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也不怕會有馮裕堂的人在背後對她下殺手,反正姬蘅會替她解決。她就放心地將自己的後背暴露給姬蘅了。
五百六十八戶人,還有一半都未曾拜訪。而過去的一半,只有三人願意站出來。
姜梨一大早,就和葉明煜他們分道揚鑣,各自去尋各自的人家。
悲哀嗎?或許吧,但應該慶幸,不是一個都沒有,還不到最糟的時候。
雪過天晴,第二日是極好的天氣。
葉明煜笑著與姜梨打招呼:「阿梨,今兒又要忙活了。」
「我還得寫一下冊子,明日分發給舅舅們,寫完了再睡。」姜梨按了按額心,道:「白雪,替我倒杯熱茶來吧。」
姜梨也笑:「今天也要辛苦舅舅和各位小哥了。」
桐兒和白雪本以為她也要休息了,見狀吃驚地問:「姑娘怎麼不睡?」
大家笑著出了門,開啟院子,突然愣住。
姜梨坐回桌前。
春芳嬸子站在門口,她穿得單薄,不知等了多久,身子微微顫抖著,看見姜梨,眼睛一亮。
葉明煜點頭,今日他們去招人,說得口乾舌燥,跑得遠,也腰痠背痛,是該洗個澡好好休息。便也沒反對姜梨的話,帶著手下們先去休息了。
「春芳嬸子?」姜梨疑惑地看著她:「您怎麼來了?」
「明煜舅舅,你們早些休息吧。」姜梨道:「今天你們也累了,晚上養養元氣,明日一早還要繼續呢。」
「我……我……」春芳囁嚅著嘴唇,似乎隔了好久才鼓起勇氣,道:「小姐,我、我願意站出來,替薛大人作證!」
葉明煜聞言,頓時一聲也不吱,想著那男人雖然容貌太盛,但至少還曉得護著姜梨的周全。便是做不得外甥女婿,做個朋友也是好的。
姜梨愣住。
一碼事歸一碼事,至少在這件事上,姬蘅幫了她,替她省去了許多麻煩,她應當感謝。姜梨莫名地想到,倘若有人和姬蘅結盟,那真是天下最划算的一樁生意了。因姬蘅會最大程度地替盟友掃清不必要的障礙,「閒雜人等」,很多事情就會事半功倍。
「我想過了,薛大人幫了我們許多,要是不管,那是沒有良心,我願意站出來!」
馮裕堂的人馬一夜間少了這樣多,他卻一聲不吭,一點動靜也沒有,自然是姬蘅的手筆。今日他們在桐鄉公開提起薛懷遠的案子,馮裕堂的人也不來阻攔,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能是,馮裕堂的確是派人阻攔了,只是被姬蘅的人攔了下來。
這怯懦的婦人,像是得了沒來由得勇氣,聲音陡然加大,昂著頭,堅定地道。
葉明煜不曉得姬蘅的名字,還以為「國公爺」是個官兒,開口閉口稱呼姬蘅都是「國公爺」,姜梨哭笑不得,道:「多半是了。」
姜梨和葉明煜都沒料到她會說這麼一句話。
屋裡頓時啞口無言,葉明煜轉頭問姜梨:「阿梨,這事兒,是那勞什子國公爺幫的忙吧?」
半晌,姜梨笑了,她道:「謝謝你,春芳嬸子。」
「去去去,」葉明煜揮了揮手,道:「你們懂個屁,別什麼功勞都往自己身上攀,誰會劫你們的道?你們看起來很有錢嗎?要劫也是劫老子的。再說了,桐鄉能有劫道的嗎?桐鄉這麼窮,要有劫道的,早就餓死了!」
春芳的臉紅了,慌忙擺了擺手,像是受不得似的,道:「不只是我,還有她們。」
「有這個理,我看就是這樣了!」
便見牆角處,又走出兩個人,是牽著平安的代雲。
「我看是桐鄉的匪寇,本來劫道勒索我們,結果看兄弟們武藝高強,心生忌憚,自己就退去了。」
平安看見姜梨,對著姜梨甜甜一笑,代雲道:「姜姑娘,我想過了,薛大人救過平安,我們不能對平安的救命恩人如此無情。我們母女在桐鄉,一直接受薛大人的幫助,不能因為我們的自私,讓一個好人蒙受冤屈。我們願意站出來。」
「莫不是見了鬼,怎麼大夥兒都有這種感覺?」
姜梨看向她。代雲緊緊拉著平安的手,瞧得出來,做出這個決定,她也掙扎了好一段日子。但現在,她帶著平安來了。
「我也是我也是!」屋裡的護衛們七嘴八舌地紛紛附和:「我今日也有這種感覺,還以為是自己想太多。」
「謝謝你們。」姜梨微笑,「有了你們,薛大人的案子會輕鬆許多,我想薛大人離平反的日子,不遠了。」
葉明煜只好笨拙地扯開話頭:「說起來,今日好幾次,我都感覺到有人在跟著我們。好似還有殺氣,本來等著大戰一場,結果過了一會兒,那感覺又沒有了,真奇怪。」
「不止我們哩。」春芳道:「您看看外面。」她指向一個方向。
但姬蘅到底不在。
姜梨往前走了幾步。
