

姜梨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薛懷遠也是不信鬼神之人,從前桐鄉窮,整個鄉下只有兩個赤腳大夫。窮人們抓不起藥,有時候小孩子病重了,關心則亂,就去找所謂的「神婆」。那些神婆會根據窮人們的家境來索取報酬,而能做的事無非也是在人家裡「做法」,唸叨一些不知所謂的東西,逼人喝和了香灰的符水什麼的。薛懷遠對這種事深惡痛疾,要知道許多小孩子就是這樣被耽誤了治病的良機,就此不治身亡。

姜梨看向他,他又飛快低下頭。

薛懷遠到桐鄉上任後,禁止桐鄉再出現這樣的「神婆」。一開始,那些神婆還偷偷地到人家家裡去,死性不改。薛昭知道後,就悄悄趣惡作劇,讓那些騙局無所遁形。次數多了,百姓們也就明白過來,神婆本就是騙人的伎倆,不再上當受騙了。

彷彿已經大徹大悟似的。

薛懷遠雖然每次責備薛昭調皮,但對於薛昭捉弄神婆一事,卻一直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會兒看見沖虛道長如此,姜梨不知怎的,又想起過去的事來。只覺得倘若薛昭在這裡,不知又會生出怎樣的惡作劇,讓沖虛道長自曝真面目。

一直默默聽著的趙軻詫異地看向姜梨,不過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對人性竟然似乎已經不抱期望,便是自己的家人也是最放縱的寬容,表面上看著是不計較,實則是冷淡。竟與自家大人很是肖似。但自家大人養成這樣的性子,與身世有關,姜二小姐雖然也很可憐,卻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吧。

不過……她的神情慢慢冷下來,薛昭已經不再了,而她也不會以惡作劇打斷沖虛道長的「作法」。

姜梨笑容淡了一些:「桐兒,不是所有人都與你一般,同我生活了八年。我離開姜家太久了,這點親情和愧疚,實在微薄得不像話。我不能否認它存在,但我知道,它恨脆弱,經不起考驗。」

她得看著他把全部招數使出來。

「怎麼可能!」桐兒脫口而出:「她們憑什麼這樣說?」

沖虛道長唸唸有詞了一會兒,突然,不知怎麼的,那繃在柱子上的細線下吊著的鈴鐺,突然慢慢地有了動靜。

「沖虛道長是高人。」姜梨一點兒也不為之傷心,她甚至還微笑著寬慰:「既然對方是高人,勢必在民間很有些聲名。他說的話,自然會被人奉若真理。我父親縱然不是相信鬼神之人,但季淑然一定有備而來。我身上的疑點太多,倘若沒有辦法解釋清楚,唯一可以解釋清楚的就是,我是個妖怪。」

此刻無風,眾人站在院子裡,都感受得分明。但愣是眼睜睜地看著那鈴鐺,先從細微的晃動,到漸漸急促起來,清晰到每一個人都能聽見,而且越來越大。

「可是您……您到底是他的女兒啊。」白雪有些接受不了。這要在她們家鄉,要是有人說她是個邪物,別的不說,至少她的父母兄弟是決計不會相信的。

姜幼瑤有些膽怯地抓緊了季淑然的衣角,她不知道今日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只曉得今日大約姜梨要倒霉,就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來看姜梨出事。先前聽沖虛道長說有邪祟一事,她本來就有些害怕。這會兒,見無緣無故的,鈴鐺自己響了起來,更是害怕。只覺得院子裡冷颼颼的。

「當然會了。」姜梨回答得很是坦然。

今日天氣本就奇怪,黑雲沉沉,院子裡點燃了道童點著的細香,煙氣繚繞,卻越發顯得鬼氣森森。下人們不由得都靠近站了一點,就連桐兒和白雪,都覺得後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姜梨沒有隱瞞兩個丫鬟,告訴過她們季淑然明日可能有的打算。自己多半要被指認一個邪祟害家的罪名。兩個丫鬟擔心手帕到了現在,就著趙軻還在,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人群后,胡姨娘忍不住握緊拳頭,只覺得掌心之間黏糊糊的,她實在太緊張,留了太多汗。然而她心頭終究不安,又朝著姜梨的方向看去。

