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民心

「桐鄉五百六十八戶人,家家戶戶都受過薛縣丞的恩惠,我要找完這五百多戶,一家一家尋找證人。」葉明煜十分自豪。平安聽見母親的斥責,連忙縮回手,卻仍舊還是滿臉好奇地看著姜梨,沒有一絲害怕。

「您可真是個好人。」莫文軒呆呆地道:「這樣盡心盡力地幫助薛大人,是過去也受過薛大人的恩惠嗎?有您這樣知恩圖報的人,薛大人一定很欣慰。我替薛大人謝謝您。」

「平安!」代雲激動地制止她,平安就是她的命根子,她絕不允許平安出一點兒差錯。

「哎,別瞎說,我可沒受過薛縣丞的恩惠。」葉明煜道:「是我外甥女,和薛大人的家人有故交,這次才特意趕來桐鄉幫忙。要謝就謝她吧,她叫姜梨,是當今首輔姜元柏的女兒,以後你們就能看到了,是個難得的好姑娘。」

「你怎麼會不清楚呢?」姜梨看向平安,平安躲在代雲身後,好奇地看向她。姜梨朝她伸出手,平安就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姜梨的指尖。

葉明煜樂滋滋地想,這才是第一戶人家,便找著了願意站出來的人,姜梨要是知道此事,一定很高興吧。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卻像是重錘擊打在代雲心上。代雲沒來由得將平安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勉強地擠出一個笑,道:「薛縣丞的事,我們也不是很清楚,我們只是老百姓,官府說什麼,就是什麼……」

為她自己,也為那身在獄中的,可憐的薛縣丞。

姜梨抬眼看向她,道:「代雲,薛縣丞因貪汙賑災銀兩被下獄,五日後就會被處斬。薛縣丞是什麼人,你應當不會不知道。我要替薛縣丞翻案,需要證人,代雲,你願意做我的證人,替薛縣丞洗清不白之冤麼?」

縣衙裡,馮裕堂在焦急地等著回信。

代雲忍不住拉著平安,走到姜梨面前,道:「姜……姜姑娘,我不知道您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薛縣丞一案……怎麼了?」

他必須要在五日內取了姜梨的性命,他不知道姜梨在做什麼,薛家案子且不提,便是永寧公主知道了他把事情辦砸了,也不會放過他。

代雲看著這女孩子,一瞬間竟是十分躊躇的感覺。這位叫姜梨的女孩子進來院子沒有一絲陌生,甚至石桌前坐了下來,還看了看她做的針線活,誠心誠意地讚歎:「做得真好。」

況且那派出去的人馬,擺在縣衙後院的二十具屍體,實在讓馮裕堂坐立難安。姜梨是個這樣難對付的敵人,誰知道她會用什麼手段對付自己,自己的人馬已經失去了二十最精銳的,會不會接下來,自己也成為那二十具屍體中的一具。

時間真是過得很快。

馮裕堂想也不敢想,唯一能讓自己停止恐懼的,就是現在、立刻讓人殺了姜梨,日後的麻煩日後再說,至少在現在,他必須得除去這個讓自己難以安心的危險。

院子還是原先的模樣,若說要比起來,就是比起從前來更加破敗陳舊了許多。看來代雲的日子過得並不好,當初薛懷遠讓她來給代雲送銀子的時候,姜梨也來過這裡,那時候平安還是個小不點,如今都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但今日一大早他派出去的人馬,又如昨夜裡派出去的二十三人一般,到現在都還沒有訊息。馮裕堂從早晨等到晌午,又從晌午等到午後,傍晚時分,小雪漸漸停了下來,外人無風無雪,很是平靜。

姜梨徑自跨進了代雲的院子。

平靜得讓人心生焦躁。

代雲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女孩子已經徑自走了進去,道:「進來說吧,外面很冷。」

沒有音訊,不僅如此,這些人也沒有被發現在什麼地方出現過,他們就像在短暫的幾刻中,突然銷聲匿跡了似的,沒有人發現他們的蹤跡,甚至讓人懷疑,他們是否真實的存在過。

代雲一愣,平安悄悄地跟了過來,躲在院子裡的籬笆後面,偷偷地看向這位陌生的姐姐。

「大人……」守門的小廝屁滾尿流地滾了進來,聲音驚恐得不得了,「大人,他們……他們找到了!」

那女孩子對她笑了笑:「我叫姜梨,我來找您,是為了薛縣丞的案子。」

「找到了!」馮裕堂心中一振,站起身來,他現在甚至都不指望聽得到姜梨的死訊,只要那些人有下落就行。他問:「在哪?」

她有些惶恐,道:「您是……」

「在……在後院。」小廝惶惑地道。

代雲不認識這個女孩子,卻能認出這女孩子身上穿著的衣料,至少也要百兩銀子。

馮裕堂的心,漸漸沉下去。他腳步一滑,差點沒能站穩,努力地打起精神,道:「去看看……」

那女孩子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眉清目秀,穿著暗綠色蘇繡月華裙,外罩一件青色圖紋披風。披風寬大,顯得她格外柔弱嬌小,一雙眼睛靈氣逼人,唇邊掛著淺淺的笑意。

