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作法

姜梨面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似乎有些不解,但也沒有多問,很快就點頭,道:「知道了,父親。」

「阿梨,」姜元柏道:「今日是沖虛道長來府上驅邪做法的日子,府里人都要走一遍。」他解釋。

姜幼瑤有心想要刺姜梨幾句,她慣來就是看姜梨不順眼的,不過今日已經被季淑然提前打了招呼,切勿生事,一句話也不必多說,自然有人來收拾姜梨。

他們都是在等待真相揭開,報仇雪恨的日子。

季淑然想得也很簡單,今日的局,雖然是她所做,但從頭到尾,她都不是主導者。無論是宮中突然生病的麗嬪,還是偶然來京的沖虛道長,一步一步走到這裡來驅邪的人,都是偶然。換句話說,姜梨這小蹄子邪門,倘若沖虛道長這回失手,也決計怪責不到她身上來。因為這事兒和她沒什麼關係。

但姜梨知道,胡姨娘這麼多年一直等待的機會,就要來了。只有姜梨看到了胡姨娘嘴角一閃而過的快意,和期待。

當然,沖虛道長也一定不會失手的。

她的目光在空中與姜梨短暫地交錯,很快離開,又落向虛空。她總是這副呆呆的樣子,人們也願意對她報以同情的寬容,都是得了癔症的人,腦子都不怎麼清楚,還能要她做什麼呢?

正在這時,外頭的小廝來報:「老爺,沖虛道長到了。」

胡姨娘孤零零地與她唯一的丫鬟抱琴站在人群外,就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顯得格外可憐。她身上穿的薄棉袍已經舊得發黃,也沒有任何首飾。在二三放一眾年輕的姬妾之中,如果不是有人說話,一定會被人認為是伺候姨娘的下人。

姜老夫人道:「出去看看吧。」

姜梨也看到了胡姨娘。

姜梨是第一次見沖虛道長,說起來,她在青城山的時候,在寺廟尼姑庵裡也見識過了不少的高人。比如那個豔僧了悟,生得英俊莫名,卻高潔沒有邪氣的樣子。也難過他與靜安師太的事情出了後,才會令人難以置信。這沖虛道長生得,很有幾分高人神秘莫測的感覺。

除此之外,今日府裡的主子,連各房的姨娘通房,大的小的受寵的不受寵的都到了,聽聞昨夜裡便下了禁止,府裡一切人,包括小廝丫鬟都不許出府。看來是為了確保沖虛道長做法。

他穿著道袍布鞋,模樣不錯,重要的是眉宇之間看著十分正氣。姜梨在看到空虛道長的一瞬間,似乎有些明白為何當年麗嬪所謂的被人以厭勝之術「謀害」時,沖虛道長髮現端倪,宮裡卻沒有人懷疑沖虛道長是騙子。只因為人的眼睛很容易被外貌迷惑,空虛道長恰好就生了一張讓人迷惑的臉。

季淑然身邊站著姜幼瑤,嬤嬤手裡抱著姜丙吉。二房的盧氏、姜元平都到了,瞧不出來對此事有什麼看法,姜景佑還是笑眯眯的胖子,和姜元柏如出一轍。至於三房,整個三房都沉默了許多,不知是不是因為姜玉娥的原因,如今三房和其餘兩房的關係變得十分尷尬,便是見了,也不怎麼多說話。姜玉燕本就懦弱膽小,只是看了一眼姜梨就飛快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腳尖。

沖虛道長進到姜家大門以後,面對姜老夫人帶著這麼大一幫人的前來,仍舊不卑不亢。只讓自己身邊的小道童擺好道臺。

姜梨抬腳走了進去,裡面的議論聲都戛然而止。眾人都朝她看來。

小道童應著去了。姜元柏沖虛道長見過禮,道:「道長今日特意來為府上驅邪,感激不盡。」

姜景睿就不做聲了。

「姜大人不必多禮。」沖虛道長回禮:「這是貧道分內之事。」

然後就是盧氏制止的聲音:「景睿,閉嘴,這是陛下的命令。」

「你真會驅邪啊?」姜景睿抱著胸,挑釁地道:「不是騙子吧?燕京城這樣的騙子可是很多的,就街邊擺攤算卦的那種,出門十個有八個都是假的。」

還沒走到晚鳳堂,就聽見姜景睿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道:「嘖,咱們府上好好的,驅什麼邪?有什麼邪可驅的?莫名其妙。」

「景睿!」盧氏打了一下他的背,姜家小霸王平日裡口無遮攔也就罷了,這可是被皇帝認可過的道長,又是麗嬪的救命恩人。這要是回頭告訴麗嬪,麗嬪給洪孝帝吹點枕邊風什麼的,日後姜景睿不說,姜景佑想要入仕,萬一被下絆子怎麼辦?即便麗嬪是季家人,但盧氏清楚,自己和季淑然不對付,季淑然如何能想自己好?