桐兒和白雪見姜梨於這黑衣人說話說得自然,也瞧出了黑衣人似乎是在為姜梨辦事,雖然害怕,卻也硬著頭皮道:「姑娘,倘若明日那勞什子神棍真的要指認您,老爺真的會坐視不理麼?」

便見姜梨站在姜元柏身側,神情仍然平靜又溫柔,不知是不是點燃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臉,胡姨娘覺得,女孩子漆黑的眼睛裡,好似也燃著一團火,她不激烈,不衝動,靜靜地燃燒著。

姜梨道:「原來如此。」心中有些遺憾,還想著或許可以用這個法子來走捷徑,如今只有打消了這個念頭。

然後把一切都燃燒殆盡。

姜梨恍然,又覺得姬蘅手下的人還真是神通廣大。她以為易容這種事,只是話本里說說而已。真要做起來,難如登天。趙軻瞧見姜梨的神色,似乎知道她心裡這般想,解釋道:「尋常難以易容,但找的那位小廝本就是姜府裡的普通人,平時不引人注目,沒有人過多關注。便是有些許不同,也不會為人察覺。如果易容為稍有人關注的人,立刻就會被人發現。」

鈴鐺聲沒有停下來,而是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於此同時,平地裡,忽然起了一陣風。但這風好似也是有規矩的,起了一陣子,又停了下來。

趙軻只說了兩個字:「易容。」

沖虛道長已經鬆了手,那把銅錢劍,卻並沒有倒下,而是顫巍巍地,立了起來。

姜梨聞言好奇道:「怎麼頂替?難道管事那頭不會發現人不同了麼?」

周圍又是一陣驚呼。

「安排好了,」趙軻道:「由他頂替了府裡的一個小廝,明日會在院子裡守著。」

銅錢劍是驅邪的寶物,能夠斬妖除魔。這會兒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立了起來,是不是說明,府裡真的有邪祟?

桐兒和白雪嚇了一跳,瞧姜梨從容的樣子,顯然這事做得已經不止一回兩回了,她們也不知道這會兒應該用何表情。只看著姜梨問趙軻:「那口技出眾的人已經安排好了麼?」

這下子,姜元柏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姜梨站在窗前,吹響了哨子,這一回沒有避著桐兒和白雪——她們總要慢慢習慣自己乾的驚世駭俗的事。趙軻不動聲色地出現在屋裡。

姜梨卻在心裡嘆了口氣。

閉著眼睛姜梨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無非是甕中捉鱉,所有的人都到齊了,才方便那位沖虛道長來指認誰是「邪祟精魅」。不過姜梨這回也對季淑然刮目相看,知道平白無故的,找個道士來府裡驅邪說不大過去,便以麗嬪的名義。這樣一來,於公,洪孝帝的命令,姜家必須遵守。於私,麗嬪多年前本就被人以同樣手段謀害過,麗嬪有這樣的思量,也是情理之中。

沒有兩下子,沖虛道長怎敢連當今天子都敢欺瞞,這一手變戲法,可謂出神入化。

姜元柏並沒有直說明日有道士來驅邪,但卻說了,明日里姜府眾人不可離府,都得在府裡待著。

下一刻,那把銅錢劍突然調轉方向,劍尖指向姜梨,猛地直衝過來!

姜梨得了姜元柏的訊息時,已經是傍晚了。

作者「千山茶客」的其他小說

重生之嫡女禍妃》《簪星》《嫡嫁千金》《重生之女將星》《嫡嫁千金(墨雨雲間)》《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重生之女將星(錦月如歌)》《重生之嫡女禍妃(書卷一夢)》《重生之將門毒後》《嫡嫁千金(墨雨雲間)》《燈花笑》《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原著》《雁回時(重生之貴女難求)》《重生之貴女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