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真相

「外面冷,胡姨娘喝點熱茶吧。」姜梨把茶杯往胡姨娘面前推了一點。

姜梨心中嘆了口氣,寒冬臘月,這主僕二人卻只穿著薄薄的棉衣。難以想象,姜府這樣的大家族,便是僕人亦有冬衣,這二人卻過得如此潦倒。姜老夫人雖然有心想要接濟胡姨娘,但管家大權到底在季淑然手中,姜老夫人不可能照顧到細枝末節。而胡姨娘主僕落到如此境地,若非沒有季淑然的默許,姜梨是不信的。

胡姨娘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似乎這才有了點暖意,蒼白的臉色顯出了幾分血色。她道:「二小姐,妾身今日前來,是來回答二小姐昨日問的問題。」

屋裡和屋外似乎是兩個天地,而胡姨娘和她的丫鬟,大概是許久都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溫暖了。姜梨清楚地瞧見,那丫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炭火邊一點,貪婪地汲取屋裡的一點點熱意。

姜梨笑了笑,胡姨娘是個聰明人,昨日沒有立刻回答,無非是為了權衡利弊。但到了今日,她就馬上做出了決定,看來也是個聰明人。

胡姨娘和丫鬟一起進了姜梨的屋子。

「不急,」姜梨笑道:「我說過了,胡姨娘希望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不急於一時,我不會逼你的。」

胡姨娘身邊仍然跟著那日的丫鬟,她似乎只有這一個丫鬟,畢竟她雖然是個姨娘,但論起來,府裡幾乎都無人記得起她,也只有表面上得了姨娘的稱號了。

「二小姐菩薩心腸,自然不會逼迫妾身,只是依妾身所看,二小姐和季氏之間的惡戰,很快就要開始了。妾身與季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是偏幫二小姐。所以今日來此,就是為了向二小姐表心。」她說:「妾身願意助二小姐一臂之力。」

姜梨卻並沒有很意外的模樣,微微一笑:「比我想得要快多了,桐兒,去倒茶,白雪,請胡姨娘進來吧。」

「助我一臂之力?」姜梨笑笑,「胡姨娘不必說得如此正義,助我一臂之力還是借刀殺人,不過是換了個說法而已。況且,幫我,不等於幫姨娘自己麼?」

「胡姨娘?」桐兒一愣。

胡姨娘看了姜梨半晌,忽然笑了,她一笑,顯出幾分嫻靜溫婉的姿態來,她說:「二小姐和夫人,還真是不一樣。」

正想著,白雪從外面走進來,道:「姑娘,胡姨娘來了。」

她說的「夫人」,自然是指葉珍珍。

桐兒認命地低下頭,姜梨這個回答,簡直在她的意料之中。對於薛懷遠,不論風吹雨打,姜梨都要前去探望的。有時候真是不明白,即便是自家姑娘心地善良,薛縣丞那裡也有人照顧著,為何如此放不下?

姜梨無所謂地一笑:「我與我娘相處的時間不長,也只有從別人嘴裡才能得知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聞姨娘與我娘曾經交好,大約姨娘知曉。」

「不能不去,」姜梨看著天,「不過眼下出門的確不方便,等下午雪小一點的時候再去吧。」

「夫人是好人。」胡姨娘輕聲道。

這麼大的風雪,除了需要疲於奔命的百姓,但凡富貴一些的人家,連屋子都不必出的,實在是太冷太冷了。屋裡炭火燒得旺旺的,姜梨手裡還揣著手爐,但站在院子口,還是感到了颼颼的冷意。

「因為我娘容得下您的大姐姐的存在,而季氏容不下吧。」

明月和清風穿著厚厚的棉襖,正幫著把院子裡斷了的花枝清掃在一處。姜梨看著窗外,桐兒道:「姑娘,今日風雪這樣大,還是不去葉家了吧?」

此話一齣,屋裡的幾人都沉默了,桐兒和白雪更是大氣也不敢出,安靜地站在姜梨身後。

燕京城的冬日,日頭總是很珍貴的。昨日出了太陽,今日就像是要把昨日的好天氣收回來一般,一大早起來,寒風夾雜著雨雪,吹得花壇裡的花枝都不堪積雪重負,折斷了不少。

「二小姐膽子太大了,」胡姨娘道:「說這些話,就不怕老爺聽到麼?」

的確有得看了,因他自己,也開始好奇起來。

「姨娘把我爹想得也太過耳聰目明,」姜梨淡淡道:「他要是真能什麼都看見,什麼都聽見,這府裡也就不會出現這麼多糊塗事了。」

姬蘅盯著桌上忽明忽暗的燭火,唇畔含笑,目光卻深幽。

「二小姐是個明白人。」季氏垂下頭,慢慢道:「月兒從假山上掉下來,的確不是意外。」

「姜元柏政事上聰明,家事上,卻還不如他這個女兒。」陸璣嘆了口氣,「這下子,可有得看了。」

「月兒」是姜大小姐的乳名,其實無論是姜大小姐的乳名還是大名,整個姜家,似乎都無人記得起了。這只是一個庶女,當初若非葉珍珍心軟,本就不該存在於世。因此月兒最後的死,大家也認為都是命,本就沒有出生的命格,掙扎到最後,也掙不開命。

