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你以為,我沒有告訴過老爺麼?」胡姨娘譏誚道:「只是我的話,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們都說我是因為失去月兒得了癔症發瘋,詆譭誣陷季氏,甚至還想將我送去廟裡,若非老夫人惦念主僕之情為我說話,我怕是早就在去往哪個廟的中途,就得了意外,死於非命了。」
「姜二小姐,」趙軻鄭重其事地道:「大人才是屬下的主子。」
姜梨沉默,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說的話,府裡沒有一個人相信麼?」
姜梨叫住他,問:「你與你說的話,你是不是會一字不錯地告訴你家大人?」
「如何相信?」胡姨娘道:「她是季家的小姐,如今的正房夫人,溫柔大方,賢良淑德,沒有人會相信她會對一個並不妨礙她的庶出小姐動手。或許吧,也許有人察覺到其中不自然,但是當時季家正是蒸蒸日上,有誰會為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去得罪季家這門姻親,二小姐,你也身在姜家,人情利益,你當看得比我清楚。他們也有親情,只是這點親情,也要講究利弊。在利益面前,很脆弱的。」
罷了,就這一回,況且大人知道自己被這麼使喚的話,肯定也會提醒姜二小姐,讓她做得不要太過分,肯定也會體恤自己。趙軻只得無可奈何地應道:「好。沒什麼事的話,屬下就告退了。」
她說得似哭似笑,姜梨卻似乎能透過這年華不再的婦人臉上,瞧見她滿腔的憤懣和悲傷。
但他還是不敢跟姬蘅說,讓換個人來。
胡姨娘平靜了一會兒,才輕聲道:「這府裡,有一個人應當會相信我,就是夫人。可惜她已經死了。這可能就是我的報應吧。」
大材小用,殺雞用牛刀,真是豈有此理!
「什麼意思?」姜梨敏感地察覺到她話裡其他的意思。
趙軻心裡鬱悶極了,他是國公府數一數二的人才,論功夫、論偽裝、論腦子,哪樣拿出來都是人人誇讚。因此,大人才把潛伏在姜家這麼危險的事交給自己,結果如今姜二小姐用起自己來,非但沒有一絲半點的不好意思,還順手得很。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是她的小廝,她才是自己正經的主子。
「二小姐,這件事情,埋在我心裡也有多年了。」胡姨娘慘笑道:「這府裡,人人都避我如瘟疫,我也沒能把這秘密說給旁人聽。但如今你來了,我想,你應當也要知道這件事才對。其實夫人的死,當初並非偶然。」
「我不是你的主子,但你家大人把你借給了我,就能任我使用。」姜梨微笑,「要不然,你回去跟你家大人抗議抗議,要不從姜家離開,換個人來?」
姜梨一聽,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本就冷的天氣裡,更是寒冷徹骨,她的笑容消失殆盡,只問:「胡姨娘,你可要說清楚。」
這三件事說完,趙軻的臉色又變得十分難看,他倒是沒問姜梨為何要辦這三件事,只是一臉不甘願地道:「姜二小姐,您並非屬下的主子。」
胡姨娘像是沒看見姜梨臉色的變化,自顧自地道:「當初,季氏剛剛進門,一開始,我以為只要表現得溫柔順帖,季氏就會饒過我們母女,不去找我們母女的麻煩。那時候,我時常去討好季氏,給季氏送我做的吃食,刺繡之類。有一日,我聽到季氏與她的嬤嬤說話,說的卻是當初給夫人瞧病的大夫,如今又回到了燕京城,得找人滅口才是。」
