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季淑然道:「來的時候都聽宮裡下人說了,如今整個皇宮裡,最受寵的還是大姐。以她的手段心機,要鞏固地位不是難事。」本以為洪孝帝聽完這話,會立刻欣喜於找到一個新法子。但過了許久,都沒有聽到洪孝帝的回答。不知為何,紅珠有些不安,額上也漸漸滲出冷汗。正在她猶豫著要不要再磕幾個頭的時候,洪孝帝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他道:「沖虛道長四處雲遊,如今更不知身在何處……」
「可她沒有兒子。」陳季氏的一句話,讓季淑然也沉默下來。
此時此刻,紅珠突然又說起當年的事情。
沒有兒子,在如今這個時候,尋常宅院裡,對女人來說都是致命的缺陷,更毋庸提皇宮這樣的地方。沒有兒子,就少一分籌碼,對於自己來說,就多一分危險。
多年前,麗嬪被宮裡其他妃子嫉妒懷恨在心,那妃子不知從哪裡得了麗嬪的八字,用了厭勝之術,讓麗嬪一日比一日消瘦,差點香消玉殞。還是恰好太后生辰,請了沖虛道長來清宮,發現不對。找到了那置放的人偶。太后大怒,竟然有人敢在宮裡做這等事,那妃子被賜了一杯毒酒,對外只說是病故。麗嬪因此撿回了一條命,漸漸好了起來。
「父親已經在物色其他的季家遠房親戚家的適齡女兒了。」陳季氏道:「倘若大家再生不出兒子,這樣的恩寵父親怕不長遠,還得送幾個女兒進宮。」
說完這句話,紅珠就「砰砰砰」地給洪孝帝磕了好幾個頭。一邊的綠蕪見了,也跟著跪了下來。
季淑然皺了皺眉:「大姐付出了這麼多,這些季家女子就這般光明正大地瓜分她的成果,大姐會甘心嗎?」
「幾年前,娘娘也曾遇到過此事。當時娘娘危在旦夕,是……沖虛道長找出原因,才讓娘娘躲過一劫。如今沒來由得娘娘又遭此厄運,卻找不出結果。奴婢看著,與多年前那一次似有想象,就像斗膽懇請陛下,請沖虛道長進宮為娘娘診看。是不是宮中有魘魔纏上了娘娘!」
「不甘心又如何?」陳季氏嘆了口氣:「只要她是季家的女兒,就得為大局著想。你我也是一樣。」
洪孝帝道:「你說。」
季淑然不再說話了。
正在這時,麗嬪身邊的貼身宮女紅珠跪在洪孝帝面前,道:「奴婢有一句話,斗膽告訴陛下。」
宮中,太醫來看過麗嬪,給麗嬪開了幾副調養的方子。紅珠帶人煎藥去了,洪孝帝留在偏殿,坐在麗嬪榻邊。
「是啊,前日里我來看娘娘,娘娘不是還好好的。怎麼這麼短的功夫,就弄出這副模樣?」季淑然也拿帕子抹淚。
「陛下憐惜臣妾,下召令沖虛道長來為臣妾診看,再次救了臣妾一命,臣妾感激不盡。」麗嬪道。
季家人得了訊息,全都匆匆趕來。陳季氏拉著麗嬪的手,道:「這到底是怎麼了啊?無緣無故的,怎麼會突然出了這種事?」
因著憔悴,她並無上妝,卻有種洗盡鉛華的素淨平淡之感,洪孝帝安慰她道:「你是朕的女人,朕當然不能讓你有事。」
起初宮人懷疑麗嬪莫不是中了毒,但徹查了整個宮中上上下下,麗嬪的吃食衣物,並無發現異樣。但麗嬪的突然病重來得氣勢洶洶,連太后都驚動了。親自前來探望,但麗嬪還是以驚人的變化迅速衰弱下去,眼看就要奄奄一息了。
麗嬪將頭靠在洪孝帝的肩膀上,輕聲道:「臣妾知曉,如今全國上下都不能大肆貪圖神鬼一事。陛下為了臣妾,不惜可能為人落下話柄……臣妾這一生,已經滿足了。縱然此刻死去,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洪孝帝得了訊息後,下了朝就趕過來看麗嬪。卻見一向笑意盈盈的麗嬪今日卻如重病一般,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太醫院的太醫都來看過,確認麗嬪脈象並無問題,也沒有任何病症,至於為何會造成眼前這種情況,卻是原因不明。
「說什麼胡話。」洪孝帝笑罵,語氣滿含著寵溺,麗嬪靠著他,聽得到他溫柔的話語,卻瞧不見他帶著冷意的眼睛。
一夜之間,她像是消瘦憔悴了不少。只覺得渾身無力,夜裡彷彿也是噩夢纏身,起了好幾回,到最後,幾乎沒有睡覺。只坐著呆到天明。
一絲溫情也無。
榻上,女子靠枕半坐半躺,沒有梳髮髻,長髮微亂散在腦後,越發襯得臉色蒼白,唇無血色。
季淑然回到姜府裡的時候,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有陳季氏送她,桐兒將這件事告訴姜梨的時候,姜梨正在桌前看書,其實也並沒有看進去,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昨日姬蘅說出來那些駭人聽聞的秘密,還有今日白日里和胡姨娘的談話。
宮裡,偏殿中只餘嫋嫋藥香,帶著發澀的苦意。
「聽說季氏回來的時候路都走不穩,還是陳季氏將她扶下來的。」白雪道:「她怎麼變得如此虛弱了,莫不是在宮裡捱打了吧?」
「桐兒,把手爐拿上。我們去胡姨娘院子坐坐。」她微微一笑。
「怎麼可能,麗嬪是她大姐呢,要是她在宮裡捱打,只能說明一件事。」桐兒說。
不過她要是怕的話,她也不是姜梨了。她倒要看看,季氏和麗嬪要用什麼樣的理由,將那位名滿北燕的沖虛道長,妥妥帖帖地請進姜府來,她保證給對方一份永生難忘的見面禮。