可便是看小廝的臉色,也曉得後院的情況不好。但馮裕堂沒有問,彷彿只有自己親自見到,才會死心似的。

門外並不是她厭惡的馮裕堂,而是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之前早晨發現的二十具屍體,被他的手下蒙上白布,摞在後院角落,還不知如何處理,如今小雪停了,原本已經空出來的後院,又多了一排沒有生機的身體。

平安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代雲。代雲只得站起身,走到院子門前,猶豫了一下,才將門開啟。

馮裕堂閉了閉眼。

代雲看向院門,心中一緊,唯恐又是馮裕堂過來找麻煩。每一次馮裕堂來,對她而言都是一場噩夢。但今日的敲門聲,比起往日的不耐煩急促,顯得溫和了許多。

這樣的手段,這樣的挑釁,他已經不知所措了。姜梨分明只有七個人,怎麼能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將他的人馬折了一茬又一茬。難道他們這些護衛全都是絕世高手不成?

「有人來了!」平安道。

但他們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將這些屍體送回縣衙的後院的?馮裕堂知道,他們既然能將屍體在無知無覺的時候送回縣衙,也就意味著,他們隨時都可以悄無聲息地取走自己的性命。

母女倆正要開始一天的勞作,突然聽見外頭有人叩擊院門的聲音,「篤篤篤」。

但他們為何沒有暗殺自己呢?

代雲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她只希望平安能健康長大。代雲走到院子的石桌前坐下,桌上放著未做完的針線,她就靠著這些來補貼家用。平安見她如此,乖乖地抱著木頭小狗出來,坐在代雲身邊。木頭小狗還是平安的爹生前給她做的,代雲見此,心中更是一酸。

馮裕堂不明白。他問:「院子裡不是有個啞婆嗎?讓她出來,問她什麼時候看見過可疑人?不能說話就比劃!」

家裡沒有男人,總是不太方便。那新任縣丞馮裕堂每每又想在她身上打主意,代雲一次兩次還能應付周旋,再這麼下去,也不知還能堅持多久。那些鄰人大叔,從前也願意幫襯,因著馮裕堂的恐嚇,也不敢與她多有交流,只得這麼默默受著。

如果啞婆在院子裡,也許能看清楚那些人是怎麼進來的。

代雲今年還不到二十五歲,生得年輕貌美,她是個寡婦,丈夫在平安剛滿兩歲的時候去河裡打漁,遇著十年難遇的風雨,船被掀開,人沒了,至此以後,就剩下代雲和平安母女兩相依為命。

小廝一愣,像是才想起有這麼個人,道:「說起來,好像有幾日沒看見啞婆了?」

代雲看了看屋頂,嘆了口氣,天氣越來越冷了,雪水化了順著破了的屋頂流下來,屋裡會更冷,要是落到平安身上,可就麻煩了。得找個時間讓人將屋頂補上……要是家裡有個男人就好了。代雲忍不住又這麼想,過去薛懷遠還在的時候,她沒有這麼想過,如今卻頻頻浮起這個念頭。

「莫不是死了?」馮裕堂眉頭一皺,那個老婦,活得夠久,每次看到她,都覺得下一秒她就會斷氣。他們從沒關注過啞婆,所以啞婆的消失也沒人發現,便是發現了,也不會放在心上。大約是老死在自己屋裡了吧。

平安應了一聲,從凳子上爬起來,掂著腳將窗子關上了。

「這些人既然沒能殺得了姜梨,姜梨現在就還活著。」馮裕堂突然問:「姜梨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代雲在院子裡道:「平安,把窗關了,莫要著涼。」

兩個手下面面相覷,皆是不敢說的模樣。

代雲早早地起了床,將院子裡枝藤上的雪粒仔細地拂去,她年幼的女兒,六歲的平安正乖乖地坐在堂屋裡吃飯,稀得能照鏡子的粥,平安也吃得津津有味,不時地抬眼看一下窗外,雪花紛紛揚揚地掉下來,頗有趣味。

馮裕堂看著就來氣,罵道:「說!」

對於南地的冬日來說,即便再冷,下雪也是一件罕見的事情。街道上的人並不很多,從青石巷走出去,能見許多人家的院子裡,女子正在清掃院子裡的雪粒。最高興的要數孩童,雪花是天然的樂趣,又是新鮮的玩意兒。

「姜、姜二小姐一大早就和葉三老爺兵分兩路,順著縣東一路往西走,敲開了百姓人家的門,不知道同里面的人說了什麼,很快出來,又找第二家,就這麼找了幾時來戶。」

桐鄉這一日的早上,天上飄起了小雪。

「但是聽說,能聽見他們提到了薛懷遠的名字,應當說的是薛家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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