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父親

但是在姜二小姐來桐鄉的幾日後,縣衙裡,重新又出現了百姓的身影。這一次,不是「官欺民」,而是「官逼民反」。

桐鄉的縣衙裡,許久沒有這麼多百姓出現了。自從馮裕堂上任後,這裡的縣衙,都是那些惡霸富人們愛來的地方,只要有銀子就能辦事。百姓來縣衙,都是充滿血淚,被坑的那一人。久而久之,縣衙是魔窟,這是桐鄉人人盡皆知的事實。

葉明煜瞧著正被一位婦人惡狠狠地用扁擔砸腦袋的馮裕堂,樂得哈哈大笑起來,一邊招呼姜梨也看,道:「那王八蛋現在也嚐到了任人宰割的滋味了。」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對馮裕堂早已滿腹怨言的百姓立刻一擁而上,追著馮裕堂而去。連帶著馮裕堂的那些手下,皆是被這些或持著長棍,或持著簸箕的百姓們打得招架不住,連連求饒。姜梨讓葉明煜的護衛盯著,她有心要讓這些百姓們出一齣氣,卻必須保證不能讓馮裕堂逃了。

姜梨淡淡一笑:「因果報應嘛。」

姜梨冷眼看著馮裕堂倉皇逃竄的背影,一揮手道:「馮大人想跑呢,就請大家幫忙,將馮大人‘請’回來吧。」

馮裕堂雖然是永寧公主的爪牙,是按永寧公主的命令列事,但父親會成為失心瘋,在牢獄裡遭受的非人折磨,都和馮裕堂脫不了干係。做了這些事還想脫身,馮裕堂想得未免也太美好了一些。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她會讓馮裕堂,讓永寧公主為自己的所作多為,後悔終身。

他知道姜梨說得沒錯,他們人多,他們勢眾。若是從前,他還能讓自己的手下拼上一拼,不過是些手無寸鐵的賤民,再厲害能到哪裡去?然而這些日子他的手下跟去追殺姜梨的,已經死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足為俱。這些賤民這個時候造反,他的人馬是不可能錯過的!

姜梨對葉明煜道:「明煜舅舅,讓人把馮裕堂綁起來,別讓他溜了,看管好吧。」

馮裕堂看了她幾刻,突然轉身就跑!

葉明煜點頭,看姜梨轉身要走,問姜梨:「阿梨,你去哪兒?」

一片吵嚷聲中,姜梨的聲音竟然分外清晰,她說:「馮大人,多行不義必自斃,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現在,你的時候到了。」

姜梨道:「獄中,馮裕堂已經失勢了,牢頭得知訊息早已跑路,現在去看薛縣丞,已經不會有阻攔。」她一笑:「我想桐鄉的獄中,還有許多如薛縣丞一般被冤枉的囚犯,我要將他們都放出來。桐鄉的天地是時候改換了。」

回答他的是百姓更沸騰的怒吼。

最後和姜梨進牢獄的人,是葉明煜的小廝阿順,還有張屠夫。

馮裕堂在任期間,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桐鄉百姓早已忍讓多時,如今一朝爆發出來,嚇得馮裕堂也是連連後退,他企圖拿出從前的威信,但到底底氣不足,只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你們要幹什麼?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雖然得到的訊息是牢頭已經逃了,但為了以防萬一,葉明煜還是讓姜梨帶上幾人。他自己要看著馮裕堂,免得馮裕堂得了空子逃跑。

一聲一聲的控訴,響徹了桐鄉縣衙門前的天空。

牢獄的門口,地上都是凌亂的腳步聲。想來是那些獄卒臨時得了馮裕堂出事的訊息,心慌慌地離開時留下來的腳印。地上還有一些散亂的銀子,不過葉明煜也已經派了些人和桐鄉百姓堵在城門口,一旦有想出城逃跑的人,都會被他們攔下來。

「馮裕堂!」

阿順站在門口,和張屠夫點起火把,伸頭往裡看。牢獄裡陰森森的,所有的火把都滅了,有些看不清。唯恐姜梨沒看見地上的臺階摔著了,阿順正要提醒姜梨小心些,就看見姜梨連火把也沒接,自己走下去了。

「他與惡霸勾結,搶了我們家三副古玩!」

阿順:「……」

「他這個畜生,他搶了我們家鋪子,我老孃生生氣死在屋裡!」

年幼的時候,薛懷遠不許他和薛昭來大牢裡來。但每次薛昭都帶著他偷摸著進來,牢頭知道他們是薛懷遠的兒女,知道小孩子貪玩,也曉得他們不會做出什麼事,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姜梨對於大牢,並不陌生。牢裡關著的人,有些事真的窮兇極惡之徒,有些卻是生活所迫不得以犯下罪行之人。但有一點都是樣,裡面的人都是戴罪之身。

「馮裕堂!」有年輕的小夥子悲憤道:「你擄走我妹妹做你小妾,人進你府邸不過三日就死了,你還我妹妹!」

薛懷遠來的時候,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官服。他曾在裡面將被冤入獄的張屠夫解救出來,也曾將真正有罪卻逍遙法外的惡人送進去。

短短一夜時間,怎麼會有這麼多桐鄉百姓跟在她身後?發生什麼事了,她對桐鄉百姓說了什麼?