姜梨打量著他的神色,確定他並非說謊。心中明白過來,她想了想,道:「好吧,季淑然的事情你也別提了。這幾日,我要你替我辦三件事,第一件事,幫我儘可能地多查查當年姜大小姐早夭背後的原因。若是打聽不到,關於姜大小姐的瑣事也儘可能的讓我知道你好。第二件事,你最近多留意燕京城中是否有什麼高人出沒,我想沖虛道長應該到了。第三件事,」她頓了頓,「我需要一個口技高手,你們國公府能人異士眾多,我想你也應當認識不少這樣的人。」
「你說什麼?」姜梨皺眉,「我娘當初不是因為生我,身子虛弱才過世的?」聽聞原來的姜二小姐正是因為此事,才十分自責。若非拼命生下自己,葉珍珍也不必走得這樣早。
趙軻回答:「屬下不知。」
「身子虛弱,慢慢調養就是。」胡姨娘道:「但夫人那半年,身子卻是每況愈下。當時我們也沒有多想,那一日,我卻突然覺出些不對來。夫人死後,夫人的幾個貼身丫鬟,也都因為各種原因,要麼要回家照顧病重母親離開姜府,要麼就是出府嫁人,半年間,再也沒有任何音訊。便是二小姐你身邊的這些丫鬟,夫人留給你的,也沒有什麼了。」
「趙軻,你真的對當年季淑然小產一事一無所知?」
「現在想來,未必不是季氏買通了這些丫鬟和瞧病的大夫,在夫人的藥膳裡做手腳,讓夫人出事。」
趙軻道:「是。」
姜梨搖頭:「但這沒有必要。我父親是在我娘過世後才相中季氏的。季氏那時候,還待字閨中,整個燕京城,按季家的門楣,雖然找不到姜家這般高門,但普通官家的少爺,還是綽綽有餘。不必在這裡,給人當個續絃。」
竟然還反將一軍,大約姬蘅的手下也隨他,眼光犀利,很能抓重點。姜梨一笑:「可我當年所見,亦是片面,季淑然隱藏的面目,我也只看到了一部分。並非我看到的就是真相,也許真相背後還有更深的東西,不是麼?」
「這也是妾身不理解的。」胡姨娘的面上,也泛出些困惑,「要說季氏之前就青睞老爺,才用了這般狠毒手段,卻也說不過去。季氏和老爺之前,並沒有見過面。」
「況且,」趙軻又道:「姜二小姐為何要問屬下這些事,真相如何,二小姐自己不是最清楚不過?」
姜梨不說話了。
姬蘅的手下,與姬蘅倒是如出一轍的性子,這話說得可謂十分不客氣了,當然,說得也沒什麼錯。一個首輔千金,被驅逐到千里以外的尼姑庵裡的清修,怎麼看,這位小姐,一輩子只怕都難以回到燕京。對一個被所有人都忘卻了的小姐,真要費太多心思,那才叫奇怪。
「知道了此事後,妾身不敢聲張,只怕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胡姨娘道:「便想,只要能護得月兒長大,這些事,就當不知道,爛在肚子裡才好,沒想到……」她苦笑一聲:「這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夫人平日待我這般好,我不能為她訴冤,所以活該我失去月兒。這是我的咎由自取。」
姜梨:「……」
姜梨看著她,她知道胡姨娘傷心,但她沒法再繼續同情胡姨娘了。倘若當初胡姨娘將這些事情透露出一點點,真正的姜二小姐對季氏起了提防之心,也不會釀成最後的悲劇。雖然眼下眾人看來,她這位姜二小姐除了過去的名聲不好,一切都有,但只有姜梨知道,真正的姜二小姐,世上已經沒了。
趙軻道:「二小姐,雖然這是姜家的大事,但當年您去青城山,在燕京人眼中,與姜家的棄子無疑。大人讓屬下潛伏在姜家,並不會費心盡力去調查一個棄子的事。」
葉珍珍想要保護的女兒,並沒有在姜家活下來。
當年的事情,隔得太久遠。桐兒根本不曉得,至於白雪,更是後來才進來的。聽說當時事發的那些丫鬟婆子都以照顧不利被趕出府去,現在要找個知情人,根本找不到。那件事留下來的線索,除了一個惡貫滿盈的名聲,什麼也沒有。但姜梨自己又並非真的姜二小姐,沒有那件事情的記憶,根本不知道真相如何。
