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恩情

「我替薛縣丞謝謝你。」姜梨認真地道:「馮裕堂在桐鄉做的事,我們都知道,站出來替薛縣丞說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您能站出來,我很感激。」

張屠夫嚇了一跳,連忙道:「小姑娘,你幹什麼?」

「沒什麼好感激的。」張屠夫擺手,「當初我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時候,只有薛大人願意相信我,不嫌棄我,沒有薛大人,我早就獄中被人折磨死了。我時常看外面的太陽,對自己說,能感覺到這一切,都是薛大人的功勞。我這條命本來就是薛大人的,薛大人有難,我坐視不理,那還是人嗎?聽說殺生太多會下地獄,我從來不信,但忘恩負義會下地獄,這話我信。」

她深深地對著張屠夫行了個禮。

「你就當我是不想下地獄吧!」他道。

姜梨的心,一瞬間也跟著激盪起來。

姜梨看著這男人凶煞的模樣,也覺得可愛了,二人對視著,彼此都笑了起來。

或許張屠夫不是第一個人呢,或許還有別的人也如他一樣。馮裕堂鎮得住百姓的言行,鎮不住百姓的心。

第二日,到了夜裡,同葉明煜他們會合的時候,姜梨發現,找到願意站出來的證人,就只有張屠夫一個。

姜梨便是沒想到從張屠夫的嘴裡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她忽然又覺得自己從未認識過這個張屠夫了,這個一身正氣的男人,她也沒想到,在桐鄉百姓人人迴避馮裕堂,為馮裕堂的權勢所震懾的時候,還有人在暗暗地籌謀為父親翻案。

在見過張屠夫後,她後來在遇到的人家,皆是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姜梨也不強人所難,旁人不願意,自然也就罷了。葉明煜和其他護衛那邊便是一無所獲,葉明煜有些洩氣。

張屠夫看向姜梨:「小姑娘,我看你們一行人,不是普通人,身家地位都不低,又不怕馮裕堂的權勢,一心想為薛大人翻案,我相信你們!既然如此,你們為薛大人翻案,算我一個,要我做什麼,刀山火海,我絕不說二話!反正我無親無故,孑然一人,就只有這把屠刀,我就帶著這把屠刀,去殺這豬狗不如的畜生!」

「沒事,」姜梨與他打氣,「我們不是還找到了一人嗎?我說過的,一日一人,也能找到五人,沒事的。」

「我自己坐過牢,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要說薛大人那樣的人貪汙銀子,誰都不信!我本想想個法子,要馮裕堂狗官那條性命,但以為便是如此,也救不出牢裡的薛大人,慚愧,一拖就是這樣久。我本來想,五日之後就去劫法場,只我一人也好,便是死了,也是和恩人死在一塊兒,恩人也不會覺得冤屈,說當年救了我是樁錯事!」

葉明煜看了看姜梨,沒有說話。他嘆氣的,並不是找不到人,而是對人心的失望。

薛懷遠上任後,就看出這樁案子裡的疑點,不惜得罪了那戶在桐鄉有權有勢的人家,也要給張屠夫翻案。幸而最後證據確鑿,還了張屠夫一身清白,救了張屠夫一名。至此以後,張屠夫就認薛懷遠為救命恩人。

一家家一戶戶,姜梨給的冊子上都寫了,每一家每一戶都真實地接受過薛懷遠的幫助。那麼現在薛懷遠有困難,就因為馮裕堂的權勢,就沒有人敢站出來嗎?

這事情姜梨是知道的,當初薛懷遠剛上任的時候,前任縣丞收人錢財。那樁案子裡,分明是有錢人家的兒子犯事,卻給前任縣丞送了銀子,找了個替死鬼。分明不是張屠夫毒死的人,硬說是張屠夫的肉吃死了人家。張屠夫成了替罪羔羊,那位縣丞收了錢,才不管一個屠夫的身家清白。加之張屠夫生得兇厲,一時間竟無人懷疑。

知道自己這樣想有些賭氣,但猶如一盆涼水,將葉明煜自來火熱的心,澆得冰冰涼涼。他喜歡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恩就是恩,怨就是怨。但桐鄉之行,讓他看到了市井之中太多無奈,他沒辦法去責備什麼,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胸口就是不爽利,像是堵了一團氣似的,悶悶的。