姜梨看時辰也差不多了,便拿上披風,和桐兒白雪一起去了晚鳳堂。

想想又覺得憋屈,盧氏只好生自己的悶氣。

一個時辰後,姜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過來,讓姜梨去晚鳳堂。

姜元平只好出來打圓場,道:「犬子不懂事,還望道長包含,見笑了見笑了。」

「好。」姜梨笑笑:「這就可以放心了。」

「無事。」沖虛道長神色晴朗,笑道:「令公子直率坦誠,很是難得。」

「姑娘,您要的東西也都安排好了。」白雪道:「都放在花園草叢,趙大哥已經全部替換掉了季淑然的人放下的。」

姜景睿嘁了一聲,轉過頭去。姜梨瞧著沖虛道長,這人也算是很會說話了,難怪會哄得麗嬪也願意抬舉他。話說回來,此人在燕京城裡靠著麗嬪狠賺了一筆名聲,也有他自己的功勞。瞧這模樣,光風霽月的,要是學些其他本事,未必就不是另外一個姜元柏。

高人在場麼,慣會擺架子。尤其是這進過宮的,還對麗嬪有過兩度救命之恩的高人。倘若來得太快,就會顯得上趕著掉份兒。雖然姜梨不是很理解,但也不在意。

姜梨覺得好笑。

「先吃點東西吧。」姜梨微微一笑:「沖虛道長要過來,還得等一陣子。」

沖虛道長看也沒看姜梨,目光只是盯著自己的道臺,神情嚴肅了一些,對姜元柏道:「姜大人,不瞞您說,貧道上次在宮中見到您的夫人時,便覺得姜夫人身上邪氣侵蝕。故而才有了來姜家一觀的想法,今日貧道還未到你家門,便發覺……」他遲疑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世事弄人。

姜老夫人還沒說話,季淑然忍不住道:「道長髮覺了什麼?」

當時她一眼認出了姬蘅是誰,還在詫異為何姬蘅會來這種地方。如今看來,恍若隔世。她早已走出了青城山,和姬蘅的關係也變成了現在微妙的平衡,說不上朋友,但也絕非敵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可再近一步了,因為再近一步會變得危險,未來不可知,便保持這樣的地步。

「貴府府邸上空黑氣繚繞,恐有大邪肆,若不除去,怕有血光之災。」

姬蘅本就是善於蠱惑人心,要知道第一次見到姬蘅坐在尼姑庵房簷上的時候,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一片桃色氤氳開來,他就瀟灑地坐在其中,美得近乎刻薄,還被桐兒差點認為是花妖。

「啊呀。」姜幼瑤嚇得驚叫出聲,姜玉燕也有些害怕,但她只是站在楊氏的身後,只露出小半個身子,目光有些不安。

姜梨聽見白雪的話也是一愣,回過味兒來的時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道:「你說得也是很有道理的。」

眾人都沉寂了一刻。

正在暗處潛伏著的趙軻正百無聊賴地聽著屋裡人的動靜,聞言差點沒一頭栽倒在地上。瞪著裡面不知道說什麼好,他那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主子喲!在這裡就這麼被小丫鬟議論,要是這話傳到國公府裡去,不曉得大人會不會想捏死裡頭說話的這位。

本來神鬼一事,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不過事實上,如姜元柏這樣不信鬼神的人還在少數,更多的還是相信,尤其是膽小一些的婦人。

白雪聽到了,一本正經地回答:「你說的那是肅國公。」

加之沖虛道長言之鑿鑿,看樣子也不似作偽,倒也有人信了三分。

比起來,姜梨就顯得要坦然多了。她甚至還讓白雪給她挽了一個雙丫髻,她生得俏麗靈秀,這麼一來,越發像仙山九州上才有的蓮花仙童,不食人間煙火的明淨。桐兒對著她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搖頭嘆道:「要是季氏和那勞什子道長真的指責姑娘是妖怪,怕是難以令人信服。哪有生得這麼脫俗的妖怪,話本子裡寫的妖怪,不都是穿著鮮豔的衣裳,一齣現就勾人魂魄,迷得人找不著北麼?」

「道長是說我們府上有邪物嗎?」盧氏問道:「可我們府上從未發生過奇怪的事啊。」

桐兒躲在屋子裡看外面,小聲道:「這天兒也忒邪門了。」她心裡有些惴惴不安,今日是沖虛道長帶人來姜府「驅邪」的日子,雖然早已有了準備,但桐兒仍然不能完全的放下心來,總以為還是有些後怕。

「沒發生過不代表沒有,」沖虛道長的目光掃向院子裡的眾人,連那些奴僕丫鬟也沒犯過。被沖虛道長目光注意到的人,都忍不住低下頭,不敢與之直視,生怕這位高人又說他們也被邪物纏身了。

這一日,姜梨起得不早也不晚,是個恰好的時間。但不巧的是,今日的天氣可算是糟糕到了極點。燕京城的冬日素來雪大,今日並沒有下雪,但一大早起來,天色十分陰沉,濃重的黑雲壓在天空之上,幾乎要垂在房屋頂上一般。平白令人覺得壓抑,分明是早晨,陰得如同傍晚。

「看貴府上的黑氣,邪祟應當在府上存在了一段日子,聽夫人所府上未曾有奇怪的事發生,看來近來也是沒有人死去的。」沖虛道長眉頭緊鎖,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因此,這邪物潛伏在府裡已經有了一段時間,但還不至於到很長時間。若是超過一年,邪祟成型,將府上家運敗壞,就該有血光之災,也就是說,貴府上下,人人都有可能有性命之憂。」

第二日很快到來了。

這話一齣,眾人心頭又是寒了一寒。

還是少招惹為妙。「那……好端端的,府上怎麼會出現邪祟呢?」季淑然問:「如道長所說,看來這邪祟至此,還不滿一年。難不成是從外面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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