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民心

真是膽小怕事的書生,葉明煜心中不屑,道:「怕什麼?提了會死嗎?放心,有我在,保管你不死。」

莫文軒一愣,隨即緊張地連連擺手,四下顧盼,道:「大哥……提不得,提不得!」

莫文軒大約也沒料到會遇到這麼一個口無遮攔的主,縱然他萬般害怕竭力阻止,葉明煜仍舊不為所動,一口一個「薛縣丞」,生怕別人聽不到似的。

葉明煜道:「莫文軒,你知不知道薛縣丞被下獄的事情?」

「我說,小子,薛縣丞現在下了獄,五日後就要處刑,罪名是貪汙賑災銀兩,薛縣丞是個什麼人,你不會不知道吧?小子,現在我們要替薛縣丞翻案,需要證人,你願不願意出來做證人,揭發馮裕堂,幫薛縣丞平反?」

老婦人雖然也有些猶豫,卻沒有跟上來。這家太窮,連個院子也沒有,葉明煜只得和莫文軒到屋後面的空地上說話。

莫文軒一聽,更是嚇得抖如篩糠,道:「使不得,使不得啊!」

「我有些事情找你。」葉明煜粗豪地道:「借一步說話。」他要說服莫文軒做證人,自然不能讓人年紀這麼大的老婦人聽見。就示意莫文軒到外面去說。

「什麼不得不得的?」葉明煜最看不上這樣的人,沒好氣地道:「有什麼使不得的?你且來說說!我看當初薛縣丞幫你在桐鄉落腳,讓你進鄉學唸書,讓你考秀才,怎麼沒說使不得,要不是薛縣丞,如今你連買豆腐的銅板都沒有,你拿什麼養你老孃!」

莫文軒道:「是啊。」

莫文軒並不是桐鄉人,多年以前,他帶著瞎眼的老母來桐鄉投奔親戚,誰知道那位遠房親戚已死,莫文軒身無分文,又是個外地人,差點就要淪落到乞討為生。要不是薛懷遠偶然在街頭遇見他被一幫惡霸欺凌,伸出援手,瞭解了他的情況。知道莫文軒一心向學,還讓他進鄉學,這才有了莫文軒後來考中秀才。雖然如今生活貧窮,但要不是當初薛懷遠的幫襯,莫文軒怕是早就餓死了。哪裡還能贍養老母。

「你就是莫文軒?」葉明煜挑剔地打量莫文軒。莫文軒如今都快三十了,還未成家,孑然一人,也不怪其他,他家實在是太窮了。而他又是個一心做學問的,只是考到了現在還是個秀才。他頭髮有些亂,還長了些鬍子,一身洗的發白的棉布袍,看人有些不清,還得湊近點看。

「都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我他孃的今日也算是見識到了!」葉明煜恨聲道:「薛縣丞要是知道當初幫襯的是這麼一個白眼狼,當初就不該伸手拉你一把,合該讓你被那些惡霸欺負而死!」

莫文軒剛回家,就看見他家門前站著一個高大的漢子,待回頭的時候,再看到那漢子臉上還有一道疤,匪氣十足的模樣,當即嚇了一跳,差點連豆腐都掉了。他問:「這位大哥……」

莫文軒怔怔聽著,臉色漲紅,突然怒道:「夠了,住口!難道我不願意為薛大人平反嗎?難道我不知道薛大人是冤枉的嗎?仁義忠孝,我讀書的時候都讀過的!但馮裕堂實在太不是東西了!你知道他怎麼對待那些之前想幫薛大人的人嗎?他加害別人的父母妻兒!我莫文軒雖然算不上什麼好漢,但一條命而已,也沒什麼怕的,只要能幫恩人!但我還有我娘,我娘辛辛苦苦撫養了我,現在她眼睛瞎了,什麼都做不了。我這輩子沒能讓她享福,但不能讓她因為我而身陷險境!」

話音剛落,外頭就有人說話的聲音:「娘,我回來了!」

莫文軒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他大概從沒與人這般爭吵過。連脖子都漲紅了,激動地額上青筋都浮現。

「你找文軒啊。」老婦人道:「他出去買豆腐去了,很快就回來,你找他什麼事?」

葉明煜看著他,怒火稍微散了點,但仍恨他不爭氣,只道:「你不願意讓你娘因為你犯險,但你願意讓你娘因為你而蒙羞嗎?你不知道,你這麼做,你娘知道了,心裡會有多失望?你是這麼一個兒子,讓她抬起不頭來,這比什麼貧窮無能,還要低賤百倍!」

葉明煜道:「老夫人,您兒子在嗎?我來找您兒子。」姜梨寫給葉明煜的冊子中,這一家人分明還有個秀才兒子。

「你!」莫文軒被堵得啞口無言。

這婦人是個瞎子,什麼也看不見。

正在這時,一個顫巍巍的聲音響了起來:「文軒。」

那老婦人看見葉明煜,卻像是沒看見似的,疑惑地問道:「有人嗎?您是……」

二人回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莫文軒的孃親,這位瞎眼的老婦人,拄著柺杖一步步地摸索了過來。她大約是聽到葉明煜二人的爭吵,終於還是忍不住過來,可想而知,方才他們的爭吵,全都被老婦人聽在耳中。

許久之後,有人來開門,卻是個穿著風燭殘年的老婦人,穿著一件薄薄的棉衣,光是看著,葉明煜都覺得冷。

老婦人問:「文軒,這位小哥說的可是真的,薛縣丞真的入獄了?」

這戶人家很窮,住的是破草屋,因著昨夜下雪又吹風,整座房子都搖搖欲墜,看著令人心酸。葉明煜從小身在鉅富之家,還極少看見這般貧窮的人家,權當是看稀奇一般。

莫文軒支支吾吾答不上來,老婦人瞎了眼,不能外出,不曉得桐鄉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也沒告訴自己孃親,因為曉得以老婦人的脾性,一旦知道此事,必然要為薛縣丞說話。