「為什麼會願意?」張屠夫看向她,彷彿她說了什麼好笑的問題一般,道:「你應當問我,我為什麼會不願意?薛大人對我來說如再生父母,當年有人誣陷我,說我的豬肉吃死了人,說我是殺人兇手,我被人冤枉入獄,在獄中吃盡苦頭,要不是薛大人明察秋毫,重審我案,還我清白,早就沒有今日的我了!」他把長刀順勢一頓,「嘿,我雖然是殺豬的屠夫,卻不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他看向姜梨,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面對這些繼而連三的打擊,她怎麼還能這麼平靜?彷彿被拒絕也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要是換了葉嘉兒和葉如風二人遇到此種情況,怕是早就心灰意冷了。

在張屠夫的大笑聲中,想了想,姜梨問:「您為什麼會願意?」

但姜梨從不。

這一回,輪到姜梨詫異了。

姜梨的確不會因為這些感到傷心,事實上,自從她死過一次之後,她仍然願意善良地對待別人,不會因為遭受過殘忍的事就變得心狠手辣,但是,她對人心再也沒有期待了。

他道:「小姑娘,一大早我就在屋裡等你,還以為你不來了,總算等到你了。我願意站出來!跟你去幫薛大人翻案!」

就像變成姜二小姐以後,對姜元柏的父愛,對姜老夫人的祖孫情,還有姜家大大小小的親人,誠然是因為她不是真的姜二小姐,但她也並沒有投入太多的感情。對於姜家能夠如何對待她,她不在意,因為不期待。

姜梨從未見過張屠夫這般的笑,她曾見過對方看見自己勉強想要擠出友善的笑,對著街邊好看的姑娘露出羞澀的笑,見過他拿刀剁骨頭時候舒展的笑,但從沒見過他這般暢快的大笑,彷彿夙願得以完成,心想事成的快樂的笑。

沈玉容和永寧公主,到底讓她改變了。她說不清自己這改變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有時候,她能感到自己骨子裡的漠然,冷眼旁觀著這些與自己有關係的人,像是在看事不關己的人的熱鬧。

但下一刻,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就像……就像姬蘅。

其實他眼睛很小,幾乎是眯縫的一條,讓人難以看清楚他的表情。這位張屠夫又是孤身一人,至今無妻室,因他長得太醜太兇,也無人敢親近。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姜梨,像是下一刻就要對著姜梨舉起屠刀似的。

也許現在的自己,和姬蘅骨子裡也是一樣的人。姬蘅的目的是達到他的政治心願,而自己的目的是報仇。為了目的而活著,或許本來就是這樣乏味,沒有顏色的。

張屠夫定定地看著姜梨。

姜梨收回思緒:「沒關係的,舅舅,還有三天。明日起,我要開始同襄陽知府上報了,馮裕堂的罪名成立,薛縣丞的斬令暫停,最後一日,我們就能接薛縣丞出獄,帶著這些桐鄉百姓上京告狀。」

「是的。」姜梨平靜地看著他:「薛縣丞究竟是不是一個好官,會不會貪汙賑災銀兩,桐鄉百姓不會不知道。我想問這位大叔,願不願意站出來作為證人,替這位無辜的縣丞冤案平反呢?」

「佟知陽會答應?」葉明煜問。

張屠夫的聲音非常粗,甚至比葉明煜聽著的還要兇厲,對著姜梨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面上的橫肉卻抖了幾抖。