姜梨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牢裡,穿著囚服的人裡,看見父親的影子。

昨日那些人回來報信的時候,說一連幾日,姜梨和葉明煜一行人挨家挨戶地詢問桐鄉百姓,也僅僅只找到了三個人。桐鄉五百多戶百姓,找到三個人實在不算多,馮裕堂當時還洋洋得意,自己在桐鄉百姓之中威望極高,便是首輔千金來說項,也沒人敢亂說話。也正是因為如此,馮裕堂相信,等姜梨湊夠願意作證的人,至少還要再等幾日。

慶幸大牢裡的火把都滅了,而張屠夫和阿順手裡的火把,還不足以讓人看見她模糊的眼眶。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看上去像是害怕摔倒而小心翼翼,但只有姜梨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馮裕堂身子晃了一下,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搖了搖頭,嘴裡喃喃道:「不可能的……」

她在害怕。

「你看。」姜梨笑了。

她害怕看到那樣的父親,害怕自小到大就是她和薛昭的天,薛昭的大樹,頂天立地的父親,蜷縮成一團,在黑暗裡失去了過去的清醒和記憶。

姜梨的身後,葉明煜護衛擋著的縣衙大門外,密密麻麻站著的,全是桐鄉的百姓。他們不知站在這裡多久了,就靜靜地看著馮裕堂。目光裡全然都是憤怒和激動。彷彿若不是因為姜梨在這裡,他們就要衝進去將馮裕堂殺了洩憤一般。

阿順的火把一間間的照亮牢房裡人的臉,此起彼伏的叫冤聲突然響了起來。不知馮裕堂辦過的冤案究竟有多少,一旦看見陌生人前來,牢裡的喊冤都不約而同響起來。但更多的人只是抬眼漠然地看他們一眼,彷彿對未來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機——這是被折磨得已經不肯相信希望的人。

馮裕堂看到了。

不是、不是、不是。姜梨一張張看過去,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看見不是自己的父親,她的心裡會小小地鬆口氣,緊接著就會更加急迫起來,怎麼還沒見到他?

「這和我無關。」姜梨搖了搖頭:「不放過你的,是他們。」她微微側開身子。

直到最後一間。

馮裕堂不肯示弱:「姜二小姐逼人太甚,是要打算殺了本官嗎?」

阿順的火把已經到了牢門前,裡面的人卻縮在角落,不知是睡著還是躺著,總歸背對著姜梨他們,不肯回過頭來看一眼。阿順下意識地看了姜梨一眼,他沒見過薛懷遠,不曉得薛懷遠長什麼樣子,張屠夫知道。但每次張屠夫還沒認出來,姜梨就比張屠夫更快地搖頭。

「不肯?」姜梨的笑容慢慢收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冷道:「恐怕容不得馮大人不肯了。」

沒有人會懷疑,姜梨也認識薛懷遠這件事。甚至她比張屠夫還要熟悉薛懷遠,所以才能在第一時間判斷裡面的人是不是薛懷遠。

她越是溫柔,馮裕堂的心裡就越是窩火。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突然問:「倘若下官不肯呢?」

阿順看向姜梨,便見姜梨突然抓住牢門,神情變得恍惚了。

姜梨笑著點頭。

他精神一振,曉得姜梨這個神情,這人確是薛懷遠無疑,趕緊掏出牢房鑰匙——這也是在門口看見掉在地上的。

「二小姐是非要下官這麼做不可了?」

牢門一下子開了。

馮裕堂的心中,頓時湧起了一陣屈辱的感覺。姜梨嬌小的身軀擋在眼前,就像是擋住了他的生路。他恨不得衝上去擰斷姜梨的脖子,重新殺出一條血的生路來。但他不敢,葉明煜站在姜梨的旁邊,他那把別在腰間的大刀還散發著寒氣。

張屠夫尚自還在猶豫,他雖然認識薛懷遠,但這人未曾轉過身來,看不到面目,還真不能確定。雖然不曉得阿順為何只看了一眼姜二小姐就把牢門開啟了,張屠夫正想自己先走進去瞧瞧,免得若不是薛懷遠,傷著姜二小姐。就見那姑娘幾乎是忍耐不住似的,飛快地進了裡面。

「我可不喜歡說玩笑。」姜梨搖頭。

張屠夫和阿順都是一愣,阿順道:「哎,表小姐,您的火把……」

他道:「二小姐這是說的什麼玩笑話……」

幽暗的火把燈光下,姜梨瞧見那身影孤獨地坐在牢門角落,頭磕在石壁上,頭髮蓬亂。那個偉岸的、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變得這般佝僂,瘦瘦小小的一團。她腦子「嗡」的一下,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姜梨靜靜地看著她,她的一雙眼睛平靜的過分,馮裕堂卻能看出裡頭盛著的譏笑。

阿順大驚,幾乎想要驚撥出口,被身邊的張屠夫拉了一把,便將喉嚨間的驚呼硬生生地吞嚥下去。但內心仍然不解,男兒膝下有黃金,表小姐不是男兒,下跪自然不必多珍貴,可便是薛懷遠和表小姐是故交也好,有什麼聯絡也罷,表小姐就這麼給對方跪了下來,這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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