另一頭,葉明煜正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可他不願意看著自己親孃犯險。

代雲淚如雨下。

「文軒。」老婦人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代雲低下頭,平安牽著她的裙角,睜著眼睛,天真無邪,喚了一聲:「孃親。」

「是真的。」莫文軒無奈地答道:「已經有大半年了。薛大人是以貪汙賑災銀兩入得獄,很快就要處刑了。」

姜梨離開了。

「一派胡言!」老婦人突然伸出柺杖,狠狠地頓了一下地,顯然是被氣著了,她道:「薛縣丞是什麼樣的人,桐鄉百姓都知道。沒有薛縣丞,就沒有桐鄉的今天。文軒,你快跟這位小哥說,你願意做這個證人,做人不能忘本,如果我們不站出來,那我們和那些奸人有何區別?這是助紂為虐!」

姜梨道:「我知道,但不這麼做,薛縣丞就真的一點希望也沒有了。我很慶幸,薛縣丞過去幫助過桐鄉的每一戶百姓,五百六十八戶人,聽上去還是很有希望。如果他只幫助過幾個人,而那幾個人都如您一般,那就真的令人失望了。」頓了頓,她又道:「好好撫養平安吧,你既然付出了這麼大代價,便不要放棄。」

「可是娘……」

就這麼……完了?代雲道:「姜姑娘……」等姜梨停住的時候,她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半晌才訥訥道:「也許桐鄉的其他人……也如我這般……」她說不下去。

「我知道你心裡在怕什麼,我活了這麼大年紀,已經活夠了,我不怕死!你要是不怕死,就站出去,要是有人想害你,娘陪你一起擔著,這麼多年咱們母子都一起過來了,一起死又怕什麼,做人最重要的是有骨氣。要是你怕死,你就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和這位小哥出去作證,絕對不連累你!」

姜梨站起身來,摸了摸平安的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別人吧。」她對代雲道:「打擾了。」轉身就往外走。

「娘,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兒子怎麼會讓你一個人犯險。」莫文軒急得跺腳,看向葉明煜,狠心道:「這位大哥,你還是找個地方把我娘藏起來吧,我和你出去作證。我娘說得對,做人不能忘本,馮裕堂這樣的奸人,遲早要下地獄,這一次由我做這個送他下地獄的人又如何?」

代雲突然覺得自己沒臉見人。

葉明煜本來已經打算放棄了,這個叫莫文軒的書生,畏首畏尾,他又最是不耐煩和讀書人打交道的。姜梨或許還能婉轉勸服,他卻實在磨不來。連薛懷遠對他們的幫助都說了,還是不為所動,那就是真的沒法。誰知道會在最後一刻,峰迴路轉,莫文軒的親孃跳了出來,改變了莫文軒的主意。

姜梨什麼話也沒說,但代雲還是看見了,對方眼裡的一絲失望。那一刻,不知是不是心虛,恍惚間代雲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這位陌生的姜姑娘,而是那位人美又心善的薛家小姐,她溫柔的笑容不再,也就是這麼安靜地坐著,失望地看著她。

葉明煜看著這母子兩,突然有一絲感慨,他年富力強,自小又膽子頗大,做事顧頭不顧尾。但許多人有家人,有羈絆,勇氣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生出來的。難怪姜梨要說,最後一步是最困難的,因為人心難測,又有許多桎梏。

代雲看向姜梨,眼裡流露出一絲祈求:「姜姑娘,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您找別人吧……就當我們對不起薛縣丞了……」

但終於還是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了是吧?

她是個母親,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孩子陷入危險。

五百六十八戶人,有一戶人站了出來,肯定會有第二戶,第三戶……人性有惡,也有善。

眼下姜梨突然舊事重提,代雲十分慌亂,她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平安知道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但她也不能拿平安的安危做玩笑。馮裕堂是什麼人,桐鄉百姓都知道,順他者昌逆他者亡。如果馮裕堂知道自己站出來做人證,馮裕堂一定會對平安下手。

葉明煜拍了拍莫文軒的肩,粗聲粗氣地道:「小子,別抱著一副英勇獻身的模樣,馮裕堂就是隻紙老虎,不值一提,再說,他在桐鄉的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沒人會對你怎麼樣,也沒人會對你娘怎麼樣。大家都會沒事,有事的只有馮裕堂而已。」

正在代雲走投無路的時候,是薛懷遠站了出來。薛懷遠救出被人抓走的平安,替她們母女兩人還清了欠下的銀子。那時候來送銀子的是薛懷遠的女兒,當時代雲還記得,那位薛家小姐的容貌,她感嘆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傾城又善良的女子,平安也很喜歡薛家小姐,一見她就「咯咯咯」地笑。

莫文軒拱手:「都仰仗大哥了。」

當年夫君早亡,代雲長得好看,又年輕,寡婦門前是非多,有人打代雲的主意。只是代雲和亡夫感情深厚,並不願意改嫁。平安兩歲半的時候,生了一場重病,代雲不得已只得四處籌借銀子給平安看病,病是好了,也花了不少銀子。債主早就嚇垂涎代雲美色已久,要納代云為小妾抵銀,代雲不肯,那人便威脅要將平安抓走,賣給青樓媽媽。

「別客氣!」葉明煜道:「那我就不多呆了,我還得去找下一戶。」

代雲如遭雷擊。

「下一戶?」老婦人奇怪地問。

「如果沒有薛縣丞的話,平安也不會健康地活到現在吧?」姜梨看向代雲,「憑這一點,還不能讓你成為人證,替薛縣丞說一句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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