「容不得他不答應,規矩如此,況且,織室令唐大人還未離開,唐大人知道利弊,會勸服佟知陽的。」姜梨道:「當然,如果能找到更多願意出來作證的百姓們就好了。」

張屠夫道:「我知道你,昨日就是你,從城東開始挨家挨戶地問薛縣丞的事,想讓人站出來給薛大人作證!」

姜梨的步子沒有停歇,第三日早上,她仍舊起了大早,和葉明煜的手下們兵分幾路,去說服那些受過薛懷遠恩惠的百姓們。

「我找您。」姜梨收回目光:「我叫姜梨。」

春芳嬸子也不出去了,就站在院子裡,目送著姜梨他們離開,怔怔的,不知道想什麼。

張屠夫低頭看了看姜梨,將手裡的桶「咚」的一下放在腳邊,語氣不善道:「你找誰?」

又是一日的早出晚歸。

姜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長刀之上。

這一日到了晚上,姜梨和葉明煜一無所獲,倒是葉明煜的手下有一人,說服了一對開面館的夫婦,叫阿怪夫婦。當年阿怪夫婦被人欺騙,地契出了問題,差點被人將這麵館奪去,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本錢。薛懷遠審了這樁案子,讓阿怪夫婦拿回了地契,不至於流離失所。

張屠夫還有一把長刀,也放在這桶之上。那刀極長,也極鋒利,不知是不是因為見了太多血的原因,光是看見,也讓人覺得發寒。

因此,阿怪夫婦一直很感謝薛縣丞。如今薛懷遠入獄,阿怪夫婦有心要為薛懷遠鳴不平,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總覺得站出來有如螳臂當車,如今姜梨一行人的出現,令他們夫婦喜出望外,似乎總算知道能做些什麼了,沒多想就答應下來。

時隔多年,張屠夫還是當年的模樣,一點兒也沒變。大冷的冬日,便穿著一件薄薄的粗布單衣,手上衣袖挽起,大約是為了方便斬肉。他生得高而胖,滿臉橫肉,因常年殺豬身上躥出一些肉腥味,泛著黏黏膩膩的感覺。他大約也是早起準備去肉鋪了,手裡提著一隻桶,桶上蓋著一塊白布,姜梨曉得,那白布裡是新鮮的豬肉。

「一共找到了三人,」葉明煜道:「明日就送令給襄陽那頭麼?」

開門的就是張屠夫。

姜梨點頭:「夠了。」

敲門三聲,有人來開門。

葉明煜問:「那還繼續找人嗎?」

這戶人家的丈夫,是個屠夫,人稱張屠夫,生得凶神惡煞,十分可怕,尋常小孩被他看一眼,都會看哭。姜梨只記得薛昭小時候很怕這位張屠夫,總覺得張屠夫手裡的屠刀十分嚇人。但作為薛芳菲的她,只記得每次從肉鋪經過的時候,這漢子僵硬地扯起嘴角,似乎想對她露出一個柔和的笑,但十分別扭的模樣。

「找。」姜梨道:「只有百姓越多,此事鬧得越大,上大理寺也好,告御狀也罷,才能讓人壓也壓不下去,才能讓天下人都看看,撕開這層皮,真正的桐鄉縣丞出了多大的亂子。」

姜梨走到這戶人家面前,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敲開了門。

葉明煜道:「我知道了,那繼續吧!」

遠處,屋門已經能看到了。

這一夜,姜梨睡得很是安穩,夢裡有見到了薛昭和父親,三人在青石巷回家路上,夜色四合,薛昭揹著劍,得意地在姜梨面前耍一套劍法,被薛懷遠笑罵。

昨日整整一天,從第一戶人家代雲開始,到最後一戶人家,至少在姜梨這一頭,沒有說服一家人,說不失望是假的,但今日還得繼續。無論是什麼結果,她都必須要去接受。

溫暖得讓姜梨不願醒來。

姜梨也沒有看她,她的時間太少,沒工夫照顧到每一個人。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要靠緣法,有些事自己努力過了,不成的話是命,也犯不著不甘。

直到白雪輕輕地來叫醒她:「姑娘,該起了。」

昨日的出行,她拜訪的人家是最多的,葉明煜也沒有她拜訪的人家多,只因為她識得桐鄉的路,也知道每一戶人家住在什麼地方,節省了不少時間。清晨從青石巷門口過的時候,還看到了第一日在桐鄉見到的春芳嬸子,春芳嬸子挎著她的籃子,站在院子裡,小心翼翼地看著姜梨一行人走遠,囁嚅著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來。這些日子,姜梨每日都起得很早,沒辦法,時間不容耽誤。她心裡還在回憶昨夜裡那個讓人捨不得醒來的美夢,動作卻清醒又果決。不過片刻,已經梳洗完畢,吃了點東西,準備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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