「什麼事?」白雪好奇地問。
姜梨站在桌前,手在收好的紙上打了個圈兒,目光卻是看向窗外。季氏今日一大早就進宮,絕非偶然。前頭才看了麗嬪,麗嬪就生病了。看來對方這是來勢洶洶,根本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這就肆無忌憚地幹上了啊。
桐兒答得飛快:「麗嬪失寵了唄!」
桐兒點頭:「說得有理,那咱們就不理會他們了。」她高高興興地又幫著白雪去搜集晨露了。
「噗嗤」一聲,桐兒忍不住笑起來,姜梨聽著也覺得好笑,罵道:「從哪裡學來的這些不正經的話,什麼都敢說。」
「這算什麼下臉子,本就不是一家人,又無血緣關係,」姜梨不在意地道:「要是真讓我過去,才是噁心人。」
桐兒得意地飛了個眼神,又道:「不過話說回來,季氏去宮裡到底幹嘛去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她莫不是要苦肉計,惹得老爺心疼?」
「奴婢知道,奴婢有分寸的。」桐兒問:「季氏把姜幼瑤也帶進宮了,卻沒有知會姑娘一聲。這是不是在下姑娘臉子啊?」
姜梨目光深深:「還能怎麼回事,做樣子。」
「你呀,」姜梨側過身,點了一下桐兒的額頭,「真是越來越口無遮攔了。這話也就是在我面前說說,可不能被別人聽到了。」
季淑然的動作比她想象的還要快,快到連姜梨都有些不理解了,不曉得是季淑然真的太過害怕自己,所以迫不及待地要除掉自己,還是那位宮中幫忙的麗嬪本來就是這般雷厲風行的性子,連喘息的機會也不給人留,步步緊逼,要置人於死地。
「聽說是麗嬪娘娘身子不舒服,像是病了。季氏一大早就匆匆進宮,說要去看看姐姐。」桐兒說著說著,頗看不上眼地道:「誰不知道她有個麗嬪姐姐,不過平日裡也沒見關係這麼好,真是興師動眾。」
只是這一回,還不知道死的是誰。
「哦?」姜梨將桌上被風吹得四處亂飛的紙收好,道:「她進宮倒是勤快。」
「沖虛道長來府上?」另一頭,聽完事情原委的姜元柏一愣,隨即皺起眉頭:「胡鬧,什麼邪祟!我們府上怎麼會有邪祟!」
姜梨用過早飯,桐兒過來道:「姑娘,季氏今日又進宮去了?」
姜元柏並非深信鬼神之人,因此對於季淑然說的話,他下意識地排斥。陳季氏見狀,道:「姜大人,要衝虛道長來府上驅邪,這話可是皇上親自說的。您要是對皇上的決定不滿,不如親自進宮一趟,找皇上說個清楚。您對著淑然發脾氣,這可不地道。」
因著夜裡想著事情,真正睡著的時候已經很晚了,第二日,姜梨起得就遲了些。桐兒和白雪見她難得起遲了,也沒有喚她。
季淑然只是不安地絞著帕子。
姬蘅帶來的訊息,讓她倏然間有了另一個想法。關於季淑然接下來的打算,季淑然想要借刀殺人,她未必不能順水推舟。至於誰笑到最後,就看誰的手段更高明瞭。
姜元柏心中很不滿,季淑然的姐姐裡,他其實不大喜歡這個陳季氏,陳季氏為人實在太過強勢,很多時候不懂得低頭示好。之前季淑然剛嫁過來的時候,陳季氏還仗著季淑然姐姐的身份對姜家內宅之事指手畫腳。如今季彥霖官路越是亨通,陳季氏就像是靠山越是雄厚,就越發有恃無恐起來。
這是一場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也不僅是為了姜梨自己,還有死去的葉珍珍和已經不知道魂歸何地的姜二小姐,還有死得不明不白的姜月兒。
「大哥也只是心中疑惑罷了。」姜元平笑眯眯地出來打圓場,他道:「這麼說,沖虛道長來府上驅邪,已經是皇上的旨意了吧。」
而且她所處的環境,也更加危險了。倘若姜二小姐真的知道了季淑然的醜事,或者季淑然認為姜二小姐可能知道了,那這麼多年季淑然對她的窮追猛打就有了一個合理的理由。季淑然想要讓自己放心,想要斬草除根。
「正是,」陳季氏語氣不善道:「這不僅僅是為了姜家,宮裡的麗嬪差點可就被貴府上的邪祟傷了性命。那可是宮裡的娘娘!要是麗嬪娘娘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姜大人你也脫不了乾洗。所以啊,這事也算是給麗嬪娘娘討個公道。」
姬蘅的話魔咒一般地迴響在她耳邊,自打成為姜二小姐,重新進到姜家以來,她以為姜家除了人情淡薄,與官家府邸特有的踩低捧高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如今看,高門大戶裡的腌臢事情,比尋常人家來得更悚然聽聞。姜二小姐的身世,遠遠比她想的更為複雜。
姜元柏聽得滿肚子窩火,一個婦人而已,說得好似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一般。況且又沒生下龍子,還不知道得寵幾年,說不準再過幾日就被打入冷宮。不過面上,他仍然浮起一個笑來,道:「那既然是皇上的聖旨,臣領旨。」
這一夜,姜梨睡得很不安穩。
說得十足嘲諷。並非為了麗嬪,而是因為這是聖旨,他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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