姜梨仍舊笑著,葉明煜卻覺得,自己這個外甥女一瞬間卻顯得有些憂傷。彷彿從桐鄉的這些人事中,窺見了人心的不可期待似的。葉明煜也跟著傷感起來,很快回神,暗暗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子,有心想安慰姜梨幾句,自己又嘴笨,不知如何安慰。感嘆著若是昨夜那位俊美的國公爺在就好了,也許姜梨少女心思,看到心上人便會暫時忘卻眼前的煩惱。
青石巷的巷道口,不知何時,早已擠壓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些在外面,一些在裡面,將巷道擠得水洩不通,少說也有上百來人。他們男女老少都有,粗粗一看,盡是桐鄉百姓。
一名護衛嘟嘟囔囔地道:「五百六十八戶人,站出來的只有五人,這也太心酸了。」
看到姜梨,他們高聲道:「姜姑娘,我們都願意做薛縣丞的證人!」
「沒事的,舅舅。」姜梨微笑,「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有一人也好,不是麼?只要今日有一人,明日有一日,這樣下去,到五日過後,我們統共能有五人。也是不少了。」
「姜姑娘,帶我們去幫薛縣丞吧!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咱們都受過薛大人的恩惠,現在輪到我們報答薛大人了!」
人世間總歸有許多無奈的事。
「我們知道了姜姑娘的打算,這是特意來找姜姑娘的,姜姑娘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只要能救薛大人!」
葉明煜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去責怪這些百姓忘恩負義?別人也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家人,與其責怪百姓,倒不如痛罵馮裕堂手段下作。但這些百姓就真的沒有任何責任嗎?如果只要他們稍稍反抗一些,或許薛縣丞便是入獄,也不會顯得這般悲慘。
姜梨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切。
他與姜梨,還有手下的六位弟兄,一大早分成幾路,挨個的去找桐鄉的百姓。五百多戶人家,今日從早到晚,問到的也就幾十戶裡。其實幾十戶也不算少,但願意站出來為薛懷遠作證的,也只有那個窮秀才莫文軒。這還是莫文軒的瞎眼老孃聽到,嚴厲指責莫文軒,莫文軒才抱著同歸於盡的悲壯心情站出來的。
葉明煜和手下往前兩步,也看到了面前的情景,葉明煜低聲道:「我的乖乖……」聲音滿是不可思議。
葉明煜坐在矮凳上,一拳擂向桌子,憤憤道:「這可太難了!」
對比前幾日挨家挨戶碰釘子的局面,今日的一切,不真實得像個夢境。這些桐鄉百姓,老弱婦孺都有,但面上無疑都是豁出去的勇氣。
燈火幽微,一屋子的人,或坐或站,面色皆是沮喪。
那些薛懷遠曾經幫助過的人,那些縮在人家之中,因為種種原因,不敢站出來的人,經歷了掙扎、猶豫、彷徨和不安,正義戰勝了恐懼,還是站了出來。
夜裡,青石巷的一間屋子裡,燃起燈火。
人心值得期待嗎?
今日,「薛縣丞」三個字,又悄悄地,在桐鄉四處響了起來,如春風夜草一般蔓延,有人蠢蠢欲動,有人惶惑不安。
人心不值得期待嗎?
但所有人似乎又沒有忘,像是埋下的屈辱火種,只等有一日有人帶著火星前來,只消一點點,便能熊熊燃燒。
平安掙開母親的手,往前跑了兩步,拉住姜梨的手,軟軟地叫了一聲:「姐姐,我們願意站出來。」
久而久之,似乎有人都忘了,薛縣丞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走投無路時候的一絲曙光,意味著遭遇不公時候的唯一希望,意味著正義,意味著良心。
姜梨眼眶一熱,說不出話來。
桐鄉自從馮裕堂上任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在街上說起「薛縣丞」三個字,別說是在外面,就是在家裡,「薛縣丞」三個字也像是大家共同的禁忌一般,從未有人敢主動提起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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