「她這是憋得狠了。」姬蘅道:「到了現在,忍不下去。不過也好,敵人不是靠忍讓就被打倒的。她如此,倒爽快。」

但究竟是命還是陰謀,卻沒有人繼續在意,除了她的生母。

「姜二小姐最近好像在查季氏的事。」陸璣道:「她莫不是要著手對付季氏了?季氏的背後是季家,季家還有個麗嬪。姜二小姐要是對付季氏,就是對付麗嬪。眼下永寧也恨上了姜二小姐,要是永寧和麗嬪聯手,姜二小姐的日子,不好過哇。」陸璣搖頭,「她一向精明,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幹這種事?」

「您慢慢說。」

陸璣應了,心中卻納悶,怎麼姜梨要做什麼,姬蘅都是有求必應。一開始,姬蘅可是連姜梨的死都不放在心上的。陸璣懷疑他們二人之間還有其他的秘密,當然,他不會探聽。但能讓姬蘅出現這樣大的改變,姜二小姐也算是很了不得了。

「我生下月兒後,夫人後來也有了二小姐。夫人待月兒很好,有什麼好東西,都分給月兒一份。雖然月兒是庶女,其實與二小姐的待遇,差得並不多。妾身當年很慶幸,能遇到夫人這樣的好人,只願月兒平平安安長大,嫁給一戶老實的人家,平淡過日子,也很好了。」

「府上門客眾多,陸璣,你去尋一個來。」姬蘅道。

「只是沒料到夫人去得那般早,後來季氏進門了。」她看向姜梨,自嘲地笑笑:「雖然季氏表面上看起來,也極是溫婉大方,對月兒也很好。但女人麼,總有一種直覺,她看月兒的眼神,總是有種妨礙。」

「她要趙軻辦的三件事,前兩件還可以想想,第三件,尋個口技出眾的人……這是什麼意思?」陸璣搖頭,「她要變戲法嗎?」

「我想讓月兒遠離著她,不要靠近她,沒想到還是出事了。」

「是的。」文紀答道:「趙軻說,姜二小姐是這麼問的。」

「她們把月兒當做是陪著姜幼瑤玩耍的玩伴,但尋常人,怎麼會這樣待自己的玩伴,那一日……」

姬蘅卻像是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是自語道:「問到季淑然小產的事?」

那一日,姜家大小姐在府裡和姜幼瑤玩兒,姜幼瑤才將將兩歲,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姜家大小姐不知道做了什麼,總歸是碰著姜幼瑤哪裡了,季淑然大怒,順勢踢了姜月兒一腳。姜家大小姐才四歲,那一踢,卻是沒有留情,直將姜月兒踢得仰倒,後腦磕著了門檻上,人當場就沒了。

豈止大膽,簡直不知天高地厚了,瞧瞧,這說的是什麼話,不僅讓國公府的高手為她做事,連姬蘅也敢使喚。這丫頭事吃熊心豹子膽長大的麼?她是不是生來就不曉得「害怕」二字如何寫。

季淑然只是慌亂了一刻,就立刻做出了決定,只讓下人帶著姜月兒去假山上,做出姜月兒從假山上不慎跌倒下去,這才丟了性命。

「她她她……」想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青衫文士,這會兒倒不顧維持自己淡然從容的姿態,急急地道:「她怎麼能這般大膽?」

「他們也不想想,月兒才四歲,如何爬得上那樣的假山。」胡姨娘雖然竭力想要平靜地說出過去,身子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她蜷起手指,胡亂地抓了一下,彷彿要抓住自己那已經消失的女兒,她道:「我的月兒,就死在了季淑然的手上。」

另一頭,國公府裡,聽到趙軻傳來的訊息的時候,陸璣坐不住了。

「你如何知道的?」姜梨問。

雖然她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但正因為姜二小姐,她才活了下來,從某種方面來說,她能理解姜二小姐的感受。自己什麼都不能做,但現在,或許唯一能幫姜二小姐做的事,就是幫她找回真相,不去負擔不屬於自己的罪名了。

「我的丫鬟,她叫抱琴。」她抬首,示意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丫鬟,她道:「她的孿生姐姐,叫司棋,那一日,就是跟在月兒身邊。她在外面,恰好瞧見了季氏吩咐旁人做樣子的事情,立刻趁人不注意,跑回了院子,告訴了我。」

姜梨關上窗,重新回到榻上坐下來,想著趙軻說的話,當年的事如此難以挖掘,似乎越發映證了季淑然做了不少隱秘的事。

「那個丫鬟呢?」姜梨問。

因著他內心受到的震動實在是太大了,面上反而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木著一張臉消失在窗前。

「死了。」胡姨娘垂首,「那一日院子裡的人,全都做了替罪羔羊。司棋以保護小姐不利,被活活打死。我沒能救得了她。」

趙軻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梨,這人居然得寸進尺,不但敢命令自己,還敢對大人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

「你知道此事,為何不告訴父親呢?」姜梨問。「好。」姜梨道:「那你可以順便加上一句,有些你無法打聽的事,要是你家大人能打聽得出來,不知能不能幫忙代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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