「二小姐,我知道你怨我,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諒我。但是,我的罪,自然有我自己背,但季氏身上背了兩條人命,還能過得如魚得水,我不甘心。」這一回,她連「妾身」也不稱了。她道:「我忍了這麼多年,想過怎麼和她同歸於盡,但我連她的身都近不了。我沒有銀子,支使不動下人,說句難聽的,就是想給她下毒,都沒錢買砒霜。我又覺得,這樣讓季氏死了,實在太便宜她了。便是我殺了她,旁人只會說,我惡毒狠辣,殺了當家主母,所以活該我的月兒活不長。但季氏呢?還是一個賢良的名聲,死了也死得光明,那不是我想要的。」
「當初我殺母弒弟的名聲可是傳得整個燕京城沸沸揚揚,作為姜家來說,也是姜家叫得出名字的大事。你既然來姜家做探子,不可能遺漏這一點。關於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譬如,我為什麼要推季淑然小產,在這之前,季淑然與我不是關係頗好。我當時小小年紀,竟有本事做出這些事,或許這其中還有些隱情?」
姜梨看著她,道:「你與我說這些,又想說什麼呢?」
趙軻:「什麼?」
「二小姐,我知道你帶著桐鄉百姓上長安門鳴冤鼓,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你能替他洗盡冤屈。且不說月兒,夫人是你的孃親,你一定有辦法,為夫人的死證明清白,不是麼?」
「果然……」姜梨喃喃道,她轉而看向趙軻,問題越發犀利:「那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那麼你呢?」姜梨問:「胡姨娘,你能做什麼?」
趙軻顯然不大習慣與人說這種事,遲疑了一下才道:「十之八九。」
「我能……付出一切。」那死水一般的婦人,眼裡漸漸迸發出復仇的火焰,像是被獵人帶走幼崽的母獅,閃耀著同歸於盡的瘋狂。她說:「包括我的命。」
姜梨想了想,只問:「趙軻,你只管告訴我,姜大小姐的死,是否和季淑然有關。」
她突然站起身,面對著姜梨,跪了下來。
「都是些意外之事,但胡姨娘運氣不錯,每次都能僥倖逃脫。後來姜老夫人見她可憐,時時幫襯,並且胡姨娘時不時犯病,府裡逐漸沒有這個人的蹤跡了。」
「妾身,求二小姐。」
姜梨目光一凝:「此話怎講?」
姜梨看著她,不知為何,想到了當初沈府裡,被軟禁起來的,走投無路的自己。
「姜大小姐早夭一事,當初屬下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姜家大房對此諱莫如深。至此以後,姜大小姐的生母胡姨娘搬進偏院,有幾次也險些有生命危險。」
連同歸於盡都做不到。
「你說。」姜梨道。
她道:「胡姨娘,起來吧,我答應你,不是為你。而是,季氏必須死。」
趙軻起先還什麼都不說,到了最後,終於敗下陣來,道:「屬下來姜府的時候,姜大小姐已經過世了。大人讓屬下在姜府守著,屬下就將姜府裡能打聽的事都打聽了一遍。但後宅傾軋不是屬下打聽的範圍,是以只是草草知道了個大概。」
她應該付出代價。
姜府裡,姜梨盯著趙軻,目光動也不動。
作者「千山茶客」的其他小說
《重生之嫡女禍妃》《簪星》《嫡嫁千金》《重生之女將星》《嫡嫁千金(墨雨雲間)》《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重生之女將星(錦月如歌)》《重生之嫡女禍妃(書卷一夢)》《重生之將門毒後》《嫡嫁千金(墨雨雲間)》《燈花笑》《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原著》《雁回時(重生之貴女難求)》《重生之貴女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